听到德妃提及“开枝散叶”,福晋眼一下红了。胤禛昨夜那句让她读书的话,她琢磨了一整晚,都没想通想明白。
今朝起身之后,福晋让彭嬷嬷去找了本蒙童启蒙的《九章算术》,拉丁文的天文书来。她翻开看了几页,《九章算术》都是些加加减减,她早就会算数,这些功课简单容易得很。
她身为福晋,算学还能管账掌家,拉丁文天文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而且西洋人前来大清多年,从前朝时就有西洋人。康熙恰好也喜欢算学几何,迄今为止,也没见到考功名时,考这些功课。
可想而知,拉丁文与算学等西洋学问,就是学来玩玩罢了。
谷雨跟着学习,其心思可想而知,胤禛觉着这些功课重要,不过是因着不喜,找着借口嫌弃她罢了。
德妃见福晋一言不发,不耐烦起来,道:“你有话直说便是,何苦吞吞吐吐。”她摆摆手,让伺候的宫女嬷嬷退下,板着脸道:“说,究竟是如何回事?”
福晋咬了咬唇,只道:“额娘,谷冬是谷雨的亲弟弟,爷看重谷雨,给他们姐弟安排了独立的院子住,请了法兰西来的洪若教他们读书,院外的奴才,确实不归我管。”
德妃在宫中多年,只一听就明白了。她脸色难看起来,将胤禛骂了个狗血喷头,心道为了一个小妖精,连自己的亲生手足都置之不顾了。
“我倒要亲眼瞧瞧,这谷氏姐弟究竟有多厉害。你回去,明朝将谷雨带进宫来请安。”
福晋眸中得意闪过,恭敬应是,时辰不早,福了福身告退。
夏日时节快到来,为了防止屋顶漏雨,东六宫多在修缮。福晋从西侧绕行,从神武门北门出宫。
穿过长长的夹道,路过养心殿造办处时,听到太监的清路鞭子声,忙躬身避让。
等了片刻,福晋抬头,看到康熙明黄的袍角闪过,进了造办处的大门。再看到康熙身后熟悉的身影,福晋以为眼睛花了,恍惚地看向彭嬷嬷,低声道:“嬷嬷,我见到谷雨跟在皇上身后,去了造办处,可是我眼睛花了?”
彭嬷嬷也看到了,她皱了皱眉,道:“只怕是看错了。造办处是何等地方,皇上岂能让她去。”
福晋听得将信将疑,抬腿向前走着,还不时回头看去。
彭嬷嬷望了望天色,道:“福晋,等下神武门要关了,我们得快一些。”
福晋便加快了脚步,回到府上,对彭嬷嬷道:“你去小院走一趟,就说明日娘娘要见她,顺道看她在不在。”
彭嬷嬷领命去了小院,青兰迎了上前,客气地见礼:“嬷嬷来了,不知嬷嬷有何事吩咐?”
“你们姑娘呢,我这里有要事,要亲自交待她。”彭嬷嬷道。
“姑娘不在,嬷嬷既然是有要事,等姑娘回来之后,我与姑娘说一声。”青兰见彭嬷嬷不肯说,也不再打听,只客气地道。
彭嬷嬷心下有数,回到正院,向福晋回禀道:“谷雨确实不在。今朝爷一大早就进宫了,爷就是再宠爱她,也不能随时将她带在身边行走。”
福晋绞尽脑汁,都想不通,谷雨为何去了造办处。
十四前脚刚走,梁九功就派了身边的心腹王保顺前来,将谷雨叫进了宫。
昨日听胤禛说过齿轮水磨等事情,康熙拿着谷雨绘制的图纸,看得心潮澎湃。今朝起身后,将白罡与张诚,造办处手艺精湛的工匠叫来,旁敲侧击问了他们齿轮之事,造办处的工匠向来谨慎,无论会与不会,话都不敢说满。
他们含糊其辞的话,康熙听得满肚皮的火。尤其是胤禛的庄子已经做出了水车,他们却只在那里耍小心眼。
张诚与白罡两人实诚些,他们嘀嘀咕咕算了一会,答道:“皇上,听上去,此事倒行得通,具体的结果,要待试一试后,才能知晓。”
康熙气顺了些,斥退他们,吩咐梁九功传了谷雨进宫。
谷雨到了乾清宫觐见,康熙比上次要和蔼许多,问道:“朕看了你的图,更详细些的图纸,可有绘制好?”
昨晚谷雨忙到很晚,今朝起来她又在上学,图纸只画了三分之一。一进宫,康熙就问了起来,对谷冬被十四踢伤之事,只字不提。
虽早就看得清楚明白,谷雨心里还是凉了凉。
她这时记起前世有个老宫女说过一席话:“你以为好人那般好做,这世上,有几人手是干净的。问心无愧,做清清白白的好人,只有神仙才做得到。”
不知为何,谷雨对胤禛的埋怨,突然就放下了。
算学只讲对错,她想要的黑白分明,想要问心无愧,坦荡地活着。
是他担下了种种不堪,护着她干干净净。
谷雨对康熙,再没了以前的畏惧,如实回道:“回皇上,奴婢还未绘完。图纸要精准,奴婢不敢粗心大意,绘得很是慢。”
康熙唔了声,器具一类确实要精细。如怀表中的一应之物,每一样都马虎不得。谷雨虽没绘完图,她不支吾含糊,如实回禀这一点,令康熙很是满意。
他拿出简略图,向谷雨提问了起来。她解释得比胤禛清楚,但她同样说了许多对康熙来说,比较晦涩的学问。
康熙未曾听明白,他倒未生气。比算学几何,就算是满腹经纶的内阁大学士,他们也照样不懂。
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辰。康熙留了饭,谷雨到偏殿用了。午间康熙歇息了两刻钟,继续商议起了水磨以及作坊之事。
模子很是重要,谷雨对工匠的手艺倒不甚担心,对于用何种材质,她甚是不懂。
康熙见谷雨终于有不懂之处,高兴得开怀大笑,道:“这个好办,造办处就在旁边,去走一趟就能得知了。”
他叫来梁九功,道:“你去一趟造办处,让闲杂人等回避。”
梁九功应旨前去安排好,康熙领着谷雨到了造办处。
造办处起初占地并不算大,后来孝庄文皇后去世,康熙将茶水房的区域扩充了进来。
造办处分为琉璃,怀表,珐琅,玉器等作坊。
谷雨跟着康熙到了制作怀表的作坊,屋中只有五个工匠,管着工匠的内务府郎中达海上前请安。康熙摆了摆手,让谷雨自己看:“有不懂之处,你去问他们。”
工匠们侯在一旁,见到康熙领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前来,连头都不敢抬。
谷雨问道:“平时就你们几人吗?”
达海先觑过康熙的脸色,上前回答道:“姑娘,做怀表西洋钟的作坊,共有二十五人。十七个工匠,八个管事笔试贴等。其中旗匠五人,南匠十人,来自西洋匠人两人。”
谷雨嘴角控制不住牵了牵,做事的人少,管事倒一大堆。
旗人皆是康熙的奴才,品级以及俸禄最低。南匠是从全大清找来的能工巧匠,西洋匠人也在此类,他们的俸禄高于旗匠,西洋匠人本事最高,待遇自是最好。
不过西洋匠人被看管得极严,谷雨现在一个都没见到。
康熙将谷雨的反应看在眼里,他本想发问,不过暂时止住了,等她看完再说。
谷雨先从匠人手上的活计,所用工具,用材看起。她看到每个匠人的桌上,摆着铸造的铜壳,有些已经雕刻了一半的花纹、只齿轮,擒纵机构,发条皆不见踪影。
她不由得愣了下,问道:“你们每个人都单独做怀表,还是各自领一样差使?”
达海道:“姑娘,匠人各自领着自己的差使,西洋匠人徐日昇,闵明我管着图纸,齿轮等部件的制作。其余匠人做表壳,雕刻花纹。”
最核心,最关键的部件,由西洋工匠掌控在手中。
谷雨皱眉,问道:“为何不跟着西洋人学?”
达海脸一僵,偷瞄了眼康熙,垂着脑袋不做声了。
康熙皱了皱眉,道:“朕有旨意,珐琅,钟表等匠人,不得私授子弟。”
谷雨震惊得忘了规矩,怪不得邹木匠的齿轮做得那么粗糙,原来他们压根没接触过这个手艺!
她抬头难以置信看向康熙,脱口而出道:“皇上,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在西洋匠人手上。其他的匠人,只做些杂活而已。工匠不得私自传授子弟,这门技艺非但无法传开,还将永远受制于西洋匠人。”
所谓大清造办处自己能制造怀表自鸣钟,根本是自欺欺人!
谷雨虽然说得有些道理,康熙的脸色却不大好看,恼怒道:“西洋匠人到了我大清,就要为朕大清所用,难道他们还敢不听朕的旨意?”
钟表珐琅等贵重器物,都只能皇家所用,怪不得造办处要放在宫中。
谷雨明白康熙的心思,但她并不认同,坚持道:“皇上,奴婢以为,大清不该永远受制于人,这些技艺,该传承下去。且,因着他们现在的制作方式,缓慢不说,水平参差不齐。”
康熙本来要发火,听到谷雨后来的话,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下去,问道:“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
谷雨沉吟了下,道:“奴婢有些想法,不过奴婢要见过西洋匠人,看看他们的手艺。”
西洋匠人当差轻松灵活,今朝两人都不在。
康熙道:“你且先回去,明朝再进宫来。”
谷雨怀着失望出了宫,回到小院,胤禛还未回来。青兰送了水进屋,回了彭嬷嬷找她之事。
“行,我这就去找她。”谷雨听到有要事,擦干手,前往福晋的正院。
彭嬷嬷倒也没耽搁,到大门处来,说了德妃要见她之事:“明日辰正,你前来候着,与福晋一起进宫去。”
谷雨答道:“明朝我是要进宫,只寅正就要前去。德妃娘娘那边,待我忙完之后,才能去见她。”
彭嬷嬷脸色铁青,眉毛一竖,厉声道:“好大的口气,竟敢让娘娘等你!”
谷雨耐着性子解释道:“皇上有旨,我不能违抗圣意,分身乏术。若娘娘那边实在要紧,我去向皇上告个假,先去一趟永和宫见娘娘。”
彭嬷嬷一听是康熙要见谷雨,她哪敢做主,让谷雨为了德妃推掉康熙。
一时间,彭嬷嬷脸色青白交加。她恨恨瞪了谷雨一眼,转过身,飞奔进去向福晋回话了。
第55章
福晋听完彭嬷嬷的回话, 震惊得从榻上站了起来,“什么?皇上召见她进宫?她进宫究竟所为何事?”
彭嬷嬷道:“奴婢也觉着奇怪,她才上几天学, 何来的本事让皇上高看一眼?”
福晋在暖阁内来回走动, 困惑不已。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脚步停住,猛然看向彭嬷嬷:“嬷嬷,可会是......”
她的声音小下来,彭嬷嬷脸色微变,四下张望无人, 方小声接过话:“福晋是说,皇上就只是看上了她?”
“除去这个缘由,我着实想不出其他的了。”福晋不敢再说下去,脸在灯光下, 渐渐扭曲起来。
事关皇家脸面,彭嬷嬷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道:“福晋可要见一见她?”
福晋纠结起来, 心此刻犹砰砰跳个不停, 恨不得见到谷雨问个究竟明白, 又打心底深深厌恶她。
片刻后, 福晋坐回榻上,道:“你去叫她进来吧。既是娘娘发了话, 我总要亲自传到, 她去与不去, 我就管不着了。”
彭嬷嬷一想也是,她走出门,不咸不淡地道:“福晋有话亲自交代, 你进来吧。”
谷雨跟着彭嬷嬷进了暖阁,福晋端坐在榻上,等着她福身请安后,也不叫起,声音平平道:“娘娘有旨,说是明朝要见你,让你随着我前往永和宫觐见。”
先前谷雨已经将缘由告诉了彭嬷嬷,福晋再次发话,她便恭敬地再回了一遍。
福晋哦了声,道:“此事我管不着,娘娘的旨意,我万万不敢违背。你既然自称皇上召你进宫,皇上日理万机,召你进宫总要有个由头,我方好到娘娘面前去回话。”
造办处还有一堆麻烦。且下午她去造办处,康熙提前清退了工匠,意图不对外声张。除去胤禛外,她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谷雨哪能看不出福晋在故意为难,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谷雨也一清二楚。
“奴婢不敢透露御前之事,福晋与娘娘若想知晓,得亲口去问皇上。”谷雨不卑不亢回道。
福晋脸色难看起来,她冷笑一声,道:“如今你上了几天学,有出息了,不将我放在眼里也就罢了,连娘娘都不放在眼里。”
福晋没叫起,谷雨腿一直曲着。这时,她缓缓站了起来。
她站着,福晋坐着,她居高临下看过去,道:“福晋说得极是,我是挺有出息。”
前世她能落到那般下场,与她自己也有关系。她从不拔尖,木讷,寡言少语。
在他人眼里看来,她就是没出息。在她身上得不到任何的好处,帮她也是白帮。她死了,无人在意,激不起任何的波澜。
这一世,她刚进府时,每天为了活着,努力地清理恭桶。她与菊香比起来,肯定是她比较有用,管事黄嬷嬷会不时提点她几句。
若是如今还有殉葬,她与菊香两人必须选一个。菊香会借势,她比较有实际的用处,估计两人的机会在五五分。
而前世,她面临的是,百分之九十输的局面。
康熙今朝的不悦,谷雨都知道。但她那时候并不畏惧。她发自内心觉着自己有用,她的学问,就是她的底气。
福晋想要权威也好,想要胤禛的宠爱也罢,她可以自己去争。
想要知道她为何进宫,她有本事直接去问康熙。
德妃亦如此。
谷雨以为,福晋的愤怒,委屈,与她丝毫不相干。
可惜福晋没本事,偏生想要的太多。这是她愤怒到扭曲,最根本的缘由。
“你!”福晋难以置信盯着谷雨,气得神色都狰狞起来。
谷雨没再多说,福了福身告退,径直转身离开。
夜幕逐渐降临,月亮今朝缺了一块,天空有稀疏的星辰,努力地闪烁着,与月辉争彩。
暖阁内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谷雨充耳不闻,仰头望着天,脚步轻快离开了正院。
她们一个在外做事,一个管着后宅,风马牛不相及。
她要头疼的事一大堆,动辄涉及到生死,实在没功夫与福晋置气。
回到小院,胤禛正一身灰土,从马上跳下,看到她从胡同中走来,把缰绳扔给苏培盛,关心道:“你去府里了?”
谷雨朝他扬起笑脸,嗯了声,“爷回来了。”
胤禛看到她的笑容,那些忐忑不安,忧虑,疲惫顿时消散于无形。他一个健步上前,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仔仔细细打量起来,带着不确定,小心翼翼问道:“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爷快进屋去,我有好多事情要与爷说。”谷雨捻着他胳膊上的衣衫,将他推开了。
胤禛笑起来,抬手闻了闻,鼻尖传来一股汗味与马味。他自己都嫌弃得屏住了呼吸,脚步轻快跃进净房,先去洗漱更衣。
用过晚饭,谷雨让将谷冬交给青兰看着,她与胤禛回到她这边小院:“苏谙达,劳烦你在外面守着。”
胤禛神色严肃下来,苏培盛见状忙应下,寸步不离守在了院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进了西屋,谷雨将昨晚绘的图打开,胤禛以为她要继续绘制,谁知她拿起刷刷撕得粉碎,扔进了字纸篓中。
“这个东西无用。”谷雨脸色不大好,凝视着愣住的胤禛,说了被康熙召进宫所见到的情形。
“皇上看做宝贝的造办处,简直就是乱七八糟。”谷雨向来冷静,难得出离愤怒。
她手撑着书桌,俯身朝胤禛靠近,一字一顿道:“大清称是自己制作,就是个噱头。图纸,核心的技艺都在西洋工匠手上。对眼下的情形,皇上根本不当做回事。”
胤禛从未见过谷雨这般生气,本想劝她,话到嘴边又变了:“造办处归内务府,内务府归汗阿玛管着。内务那些人,也会不时孝敬我们。对如何造出怀表西洋钟,我从未过问,亦未曾在意过。谷雨,对不住,我也有错。”
“你先前称,造办处那些工匠看到怀表西洋钟的齿轮,却没想到用到他处。他们只能算作是看过,如何能想到?再者,皇上称有旨意,造办处工匠的手艺,不得私自传授。”
谷雨缓了缓情绪,在椅子里坐下,闷声闷气道:“皇上以为,无论是大清,还是西洋的匠人,都得为皇上所用。工匠们不被当做人看,无论是旗匠南匠还是西洋匠人。他们的俸禄低,管事的数量,快赶上干活的人。偏生他们造出来的怀表,被当做稀有宝贝藏着,寻常人不得拥有。”
她抬起眼,终是忍无可忍道:“皇上醉心于西洋学问,学算学,几何。可惜,他并未领悟算学几何的真正奥妙,更不知算学几何的厉害。”
相似小说推荐
-
在军婚文幸福躺平(听金坎) [穿越重生] 《在军婚文幸福躺平[七零]》作者:听金坎【完结】晋江VIP2025-12-15完结总书评数:6559 当前被收藏...
-
穿到离婚现场怎么办(九平) 穿到离婚现场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沈容有点惨,不但穿了,穿的还是一个战火纷飞的乱世,最惨的她还是个对照组女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