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做衣裳这件事,舒婉秀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按规制,衣裳她只需给自己和荀羿各做一套,成亲后穿戴,但荀羿特意点出,莫忘了给舒守义做一整套。
下聘那日,荀羿的聘礼既有聘金,又有布料首饰等物,说来惭愧,她落户后自己所攒的那些银子不足以置办如此多物件,如今能置办得近乎齐全,多亏了那十两银子聘金。
“好,置办齐全就好。”
陈三禾掐着指头一算,“成亲的日子就在七天之后了吧?”
近来村里婶娘们见到她,常问起她们还有几日到婚期,舒婉秀颇为习惯了,点了点头,倒没怎么害羞。
“那你更不应当留在这儿了。”
陈三禾肩膀贴着她,在她耳畔说悄悄话:“虽然你皮白面嫩,但能少晒些太阳还是尽量少晒些太阳。”
“养得白白的,成亲那日好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出嫁。”
舒婉秀听了陈三禾苦口婆心一通劝,确实离开了晒谷场。
半道儿上,舒守义说要去找荀叔父玩儿,她便放他进了铁匠铺,自个儿独身回了住处。
大好的日头,放着什么事儿都不做,白白浪费光景可不行。
她家里家外看了一遍,索性撸起袖子开始收拾打扫。
喏,屋檐底下有蛛网,扫帚绑在长长的竹竿上,举起来扫之。
灶屋里放着桌椅、板凳,一一拿下山去,用蛮瓜瓤擦洗净,放屋檐下阴干。
水桶、木盆,也倒空水,掀个底朝天,涮洗过一遍。
陪嫁的被面、衣物等,也放木盆中浸泡、简单水洗了一遍,趁阳光好,晾晒干。
连木棚搭制的灶屋、鸡圈,她都给收整了一遍,整栋房子,哪哪儿都干净了。
她却觉得仍忘了一件事,站在灶台边上埋头苦想。
“啊!”她突然惊叫一声,一拍大腿,“差点要失信了!”
因为人在家中,卧房便没有上锁,里边存放着舒家所有粮食,以及这段日子置办的嫁妆、荀羿送来的聘礼。
她急急往那边走,到了卧房门口,又折转回来拿了刚刚晾干的木盆。
“也不知一盆够不够……”
管它呢!先装一盆下山去,借陈婶娘家的石臼捣成米。
这是前天收入家中,今年新晒干的稻谷。
晒谷场每家都只有划分好的一块晾晒区域,舒家两亩田的收成,分做两批晒,这是今年晒干的第一批。
“这么急,准备去哪里?”
舒婉秀一路去往山下,突然荀羿神出鬼没般从路旁的灌木丛中走出。
舒守义也从他身后探头出来:“姑姑,你去哪儿呀?”
舒婉秀单手夹住那木盆,空出一只手抚了抚心口,她真叫这冷不丁冒出的两个人吓着了。
平复稳了心情,她方如实道:“准备去山下借舂米的工具,把这些米舂了,拿来做米糕。”
去岁大家帮她们修整房子的时候,舒婉秀就承诺过今年收成了新米,按方远县这边的习俗做些米糕来答谢大家。
都快一年过去了,不是今日忽然想起,就这么遗忘着遗忘着,可能大家还会以为她言而无信呢!
荀羿估计她会去找陈三禾借,他知道他们家舂米桶的大小,便直说:“不如去我那儿吧,我家的舂米桶比陈婶娘家的那只大上许多,甚至可能是全村最大的。”
荀羿这些年都是吃买粮,他饭量大,长期买白米吃,价钱上自然有点划不来,于是他都是买带壳的稻谷回家。
由于他力气大,一次多舂些米也不累,所以他家的舂米桶是全村最大的,不似村里许多人家,用小号的舂米桶,舂全家一天所吃的米,都要分两次来舂。
听荀羿说,这么一盆稻谷用他家的舂米桶分做两三回就能舂完,舒婉秀很是心动,便转变想法应下了。
荀羿拿过她手里费力端抱着的木盆,大步流星走到了前方。
舒婉秀牵着舒守义,在后追赶他的步伐。
舒守义步赶步,两条腿捣腾得费劲,也就没有力气问姑姑今日有没有午食吃的话了。
唉!他本来在荀叔父家玩得好好的,是荀叔父见快到午时了,专程把他送回家陪姑姑吃饭的呢!
但是哦!有米糕吃好像也不错。
他还从来没吃过米糕呀,如果姑姑等会儿做好吃的米糕……嘿嘿!他一定能第一个品尝到。
舒守义想差了,这米糕,是难以当日开始做,当日就能吃的。
去到荀羿家,荀羿把舒家木盆放到屋子侧边,有树荫遮挡处,自个儿去灶屋,扛着舂米桶、棒槌、供舒婉秀坐的椅子出来,一齐摆到了树荫底下。
“舂米累,你先稍坐,咱们轮替着舂。”
这话倒让舒婉秀刮目相看。
这人,今日竟愿意让自己分担干活了吗?
往日他上手的活儿,抢都抢不走。
她半信半疑抱着舒守义坐下,看着荀羿把米倒了三分之一进入舂米桶中,拿起棒槌力道均匀地上下舂米。
今日在炉房锻造铁器,荀羿仍然如前一阵子帮她割稻一般,穿着一身短打。
此时他古铜色的整条手臂都裸露在外,一举一动间,胳膊上的线条愈加清晰分明。
初见到这一幕,舒婉秀不大好意思看,尽量把视线扭转避开,看向旁边。
但周围实在没有旁的什么好瞧的,加上怀里舒守义眼神一直盯着荀羿那边,她便……也大胆了些。
“咚、咚、咚。”
每一次力道落下,棒槌、稻谷、舂米桶三者接触到一块儿,都会发出闷响。
熳熳的,次数多了以后,桶中渐渐冒出了一些白花花、去了壳的米粒。
舒婉秀趣味地盯着这一不断重复的动作,直至有一滴汗珠垂落到了桶边。
“对不住。”
荀羿生性喜洁,这脱了壳的粮食上沾到汗水,他自个儿觉得不行。
刚刚是送舒守义回家,所以把搭在脖上的擦汗巾取下了,这一刻他抹去头上的汗珠,对舒婉秀道:“我去拿块汗巾。”
“哎!”汗糊着一脑门可不好受,舒婉秀忙不迭地点头。
荀羿前脚走,她后脚站起来,把怀里舒守义摆放到椅子上。
“轮到姑姑舂米了,你乖乖坐着吧。”
她把衣袖挽起一些,双手拿起荀羿刚刚一直握着的粗大棒槌舂米。
击打了七八下,她已觉出不对。
这大一些的舂米桶,配的也是大一些的舂米棒槌,不仅不好抓握,还很笨重。
力气稍小些的人……都用不来。
二十多息时间,荀羿去拿了条干净的汗巾,又洗净了擦汗的双手,回到舂米桶旁,夺走了舒婉秀手里的棒槌。
“到我了。”
舒婉秀已被天气和粗笨的棒槌逼出了一身薄汗,双手皮肉虽绷得紧紧的,但力气已使用到了穹弩之末。
荀羿轻轻伸手一拿,棒槌就脱手了。
他接过便立刻轻松续上了那极有规律的击打,舒婉秀突然觉出荀羿的手掌很宽大,因为他单手握住那根棒槌后还有富余的空间。
“歇一歇,等会儿筛米需要你帮忙。”
也不知到底谁帮谁的忙。
舒婉秀自愧不如地坐回了原座。
多亏了舒守义是个体贴人的好孩子,没有在这时问一句:“姑姑,您就舂完了么?”
这一次落座,舒婉秀目光所落之处又不再似之前。
方才那一阵她只顾看那舂米的过程,如今静悄悄地抬起眼,视线多游移在荀羿的手掌、胳膊之上。
看那手掌如何向下垂直用力,看那胳膊在击打过程中,何处肌肉膨出,何处肌肉缩紧。
甚至百无聊赖间,她将自己手背的肤色与荀羿手臂那古铜般的肤色对比了一下。
这可真的是……很黑了。
她有些惆怅地想:也不知成亲前男子需不需要把肤色养白一些。
荀大哥这肤色,一日两日、七八日能养得白嫩吗?
不过她想想也觉得有点好笑。
荀羿自同她相识起,肤色一直都是差不多的古铜色,若是一阵子不晒太阳,养出一个白白净净的荀大哥?
舒婉秀拿双目度量着他的眉眼、脖颈、手臂,假换成和自己手背肌肤差不多的白色,光想想,就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舒婉秀赶忙摇摇头, 没什么。
荀羿虽有些莫名,但不再追问,只是指了个方向说:“筛米的筛子在灶屋墙上挂着,你可以取下来把米筛一遍, 我开始舂第二桶。”
“好!”
“对了, ”走到灶屋门口了,舒婉秀又小跑回来斯斯文文地问:“荀大哥, 我可以再借您家一个晒匾暂时盛米吗?”
“自然可以, 只是恐怕你找不到,我去拿。”他撂下棒槌, 往另一间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屋子里去了。
舒婉秀进去荀家灶屋,直接遵照荀羿之前说的看向四面墙上。
细细密密竹条编制的筛子,口径有澡盆大小, 根据主人的身高和拿取习惯,收挂在右边那面墙的高处。
舒婉秀双臂举高, 小心掌握着力道才把它取下。
她拿着筛子过去, 荀羿也把晒匾拿来了。
两个物件一上一下叠放在平地上,荀羿拎起舂米桶,把里边的米都倒出来。
舒婉秀端起筛子左右摇晃, 时不时还停下拿手拨弄一阵, 舂掉外壳的大米很快通过缝隙漏到了底下的晒匾中。
慢慢的, 筛子中只剩下糠和未脱壳的稻谷。
糠很轻, 稻谷则有重量,只需一同放入簸箕中, 用巧劲儿上下地簸,便能把糠皮扬去。
荀家屋檐下就有个空簸箕,没等她开口去借, 荀羿停下舂米的动作,把簸箕拿来了。
饶是两人配合,荀羿又劲儿大,舂完一整盆稻谷也花了不少时辰。
舒婉秀只知接下来米要泡上一夜,再磨成米浆加以制作,具体的步骤还要再问问陈三禾。
不管怎么说,明日或者后日这米糕就能吃到嘴里了。
今天居然吃不着?!
舒守义摸摸空空瘪瘪的肚子,骤然失落了。
荀羿察觉到了他这点小动作,会心一笑。
守义这孩子有两大爱好,一个是喜欢新鲜的玩意儿,这是很普遍的喜好,小男孩儿都有旺盛的好奇心,另一个是喜欢吃东西。
第二点,荀羿感同身受,他知道那不是简单的馋。
他那年家乡遭遇洪灾,从中原一路飘泊到南边,也是挨足了饿,此后很多年都克制不住食欲。
舒婉秀今日没有干重活,想来没有打算做午食,回家去,舒守义估计要挨饿了。
他眉眼一抬,出声留客:“我煮些饭,你们留下一起吃点午食。”
舒守义有点欢欣,舒婉秀却连连摆手,“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荀羿压低声音反问。
“怕闲话?”
“谁会知道呢?”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每问一句,他就更向前一步,问出最后一句时,离舒婉秀只有一臂之隔。
此时太阳所处位置恰好在荀羿身后,他的身体遮住阳光,舒婉秀便在他整个影子的笼罩下。
步步紧逼,加身高身材带来的压迫感,让舒婉秀瞬间心脏狂跳。
在她两颊变得绯红前,荀羿退后了一步,背过身去。
“前几日我也去你家吃饭了,至今没有闲话传出,今日不过是换一换,我留你吃顿饭而已。”
“难不成同样一件事,去你家做就可以,在我家做就不行?”
“咱们村可没有这般混账乱言的人。”
他这般强势,又一下长篇大论讲出一堆道理,还真是怪不得了的,舒婉秀听得汗颜,扯扯他的衣裳下摆,“荀大哥您快别说了。”
“我同意便是。”
只是一块儿吃顿饭而已,确实不应该当做什么恐怖的事。
最最主要的是,他们真的很快要成为一家人了。
荀羿把舒婉秀二人引入堂屋坐下歇着,自个儿淘了米煮上饭。
客人是留下来了,但这一顿要做什么菜,其实有些棘手。
通常他煮出来的菜,味道会十分寡淡,炒出来的菜,掌握不好咸淡。
唯有刚猎来的新鲜野味,拔毛放血,开膛破肚后放在炭火边上小火慢慢烤制着,做出来味道还算不错。
可他最近几日又不曾上山打猎,家中仅有熏制起来的野味,没有新鲜猎取来的。
这可怎么……有了!
他握着拳头往手心一砸,抬脚就去屋后的鸡圈。
荀艾没出嫁前,在家里也是精心养了十来只鸡的,每年把鸡下的蛋拿出去卖,也能得一笔小小的收入。
她出嫁后,荀羿喂养得不精心,上好的老母鸡一点点消瘦了下来,也不怎么下蛋了。
有时去吴家看荀艾,荀羿会宰一只鸡或者带一两只活鸡过去。
极偶尔的时候,看到它们不停掉肉,越养越瘦,会宰一只来打牙祭。
去岁他去府城帮师父做事,把家里剩下的三只鸡放到了陈三禾那儿。
隔了数月回来,把两只留给陈三禾作为喂养的答谢,仅抱了一只回来,东喂一顿西喂一顿留到了现在。
他低头从门框底下走出,走到鸡圈门口,单手按捉住那只不太肥壮的母鸡。
上头掂了掂,他低声道了句歉:“对不住,又把你养瘦了。”
坐在堂屋的舒婉秀恍惚听到了两声禽类拍打翅膀的声音,很快动静又平息了。
大半个时辰过后,在她和舒守义已经等得面面相觑时,荀羿终于用托盘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姑姑,这是?”
舒守义依靠着舒婉秀站着,轻扯舒婉秀的衣角,指指托盘中间那盆表皮酥黄的食物。
“是……鸡?”
虽去头去爪,开膛去尽了内脏,但有翅膀嘛,就可以分辨出是禽类。
那般大小不可能是鸟儿,也不可能是鸭子,像鸡,但舒婉秀也没吃过制作成这样——通体金黄,没有切剁成小块,某些位置的表皮微微蜷缩冒油的鸡啊!
荀羿肯定了舒婉秀的答案:“是鸡,我用炭火烤的。”
一般人家真不会这么吃。
不对,一般人家非过年过节,压根不会宰鸡吃。
“您刚刚杀了一只鸡?!”舒婉秀不可思议。
苍天啊!要是她知道自己带着守义留下吃这顿饭,荀羿会特意抓一只鸡来杀着吃,她绝对不会留下吃这顿饭!!!
她家今年抱养回来的小鸡,养了这么两三个月,下蛋还遥遥无期呢,盘子里这么大一只鸡,绝对是已经可以下蛋的啊!
又不是重要的时节,杀掉一只下蛋的母鸡,这是多么大的一种浪费啊!
她嗫嚅半晌,既感受到了荀羿招待他们的用心,又实在是心疼。
舒守义可没有去看舒婉秀的神色。
在荀羿肯定舒婉秀答案的同时,他已经在好奇这烤鸡的滋味了。
荀羿与舒婉秀对面而坐,把托盘上的菜一样样摆开。
他第一道端的是烤鸡,摆在桌子正中间,第二道端的是一碗有汤汁的水煮蛮瓜,第三道是一碟酱菜,第四道是一碟干熏的野兔肉,他煮过水后放油炒了炒,盛盘时有些心虚,自个儿都不知滋味如何。
两荤两素,每道菜都分量十足。
他接着摆饭,三碗饭,包括舒守义那碗都是装满后又压紧的结实一大碗。
最后,托盘上还剩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把托盘放到没人坐的凳上,一边拿帕子仔细擦净手,一边解释道:“这道烤鸡需要撕分一下,否则无法下筷。”
给两人解释清楚了,他站起身,在舒守义一眨不眨的注视下,第一步扯下了鸡腿。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只鸡虽然养瘦了,但鸡腿仍是鸡身上肉最多的一个部位,肉嘟嘟的。
荀羿扯下第一个鸡腿,放入了舒守义碗里。
“叔父做的,试试看味道如何。”
接着又扯下第二个肉嘟嘟的鸡腿放到舒婉秀碗中,“尝尝我的手艺。”
“哇~”舒守义惊叹了一声,特别响亮地道谢:“多谢荀叔父!”
舒婉秀从心疼中回过神就看见了碗里的大鸡腿。
她没有再一惊一乍,也没有再为这只鸡‘讨公道’。
平生第一次吃烤鸡,她有点无从下手,垂眸继续分撕鸡肉的荀羿看出了她的为难,“鸡腿用手捏住,撕咬着吃最香。”
“守义就很会吃。”
舒守义年龄小,筷子还运用得不太熟练,碗里放了那么大一个鸡腿,焉能把持住?
如果是在外人面前他可能还有点怯怯,可荀羿已经被他当做了至亲至近之人,面对荀羿,他自然不会太拘谨着。
于是看舒婉秀没有阻止自己吃鸡腿的意思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称不上脏,便直接上手捏住没肉的那头,嘶咬起来啦!
好香好香好香!
“姑、姑。”被荀羿点到名字夸赞,他用疯狂地点头来向舒婉秀传达一个意思:鸡腿!美味!好香!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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