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胤禛凝视着谷雨,她脸上的光芒,远胜过金山茶怒放时的盛景。
“是是是,便是如此。”谷雨笑起来,羞涩地道:“奴婢最笨,还是爷说得清楚。”
胤禛忍不住笑道:“你幸好嘴笨,若是你伶牙俐齿,将你心中那些小算盘说出来,我岂不是要被你气死。”
笑罢,胤禛惋惜地道:“西洋学问确实有过人之处,可惜来大清的西洋传教士们,终究非我大清人,不能全然信任。西洋诸国离大清路途遥远,前几年法兰西派了国王数学家洪若白罡等五人来到大清,几人一路过来,足足走了两年多的功夫。他们是一路停靠,四下游历,要是只赶路的话,至少也要半年。海上风浪大,险象环生,一不小心遇到风暴,葬身茫茫大海尸骨无存。西洋诸国如今情形究竟如何,只靠着传教士们的话,真假难辨。”
谷雨思索了下,道:“爷,自鸣钟、怀表总归是真。还有那本《穷理学》,里面的学问,皆做不得假。奴婢以为,文章有无数种解读,算学只有对错。奴婢不了解传教士的话,究竟能信几分,只西洋书中的学问,十成十为真。”
“你就这般喜欢西洋学问?”胤禛自是不疑,不由得好奇问道。
谷雨道:“奴婢并非喜欢西洋学问,只奴婢不能考功名,学四书五经八股文章无用。奴婢觉着,这些学问太过复杂,跟人一样,奴婢应付不来,还是几何算学容易些。”
“几何算学可不容易!”
胤禛听得直扬眉,想到他当时学时的辛苦,不禁羞恼起来,想拧她那张让人又疼又恨的脸。
“是奴婢张狂了,奴婢才将将学会九九歌,学会了打算盘。”
谷雨马上纠正了自己的看法,沮丧地道:“奴婢以为加减乘除容易,无需算盘也能算出来,就误以为算学都容易了。”
胤禛震惊不已,问道:“你何时学会打算盘,无需算盘,你也能算数......无论多大,多复杂?”
“爷生病的时候,奴婢在爷的书房看到了《算法统宗》,奴婢翻开读了。爷睡着的时候,奴婢找苏谙达借了算盘试了试,前院账房的张吉,说奴婢已经学会了。”
张吉夸赞她算盘打得非常好,谷雨认为他是看在胤禛的面子上恭维她,只肯承认自己会。
“能算多大的数,奴婢并不清楚。在打算盘时,奴婢看到数,心里先算了下,与算盘算出来的一样。”
胤禛直直盯着谷雨,已经不知如何说才好。谷雨的聪慧,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向来勤奋,比起她来,还是相差甚远。她做事时永远心无旁骛,专注,在读书做学问上,他远远不如她。
“可惜,奴婢还是看不懂《穷理学》。”
谷雨耷拉着脑袋,看上去很是懊恼,“奴婢还是太笨了。”
胤禛心软成一摊水,看到她难过,心疼地道:“你绝不笨,算学几何本就难,需要老师教导。千万莫要妄自菲薄,你若自小有人教导着学习,定早已扬名大清。”
“真当?爷没骗奴婢?”谷雨抬眼不确定望过来,又含着隐隐的期待。
“我何时骗过你。”胤禛拥着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拿出怀表,道:“你想拆开就拆开吧,要是坏掉,我再从造办处给你寻一块。不过,怀表不好拆,我去造办处给你找些工具来。”
谷雨笑得眉眼弯弯,高兴极了,道:“多谢爷。”
看到她的笑颜,胤禛周身骨头都酥软了,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道:“你莫要忘记我待你的好便是。”
“奴婢记得的呀。”
谷雨头往后仰,如实说道,“爷不得空,奴婢与小冬晚上吃了寿面,算是替爷庆生了。”
“我的寿面你与小冬吃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庆生。”
胤禛无语,旋即将她拉到身边,低低道:“以后时日还长着呢,生辰时我们都在一起过。”
除去生辰,还有新年中秋端午冬至,每个节庆,他都想与她在一起。
可惜,他有诸多的身不由己,只能委屈了她。
谷雨想起胤禛先前的怒火,追问道:“爷先前问奴婢可难受,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谷阿根去世后,照着习俗谷雨剪了头发,她剪得多了些,发辫只到肩膀处,两根粗辫子乌黑发亮。
她身上未着任何佩饰,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与墨汁清新气息,清爽纯粹如朝露。
她眼里的世界,高深幽远,广袤无垠。
以为她会争风吃醋,是对她的看轻。
胤禛拥着她,轻声道:“没事,是我的错,一时想岔了。”
在她的世界中,她才得真正展颜。他会助她翱翔,会尽力追上她,与她比肩前行。
翌日胤禛傍晚回府,给谷雨带来了从造办处寻来的用具。
饭后,谷雨迫不及待收拾好炕桌,打开木匣子。她拿起里面放着的钳子,改锥等看过之后,再拿怀表对着烛台,一点点绕着圈仔细查看。
谷冬双目发亮,伸长脖子,屏声静气跟着看得目不转睛。
胤禛问过造办处的工匠,打算她要是不会,再将人找来教她。
姐弟俩凑在一起研究怀表,眼下他这个外人也就不做声,随着他们去弄。
小白急得不行,跳着往榻上跳着凑热闹。胤禛伸手将它按住,压低声音唬着脸道:“不许闹,再闹就给你关起来!”
“呜呜呜。”小白机灵得很,知道看脸色,泱泱地趴着不动了。
“我已经大致知道从那里下手了,你瞧这里,缝隙不一样,要极为小心,轻轻地撬开。”
谷雨拿着怀表,指着表冠处对谷冬说道:“白天亮堂些,我们去西屋将书桌收拾出来,再那上面拆。省得有东西掉了,到时候找不到。我们先读书。”
“好。”谷冬乖巧地答了,端正地坐到谷雨身边,拿起书本摆好。
胤禛看了一眼谷冬,将他拎起来,道:“坐对面去。”
谷冬爬到炕桌对面,胤禛在谷雨身边坐下来,帮着将木匣子提到榻几上放好。
“先别急,我有件事与你说。”胤禛对谷雨说道,她马上道好,放下手上准备磨的墨锭。
“我昨晚与你说过,法兰西国王几年前派了国王数学家来大清,为首的叫做洪若,他准备年后离开京城前去江宁府。洪若的学问在几人中最好,汉话说得不算流利,倒也能勉强听懂。”
胤禛含笑看着谷雨,道:“我打算将他留下来,请他以后做你与小冬的算学天文老师。”
谷雨双眼一亮,激动地跳下榻,屈膝就要福身谢恩。谷冬慢了一步,也跟着下榻要跪。
胤禛托住了她,顺势将谷冬揪住,正色道:“洪若要是做了你的老师,就跟上学堂一样,整天都要读书,你便再不能到启祥堂当差做事。谷雨,无论你如何打算,我都依你。”
谷雨愣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中。
夜深了, 谷雨依然了无睡意,坐在炕上,望着面前装满金银珠宝的匣子发呆。
胤禛给她的金银珠宝, 她全部锁起来放在了柜子深处, 从未打开过。
如今她每月三两的月俸,四季衣衫加上米面菜肉,足以养活她与谷冬。
她要是不当差,跟着洪若读书,就失去了月俸来源。
胤禛给她的钱财,可保她这辈子衣食无忧。胤禛待她好, 她顶多再当两三年的差,成为他后院的格格后,一应吃穿用度亦无需发愁。
只可惜,人总归是贪婪。她以前只求能活下去, 如今她想要顺心顺意活着。
福晋李格格她们不待见她,那微妙的敌意,谷雨虽不放在心上, 但她心如明镜, 看得一清二楚。
上辈子在潘王府, 她看过王妃侧妃妾室们过着何种日子。锦衣玉食, 有人发疯,有人早早就去世了。
胤禛如今是阿哥, 以后应该会封贝勒, 亲王。除去未生养的不用殉葬之外, 跟前世藩王府的女眷并无任何区别。
在漫长的孤寂中,逐渐凋零。
谷雨嘴角泛起苦笑,兴许, 这就是她不知好歹,坚持要自己做事,养活自己的缘由吧。
自力更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算学被视为“奇淫技巧”,她学了这些,以后能做些什么呢?
进胤禛的后宅后,在孤单漫长的深夜,做算学题打发寂寥?
她最怕的是,当她能触摸到书中那些世界,却被困在深宅大院。那时候的她,若无法安于现状,结局也早已明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谷雨回过神,听到青兰在门外小声道:“姑娘可歇着了?”
“还未呢,进来吧。”谷雨收起匣子,青兰进了屋。
“可是有事?”谷雨将匣子放进柜子中,在炕上坐下来,指着圆凳让青兰也坐。
“见姑娘屋子亮着灯,我就来了。”青兰看上去心事重重,勉强挤出一丝笑,道:“白日菊香来找姑娘了,姑娘可还记得她?”
“菊香?”谷雨不禁一愣。
自从到启祥堂当差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菊香。不过短短不到一年的功夫,听到她的名字,谷雨竟然恍若隔世。
谷雨问道:“她来找我何事?”
“听说府中年后要给丫环小子们配亲,菊香虽在爷的前院当差,管事金串儿说过,爷将前院丫环小子们的婚配交给了福晋。菊香年纪到了,年后也要婚配。菊香害怕成亲,想再当几年差再说。菊香请金串儿去说情,金串儿哪肯为了一个粗使丫环到福晋面前去讨情面,菊香没法子,便前来求姑娘。先前爷在,我顾不上与姑娘说。菊香来哭了一场,我见她太过伤心,着实不落忍,趁着姑娘还未歇息,与姑娘说一声。”
青兰不由得揪紧了裤腿,她肌肤略黑,在灯烛下格外蜡黄。
“姑娘,年后院子伺候的人可会配亲?”
青兰不想成亲嫁人,她急着来替菊香求情,定是物伤其类,想着了自己。
“我没听说过此事,待爷来的时候,我问一问爷。菊香那边.....我也一并跟爷提一句,至于爷可会同意,我就不能保证了。”
谷雨如实说道,青兰浑身一松,如释重负笑了,“只要姑娘与爷说,爷肯定会答应。”
当初与菊香一并清理恭桶时,菊香为了到前院当差,还找她借银子去打点关系。
那时的青兰穗禾,在胤禛的书房当差,她们这些粗使丫环,只觉着高不可攀,羡慕极了。
如今她成了菊香求情之人,青兰亦到了她身边当差做事。
人生的际遇,真是变幻莫测。
谷雨神色若有所思,问道:“青兰,你在我身边做事也有一段时日了,我从没问过你,你说不嫁人,以后梳起头做管事嬷嬷。你可想过以后做别的事情,例如闺塾师,教贵人家的姑娘读书识字,女红规矩。要是你愿意,小冬正在开蒙识字,我连你们一并教了。”
青兰怔住,半晌后摇摇头,道:“贵人家的小姑娘粗通笔墨就够了,读一两年的书,便要学习管家理事,闺塾师做不长久,我还是愿意在府中当差。且我看到书本就头疼,时常在想,那些字密密麻麻,复杂极了,亏得姑娘能喜欢。”
谷雨没再多劝,亦明白青兰的真实想法。
她称自己笨,其实是她认为,成为闺塾师的风险太大,有所取舍罢了。
青兰有自己坚定的选择,那么自己呢?
谷雨一整晚都没睡踏实,今天她要拆怀表,起床洗漱之后,去找常明告假。
临近年关,府中开始洒扫收拾。常明的院子门打开着,他站在院中,指使人将地上的瓦片吊上去:“小心些,可别滑落下来。”
院中用竹木搭起了架子,架子上站着两人,合力拉起穿过横杆的麻绳,将地上装在框中的瓦往上拉,麻绳勒得木绞盘嘎嘎响。
“哟,姑娘来了。”常明看到谷雨,忙笑着与她招呼。
见她好奇盯着绞盘看,解释道:“前些时日下雪,屋顶雪积得厚,上去扫雪时瓦片松动碎裂了,今儿个趁着洒扫,一并将瓦重新盖过。”
谷雨怕耽误常明的正事,忙将来意说了,他摆摆手,道:“今朝善德他们三人都在,茶水房不缺人手,姑娘自管歇息就是。”
回到小院,谷冬也起来了,与小白在一起玩耍,等着谷雨回来一道用饭。
“你快放下小白,吃完饭后我们去拆怀表。”谷雨说道。
谷冬一听,兴奋极了,他怕小白在旁边捣乱,搂着它蹬蹬瞪跑出去交给了二福。
平时谷冬恨不得睡觉都带上小白,他为了拆怀表,居然能舍得赶走小白,谷雨不禁笑了起来。
早饭后,谷冬积极去西屋收拾书桌。笔墨纸砚书本都收起来后,谷雨打开木匣子,取出镊子,找到怀表的缝隙处插进去。
谷冬紧张地绷紧了脸,一瞬不瞬盯着谷雨的动作。
她屏住呼吸,凭着感觉,轻轻用力一撬。
只听到咔哒一声轻响,表壳打开了。
谷冬如释重负,谷雨也笑了,用镊子夹起密封的皮圈,打开表盖后,忍不住低呼出声:“真真是螺蛳刻中做道场,太太复杂了!”
“好厉害啊,姐姐,你看这个在动。”谷冬也一脸惊奇,指着转动的齿轮道。
齿轮结合严密,由黄铜制成,形似王冠状。中间一根细黄铜杆,连着表冠。
胤禛曾教过谷雨如何调时辰,以及每天必须将表冠拧紧。她试着转动表冠,看到齿轮不断转动,指针也随着转动。
谷雨将表冠再慢慢拧紧,链条从黄铜的小盒子中滑出来,发出沙沙声,与齿轮中心严密结合在一起。
谷冬看得不断哇哇惊呼,谷雨紧盯着齿轮,脑中灵光闪过。
所有的部件都用铜铆钉固定紧,谷雨怕自己手没有轻重,打开会将其损坏,她没再继续拆下去。
“我先装起来了。”谷雨对谷冬说道,将皮圈套回去,压上表盖。
“小冬你去写自己的功课。”谷雨将谷冬赶走,迫不及待摆好笔墨纸砚,伏案开始忙碌。
谷雨时而沉思,时而拿出怀表打开,死死盯着琢磨,在纸上添上一笔。她连午饭都没吃,字纸篓中,装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晚,屋内暗沉下来。
谷雨眼睛干涩,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再专注地望着面前的纸,考虑着做出来的可能性。
胤禛从宫中回府,换下朝服后便来了小院。
东暖阁没人,谷冬在写功课,告诉他谷雨在西屋,还告了她一状:“姐姐没吃午饭,不许我们劝她。”
“没吃午饭?”胤禛不悦皱眉,她那般瘦弱,竟然还不好好吃饭!
西屋门关着,胤禛推开门,见谷雨头都不抬,他狐疑问道:“听说你连午饭都没吃,有什么要紧大事在忙?”
谷雨这才发现胤禛来了,她站起身要请安,胤禛上前揽着了她的肩,伸手拿起了书桌上的纸。
“你画绞盘作甚?”胤禛看罢,好奇问道。
“爷再仔细瞧瞧这个绞盘,与常用的绞盘不一样。”谷雨说道。
平时宫中修葺宫殿,往高处运送重物时,会用到绞盘。胤禛只远远看过,并不清楚具体的样式。
谷雨见胤禛看不出个所以然,她拿了张纸,提笔刷刷画起了图。
今天她画了一整天,细笔笔尖虽软,依然下笔飞快,线直圈圆,将她在常明院中看到的绞盘画了出来。
两张纸放在一起后,胤禛再一看,谷雨的图画简洁明了,轻而易举能分辨出两者的区别。
谷雨指着图纸,仔细解释道:“爷,齿轮用不同的刻度,人拉拽起来就轻便了。在这里再加一个铸铁的棘爪轮,要是手滑了,一时脱力没拉温,这里会卡住一下,不会直接掉落。如此一来,底下的人就安全多了。”
胤禛听得震惊不已,问道:“你如何想出来的?”
谷雨拿出怀表,熟练地打开了表盖,指着里面的齿轮与铰链,再来回拧着表冠。
她将今天在常明处看到吊瓦片,以及她拆怀表得来的启发说了。
“并非是我自己想了出来,其实绞盘的齿轮,就是怀表齿轮放大而已。还有防滑落,添加贴卡住的棘爪轮,亦是因着转动怀表表冠,这个两个齿轮会卡在一起,指针会暂时停止走动,等重新转动之后,再会向前走。”
谷雨说完,忐忑地问道:“爷,奴婢画出图纸给爷,爷去做出更好的绞盘,可能当做我有用处?”
她微微仰起头,双眸在暗沉的屋子中,明亮如星辰。
胤禛心跳飞快,拼命稳住了自己,问道:“你为何这般问?”
“爷要是觉着绞盘有用,奴婢就不算无用。”
既然人生已经有了不同的际遇,她想试一试,去接近,去到达她想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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