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安慰谷冬道:“皇上召见我们,这是我们的荣幸。不可猜测上意,等见到皇上,便能得知了。皇上问你的问题,你照实答就是。”
谷冬以前在庄子放羊,进府之后,平时只识字读书,与小白玩耍,没甚可隐瞒之处。
谷雨纠结的是图纸,要是隐瞒,便是欺君之罪。她不知胤禛到时候可在,若是他在的话,他就能挡在前面了。
在忐忑焦灼中,马车很快到了午门外。车停下来,青兰不能跟着进去,留在了宫门口等。
太监朝侍卫出示了腰牌,领着他们穿过宫门,一路经过金水桥,穿过太和门,广场,进到内廷乾清门。
乾清门后是宽阔的天街,保和殿在前,殿后便是乾清宫。
宫殿威严矗立,殿前左右是高台,日晷,嘉量,铜鹤鬼等礼器。黄瓦红墙在太阳下,格外肃穆。
谷雨后背已经被细汗濡湿,谷冬的脸也通红。她垂下头,暗自呼出口气,轻轻握了握谷冬的手,示意他放轻松。
进了宫门,太监示意谷雨稍等,他小跑着进去回禀。没一会,又另有太监过来,领着谷雨谷冬来到东暖阁前。
御前总管梁九功立在门外,太监上前躬身打了个千,“梁爷爷,谷家姐弟领来了。”
谷雨谷冬见礼,梁九功不动声色打量着他们,和气地道:“且等一等。”他掀帘进屋回禀后,出来将他们领了进屋。
两人垂头上前,恭恭敬敬跪下请安。过了片刻,头上传来康熙威严的声音:“起吧。”
叩首谢恩之后,谷雨起身,谷冬见状跟着起来,学着她那样低眉敛目。姐弟俩皆屏声静气,大气都不敢出。
“抬起头来。”康熙又道。
谷雨依言抬起了下巴,眼睑仍然垂着,不敢直视天颜。谷冬的规矩比不得谷雨,他愣愣地抬起头,朝着康熙看去。
见到御书桌后的康熙,谷冬方回想起谷雨的叮嘱,慌得赶紧低下头。
康熙被谷冬逗得笑起来,道:“倒机灵,就是胆子小了些。”
谷冬照着谷雨的话,一声不敢坑。康熙看向谷雨,问道:“听说四阿哥替你请了洪若做先生,叫你们姐弟算学拉丁学。洪若夸赞你聪慧,算学学得好,如今都学了哪些?”
听康熙话里的意思,应当只是好奇她学算学之事。谷雨暗自松了口气,谨慎答道:“回皇上的话,洪先生谬赞,奴婢只学到了些皮毛而已。”
康熙唔了声,道:“洪若称你聪慧好学,短短时日已经学到了三角,可有此事?”
谷雨见康熙连她的学习进度都知道,便如实答道:“前两日奴婢刚学到三角。”
“咦,还真有此事。听说你以前连字都不识?”康熙来了兴致,虽已经知道谷雨姐弟的来历出身,还是出言问道。
“奴婢以前不识字,进府当差后方开始学。”谷雨照着康熙的问题答道。
“其他的功课,你学了多少?满语可曾会了?”康熙换了满语问道。
谷雨也用满语答道:“奴婢没读过其他书,满语大致学完了。”
旗人现在会满语的越来越少,康熙多次严厉申斥,旗人必须学满语,且旗人考试,必考满语这一科。
京城的旗人尚好,外地驻防的旗人,写折子回京,满文错误百出,康熙看到后,直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
满文越来越差的旗人官员太多,他已处置不过来。
听到谷雨学了满文,她的满语说得流利,他本就喜欢算学,对她便多了几分亲切。
“你呢,你学了哪些功课?”康熙又问谷冬。
谷冬紧张地答道:“回皇上,奴才跟姐姐一样,也学了算学几何,满语。奴才没有姐姐学得快,还在学初等代数。”
康熙对坐在一旁的白罡道:“洪若说他拉丁文学得好,你用拉丁文与他说话。”
白罡便用拉丁文问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谷雨这才发现暖阁内还有别的人在,她掀起眼皮飞快瞄了一眼,见左手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西洋人,她猜应当是与洪若一道来的法兰西国王数学家的五人之一。
这句话浅显,谷冬用拉丁文回答了。白罡也跟洪若一样夸张,道:“皇上,他的拉丁文说得流利,主要是发音标准。”
康熙笑起来,道:“原来洪若并未说谎,你们姐弟还真是聪慧灵秀。”
笑罢,康熙对谷雨道:“你只学到了三角,究竟学得如何,朕倒要见识一下。白罡,你将今朝朕的习题,拿一份给她。谷冬也拿一份算术题。”
白罡从手边的案几上,拿了两份习题出来。康熙吩咐道:“梁九功,给他们笔墨,让他们就在这里做题。”
谷雨还从未考试过,心头砰砰直跳。谷冬同样懵懂,等梁九功叫上太监摆好桌椅,学着谷雨一样,坐下来开始磨墨,看向纸上的题目。
看情况,康熙早就准备了题目考他们。每人两道考题,谷冬的题目是简单的不等式,谷雨的是一道较术题,解斜三角形,一道实际应用题。
解斜三角形的题目,用较术定理,以及开方可解。
应用题目是火炮射角,求火炮的射程距离。谷雨握着笔的手,不由得拽紧,手心汗津津。
两道题目对她都简单,但涉及到火炮,她再也无法平静,低头看着面前的题目,觉着字都在眼前跳跃。
胤禛曾说过,康熙多疑。出火炮的题目,谷雨不知康熙是否有别的用意。
谷冬做完了题,见谷雨握着笔一动不动,偷偷担忧地看着她,小声道:“姐姐,你可是不会?”
洪若是国王数学家的领头人,他与白罡他们同来自法兰西,关系深厚。
白罡是康熙的老师,她的算学水平洪若一清二楚。要是被康熙得知,她若不答或者答错,帝王多疑,用紧张难以令其相信,可能连胤禛一并被怪罪进去。
谷雨要是不答,或者打错,她无法对自己交代。
她两世都出身草芥,前世稀里糊涂丧命,十六年的一生,平庸毫无波澜。
这世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沉浸在学习带来的快乐之中。尤其是算学几何,对便是对,错便是错,这些都是她喜欢的初衷。
谷雨深吸一口气,坚定执笔,写下了答案。
康熙与白罡说着闲话,不时看向他们这边。见谷冬已经做完,令梁九功取了过来。
“唔,不错。”康熙见谷冬答对了题,夸了一句,又严肃道:“你的字写得不好,以后可要勤学苦练。”
谷冬恭敬应下,康熙又看向谷雨,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禁皱起眉头,隐隐变得不耐烦起来。
过了一会,谷雨终于提笔写字,康熙方没说什么。
谷雨很快放下笔,康熙让梁九功取了上前,他眉毛扬起,一言不发交给了白罡。
白罡看罢,道:“姑娘都做对了。”
这两道题,确实是康熙以前学算学做的习题,不过他当时头疼了许久,解答得远比谷雨要慢。
康熙难得赏识人,尤其是谷雨一个姑娘家,将他都比了下去。
被谷雨比下去,康熙心里有些不舒服,评价起了谷雨的字:“你这字,该是习的四阿哥的字帖。四阿哥的字工整有余,灵气不足。你连工整都没学到,这笔字,真是臭不可闻!”
谷雨见胤禛果然连着被嫌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赶忙下跪谢恩:“奴婢谢过皇上教导,皇上教训得是,奴婢以后一定勤学苦练。”
康熙哼了声,摆摆手道:“起来吧。”
谷雨谢恩后起身,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觉着腿都发颤。
康熙又道:“听说你在四阿哥府中只读书?”
谷雨不懂康熙问这句话的用意,只能硬着头皮如实答了,绝不提其他。
康熙不置可否,闲闲道:“四阿哥待你倒好。他不耐烦学这些,却能同意你学。”
他心思微转,道:“你学了这些,以后打算作甚?”
谷雨斟酌着答道:“奴婢只是喜欢,不知学来能作甚。”
康熙心道也是,她父亲刚去世,胤禛迟早会收她入后宅。一个后宅妇人,学这些能有何用。
不过,康熙还是比较好奇,谷雨的算学,究竟能学到何种水平。
“既然你在算学上有几分灵气,莫要荒废了。回去好生苦读,待半年以后,我再召你来,看你可有进步。”
谷雨应是,与谷冬跪恩后告退。
出了乾清宫,谷雨松弛下来,只感到浑身都酸痛。
重重宫闱,在太阳照耀下,红墙似干涸的血。
出了保和殿,胤禛从太和门奔了进来,穿过天街,在谷雨面前站定,他喘着粗气,双目焦灼,仔仔细细端详着她。
“爷,奴婢与小冬都没事。”谷雨屈膝福了福,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胤禛只点点头,哑着嗓子道:“走,我们先出去。”
出宫后,胤禛将谷冬扔给了苏培盛,他带着谷雨上了马车后,一坐下,便猛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珊瑚朝珠都快嵌进了她的骨头中。
他与太子领了巡河工的差使,先去工部了一趟,再与工部的郎中一起,顺着金水河到了社稷坛。
戴铎进宫没找到他,跟工部的官员打听之后,一路寻了过来。
胤禛得知谷雨被康熙召进宫,心都快被揪出了嗓子眼。他找了个借口离开,骑马狂奔回宫,一路奔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总算神魂归位。
“要是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胤禛在谷雨耳边,痛苦呢喃。
谷雨被勒得骨头都快碎掉,伸手推他:“奴婢没事,爷,你松开些。奴婢跟你仔细说.....”
她想要将见到康熙的经过告诉胤禛,他却不在意,也不想听。
“我不松手。不松。”虽然谷雨完好无缺,但他不想再体会那种害怕无力的滋味。
“我要让谁都动不了你,连你一根手指头,一根头发丝都不敢碰!”
胤禛贴着谷雨的耳朵,轻声又坚定地道:“谷雨,以前我只敢在深夜想一想,始终在犹豫。”
他深深颤栗了下,“如今,我决定要争一争,要争一争那个位置。我渴望权势,我不能失去你!”
胤禛将谷雨送回小院, 便赶回了社稷坛。
一路上,胤禛回忆着谷雨所言见康熙的情形,心思愈发坚定。
他渴望权势, 因着拥有权势, 能不受掣肘,能行想做之事,护着心爱之人。
自小生在皇家,胤禛早已看透权势争斗的残酷。
父亲是君父,君在前,父在后。
至于生母。
胤禛嘴角泛起冰冷的笑意, 孝懿仁皇后当着他养母之名。每日前往晨昏定省,一应吃喝拉撒,身边自有太监嬷嬷宫女伺候。
生母德妃后来连着生了儿女,偏爱十四, 待他还不如十三。
若说以前要顾忌着孝懿仁皇后,德妃就算是生母,也不便对他表示关心。
孝懿仁皇后早已去世多年, 德妃又早已升为妃位, 再无任何顾虑。
孝庄文皇后薨逝之后, 她住的慈宁宫很快就被拆掉, 停灵暂安奉殿已十几年,迄今未曾入土为安。
康熙每年塞外行猎, 南下江南, 从未奉过孝庄一起出行。
这便是真实的皇家血脉亲情。
胤禛与工部郎中在河道上忙到很晚才回宫, 准备前去向康熙回差使时,德妃差了宫中的太监等在午门,将他叫到了永和宫。
德妃坐在南窗下, 神色一如既往不咸不淡。
胤禛上前请安,“不知额娘叫我来有何事?”
德妃道:“皇上先前说,十四淘气,打算给他早些选哈哈珠子伺候。皇上称你府上一个丫环的弟弟机灵,好像叫谷冬来着?”
胤禛一愣,不动声色道:“我府上是有个叫谷冬的,他还小,今年才八岁。”
“才八岁?”德妃皱起眉头,不满地道:“怎地也要十岁出头,才能当得起事情。八岁能做什么,要是伺候不周到,十四有个闪失,那如何了得。”
嫌弃完谷冬,德妃又道:“皇上的旨意,断不能违背。你回去好生教导谷冬,让他机灵着些,要是差使当得不好,仔细他的皮!”
胤禛努力压下心头的怒意,他没接话,只道:“我还要去向汗阿玛回复差使,先告辞了。”
德妃摆摆手,道:“去吧去吧,你们一个个长大了,都不耐烦听我这个老太婆说话。”
离开永和宫,走在长长的夹道中,风穿堂而过,吹得胤禛浑身冰凉。
哈哈珠子就是阿哥身边贴身伺候的奴才,当差满十年,可能转为侍卫等差使,与太监并无多大不同。
谷雨与谷冬相依为命,要是选到十四身边,到阿哥所当差,以后就再难见面了。
何况谷冬聪慧,他的拉丁文学得又好又快。康熙也是看上了他的聪慧,到十四身边伺候,能帮着十四读书学习。
胤禛想着谷雨的难过,谷冬的可惜,胸口就像是被一团火烧得刺痛。
十四,他也配!
胤禛来到乾清宫,上前请安,康熙叫了起,让他坐着说话,问道:“你去了何处,我准备让梁九功来找你,金水河巡视得如何了?”
“先前额娘有事叫我去了一趟。”胤禛答了句,将巡金水河的情况说了。
康熙听罢,道:“金水河与京城息息相关,切莫掉以轻心。太子身子不适,等身子愈合之后,你们便出发去,将京畿周围的河道河工走一遍。”
胤禛恭敬应下,道:“汗阿玛,额娘先前说,汗阿玛准备将谷冬选到十四弟身边做哈哈珠子。”
“我是有这个打算。”康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谷冬年纪虽幼,人却机灵。以前又放过羊,能吃苦,让他给十四做哈哈珠子最适合不过。”
“汗阿玛,谷冬不止满语,拉丁文亦学得极好。如今大清拉丁文的译官紧缺,甚至朝政大事,都多靠西洋传教士做译官。西洋传教士非我大清人,中间究竟有无误传,皆无从得知。”
胤禛起身跪下,恳切地道:“汗阿玛,谷冬忠厚,我以为,假以时日,他将是大清不可多得的译官之才。汗阿玛,他今年方八岁,以前皆在庄子放羊,难免有伺候不周之处,反倒害了十四弟。汗阿玛,无论于公于私,谷冬都非哈哈珠子的合适之选。还请汗阿玛三思啊!”
康熙深深皱起了眉,半晌后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既然谷冬不合适,那就罢了。不过你既然以为谷冬是不可多得的译官之才,以后要督促他好生学习,为我大清效力。”
胤禛舒了一口气,磕头谢恩,“是,待我回去之后,定会耳提目命,让谷冬努力学习,不负汗阿玛的隆恩。”
康熙没再提谷冬之事,问起了水车:“如今水车使用得如何了?”
胤禛道:“我正准备向汗阿玛告假,亲自前往庄子看过,顺道督促耕种。”
康熙道好,“农事要紧,要是发现了不妥之处,早些改进。别瞒着掖着,耽误了灌溉。”
胤禛一一应下,告退离开乾清宫。
太阳已经西斜,半边天空染得红彤彤。早晚风凉,胤禛不禁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脚步快起来,几乎是小跑着,经过金水桥,出了午门。
守在门口的苏培盛,赶忙将马牵过来,他上前夺过缰绳,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府。
到了府门前,胤禛并没进去,缰绳一转,直接拐进胡同,奔向谷雨的小院。
二福正在与谷冬在门口逗着小白玩,听到马蹄声,抬眼看去见是胤禛,赶忙躬身肃立。
还来不及请安,胤禛已经从马上跳下,将缰绳扔了过来。
二福手忙脚乱接住,胤禛已经如一阵疾风从身边经过,转瞬间就冲进了屋。
谷雨在东暖阁中专心致志折纸,门帘陡然掀开,她抬头看去,只见胤禛在眼前一闪,就到了她的面前,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在马车中胤禛对她说的那些话,谷雨当然听懂他的意思。
他要争皇位。
皇子阿哥都有野心,这并不鲜见。谷雨亦清楚,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血流成河。
要是他失败,他活不了,她与谷冬一样如此。
谷雨一直心神不宁,难得没有读书写功课,将纸折成如三角,正方形,长方形,立方体等各种形状来平缓心情。
刚折好的立方体,被胤禛压得瘪了下去。谷雨没有动,任由他拥着。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始终一动不动。谷雨轻轻叫了声爷,伸手推开他。
胤禛放开手,别转身去,谷雨似乎瞧见了他眼角有亮光闪过。
谷雨心头一震,她沉默了下,起身走出屋,让青蓝打水进屋。苏培盛在门房处与二福说话,她将他唤来,道:“苏谙达,你去将爷的更洗常服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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