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知山做了安排,全村所有种地的户头,每家都要安排人去轮流守水。
一守舒家临溪的那亩地,看着连通溪流的那处缺口,务必一直保持畅通,二巡全村的田,务必一亩一亩进行浇灌。
不能干坏一亩地,不能旱死一株水稻,是全村所有守水之人的目标。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大晚上安排舒婉秀跟一帮老爷们守水,始终不妥。
不过总是优待舒婉秀,旁人家又难免会生意见。
于是庞知山安排舒婉秀白日多守一些,以此服众。
这日,舒婉秀拖着被太阳晒得几乎脱了一层皮的身体回家,很意外的发觉舒延荣到了自己家里。
“秀丫头。”
最近各村都忙着灌溉,舒婉秀许久没跟大伯父一家人见过面了。
“大伯父,您怎么来了?”
“你先休整休整,咱们到里头去说话。”舒延荣看她一张脸晒得通红,示意她先进灶屋。
舒婉秀倒了两碗水,自己一碗,舒延荣一碗。
她豪迈地喝完一碗后,发现舒延荣没喝水,且面带愁容在思索着什么。
能让大伯父发愁的事情肯定不小,她把碗放下,也跟着蹙起眉。
过了片刻,舒延荣从思绪中回神。
涉及的事情要紧,他便没多寒暄。
“去岁的事,是咱们所有难民的痛,按理谁也不想再提起。”
“可今年这天气,让人生怕。”
舒婉秀从前不太料理地里的事,去岁大旱的那种绝望感,不如舒延荣感受得深。
“连着这么长一阵不下雨,就不是个好兆头。我跟你伯娘商议了一下,觉得不如趁早买些粮食备着。”
去岁冬至一场大雪, 领粮那会儿可把他们急坏了。
还好最后领到了好粮,不然两家人不知道要怎么后悔。
作为一家之主,那时候舒延荣犯了没有提前存粮的错误,如今说什么也不愿意犯第二次了。
“伯父, 您可打听过现在的粮价?”
“嗯, 我把县里几家粮铺问了个遍,一石稻谷售一百六十五文左右。”
比他们刚落户那阵子打听到的粮价略高, 却又低于冬至前后。
舒延荣道:“继续干旱下去, 很快会涨价。”
舒婉秀把着家里的钱,一直想买把柴刀都没舍得。
但是买粮么……
她闭眼, 眼前浮现出去岁逃荒路上饿殍遍野的惨状。
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舒延荣的建议。
“我买两石。”
两石粮食足够她和舒守义吃很久了,如果今年真的又颗粒无收,这点粮能保下她们一命。
如果干旱只是暂时的, 那么等地里的粮收成了,她们把今年收成的新粮卖出去, 吃这些买下来的陈粮。
虽然这么做, 价格可能会有点折损。
“都买稻谷?不买些黄豆?”
舒延荣把黄豆的价也报了出来。
比之稻谷和小麦,黄豆的价格低了不少。
“我家打算稻谷和黄豆各存一些。如果今年又真是各灾年,顿顿吃米的人家, 未免太打眼。”
逃荒那会儿, 吃得好的人家, 总是容易被盯上。
舒婉秀于是又改了主意, 说买一石稻谷,一石黄豆。
舒延荣点了头, “这样安排还成,你有功夫跟去县里买粮吗?”
舒婉秀摇摇头,“我最近白日里都得守水。”
舒延荣说行, “那我便叫你两个堂哥多跑几趟去买。”
一次性买太多粮食很打眼,必须一趟一趟少量的运。
劳伯父他们帮着买粮、运粮已是麻烦,给钱的时候可不能再磨叽。
舒婉秀掏了一处存钱的位置,数出买两石粮的钱来交给舒延荣。
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血汗钱,给出去不心疼是假的。
只有想到这些钱拿去换来的粮食说不定能保命,心里才好过些。
舒延荣接过买粮的钱,匆匆要走。
这段时间种地的农户都忙,舒婉秀没挽留他吃饭或者多坐一会儿,只起身送了他一小程。
林杏花在吴家待了一个月,今日,荀艾终于出了月子。
憋闷了一个月不能洗澡洗头,人已经臭了。
她一早便想要沐浴洗漱,被婆母婉言劝住了。
“毕竟才刚出月子,哪里能一早洗头?等晌午时分天热起来的时候再洗,不容易落下病根。”
‘落下病根’月子里荀艾听多了这四个字,可这一月里,不止林杏花细心照顾她,婆母也是憔神悴力的对她好。
反驳的话,荀艾说不出口,就那么生捱着等到了晌午。
按理,林杏花今日晨起就能从吴家归家去了。
可这一个月她在吴家天天好吃好喝的,荀艾的孩子她又亲手带了一个月,心里处出了些感情。
突然要走,还真是有些不舍得。
因着不舍,所以她便多留了会儿,晌午吃完饭,在荀艾沐浴时帮着带了孩子,一切妥当了方才提着行李归家。
按理她的工钱是荀羿来结,但吴家也给了她不少打发。
钱、肉、干果都有,包袱款款的,吴峥亲自送了她大半程路。
得了这么多打发,离别的不舍都冲淡了。
她心里一直乐呵着,直至吴峥走后才露出一脸笑。
包袱不轻,但她这会儿有得是劲儿,单手都拎得动。
行至村口处,迎面撞上了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子。
林杏花多张望了两眼,觉得眼熟得很。
细致回想一遍,发现若未记错,这人应当是舒婉秀的大伯父。
这可一下子勾起了林杏花不大好的回忆——荀羿那小子,到底还要不要说媒?
说成一桩媒,能得一份丰厚谢媒礼。
照顾荀艾一个月,剩下的钱也得早点找荀羿结了。
两桩要紧的事催着,林杏花便只回家放了趟东西就又出了门。
如同林杏花惦记着荀羿手里未结清给她的工钱一样,荀羿也记着自己没把照顾荀艾月子的钱结清给林杏花。
今天是荀艾出月子的日子,荀羿记得清楚,上午跑了王家两趟,两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林杏花未归。
这会儿林杏花主动找到荀羿那儿去,两人可算碰着了面儿。
林杏花还想着装装和气,把工钱拿到手再质问荀羿有没有变心,孰料,见到她人后,荀羿就把钱掏了出来。
“这是剩下的酬金。”
“杏花婶娘,这一月,辛苦您了。”
他拱着手端端正正朝林杏花一拜。
这般恭谨的态度,使得林杏花气焰顷刻高涨起来。
她点清楚钱,收入怀里。
绕过荀羿坐到了堂屋条凳上,抱着臂,翘着二郎腿,质问起那些流言,质问他到底还要不要自己去说成舒婉秀这桩媒。
流言一事,荀羿近来已不知跟多少人解释过了,此时跟林杏花解释清楚,那也是易如反掌。
哪怕听明白了,林杏花仍是高高在上的拿乔。
“你婶娘我,可不是那等只顾赚黑心钱,两头哄骗最后凑出怨偶的媒人。”
“你是真心想好了请我说这桩媒?”
荀羿从袖口中掏出了二百文钱推到林杏花面前。
“是。”
“请婶娘尽快。”
请爱财的人办事,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直接给点定金。
林杏花收了钱,几乎是立刻就张罗了起来。
说媒说媒, 按理没有直接跟姑娘、跟小伙儿本人说的道理。
荀小子那儿, 林杏花就当他老大不小,自己能做自己的主, 舒婉秀那里, 怕乍然上门,黄花大闺女听起这些来臊得慌, 所以次日啊,竟是先去找了陈三禾。
“你跟舒丫头亲近,有这么桩好事, 我也就不瞒你了。”
“快随我去山上听听!”
林杏花打扮得比往日喜庆,不仅衣裳穿得是好的、新的, 那一张脸更是扑了粉, 一派红彤彤,喜艳艳的模样。
陈三禾猜到一个方向,忙放下手里头的事宜, 跟在林杏花的后头出门去了。
“你是要给秀丫头说媒?”
“哪户人家找的你?”
路上, 四下无人, 陈三禾悄声询问。
“是你认识的人家。”林杏花笑着卖了个关子, “等会儿你就晓得了。”
上山这么一段路程,说近不近, 说远不远,陈三禾从林杏花那儿打探不出,只好闷头走着, 路上把远近几个村适龄的小伙儿都想了个遍。
模样能配得上秀丫头的,也就那么七八个,再剔除掉人丁复杂、家境困难、妯娌难处、婆母刻薄的人家,那就仅剩下一两个。
她其实对林杏花不放心得紧,很怕这人弄桩什么差亲事来哄骗舒婉秀。
可林杏花肯主动把自己喊上山陪着一块儿,瞧着又不像是要骗秀丫头的样子。
揣摩了半晌,还是没摸准林杏花的心思。
罢了罢了,先听听再说。
她们走到家门前的时候,舒婉秀刚用草籽和老菜帮子喂完小鸡,打算用放置了半刻钟,沉淀清了些的水做朝食。
她和舒守义做饭的水都靠着溪水,现下溪水变浅,打水时哪怕格外小心了,也仍会有泥沙混进去。
“舒丫头!”
林杏花敞开声喊了一句,惊得她水瓢差点没抓稳,把好不容易沉淀清的水又搅浑。
“陈婶娘,杏花婶娘?”
跟林杏花打招呼时,她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哎!”一脸喜意的林杏花笑眯着眼应了。
“婶娘来,是有桩好事呢!”
她一把拉着舒婉秀的手一块儿坐到凳子上,宛如在自己家一般,还招呼陈三禾快些坐下。
从林杏花的话语,联系到她这一身打扮,舒婉秀有了些猜测,当即心怦怦乱跳个不停,脸上浮起红晕,羞得手足无措。
当媒人的,要掌握好度,不可盯着姑娘家取笑,让人生恼。
于是林杏花时适可而止,道:“你在山上冷冷清清的,有些大事,怕是一个人不好做主。”
“婶娘今日特意喊了你陈婶娘过来,你看这桩事让她旁听,帮着你参谋参谋,如何?”
舒婉秀轻轻点了头。
三人中,两人都对林杏花要说的事心里有数。
唯独陈三禾有大半被蒙在鼓中,她催促:“你说吧。”
林杏花笑容灿烂,揭了谜底:“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我受荀羿之托,今日替他来说媒。”
陈三禾表情凝滞了五六秒,随后仿佛听岔了一般掏了掏耳朵,“你说谁?”
“荀小子,荀羿啊!”
陈三禾想出来的那一串人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荀羿的名字。
乍一听闻,可不就如同晴天霹雳吗?
她遥遥回想起那次在菜地里的追问。
好小子,原来中意之人是舒婉秀!难怪不论如何问,都不吭声。
陈三禾反应过来后,又庆幸荀羿嘴紧。
前些日子有关荀羿的那场流言实在传得凶,她是在荀羿四处澄清时才听说。
幸好那场流言中的女子不是舒婉秀,不然舒婉秀的名声都被败光了。
林杏花初窥见荀羿心意时,也是不可置信,这会儿她留给了陈三禾一个时间缓冲,看她表情变个不停,最终似是平静和接受了,才接着说下去。
“荀羿这小子,咱大伙儿都认识,不是啥生人。你们想想,他又高又壮,模样又俊,重情重义,还有一身本事,是不是方圆百里,再没有比他更出挑的小伙子了?”
“舒丫头,你长得俏,心眼好,既勤快又能干,家里家外都料理得来,婶娘觉着啊,你们凑成一对,是再适合不过了。”
陈三禾与两边都没有亲缘关系,却又对这两个孩子都喜欢得紧。
不过今朝她是被林杏花叫来充当舒婉秀这边儿的长辈的,自然只能向着舒婉秀说话。
她快速反应了一番,接下了话头。
“荀羿确实是个好小伙儿,可如你所说,咱们秀丫头也是个顶好的姑娘。”
“他要求娶,有多大的诚意?”
‘诚意?’
一般女方家人在媒人面前这么问,就是在打探聘礼是否丰厚。
林杏花虽是半吊子媒人,却也懂一些行情,张嘴就说了一串荀羿准备的聘礼数。
陈三禾却知荀羿不是刻薄之人,明白他聘礼必定准备颇丰,这般问,实则是想问他日后如何安置舒守义。
可惜,这方面荀羿似乎没在林杏花面前特意交代,打探了半天,林杏花始终没给出相关答案。
陈三禾觑了舒婉秀一眼。
明显看出她脸上红晕消褪不少,神色几乎已经恢复了冷静。
媒人是负责在男女两边传话的。
荀羿日后对舒守义作何安排,本可以通过林杏花去传话。
但陈三禾不敢让林杏花去传这个话。
其一,上回舒婉秀虽说如果不能把舒守义带在身边,她宁愿不嫁,但到底时间过去一阵了,陈三禾怕她心里主意有所更改。
其二,倘若荀羿不愿意抚养舒守义,这桩婚事不成。经过林杏花这位媒人的嘴,舒婉秀要带着舒守义嫁人的消息恐怕会传扬出去,那么许多人家,自此之后便不会把她算在选择之内了。
舒婉秀还年轻着,万一过个一两年想法变了,决定把舒守义给旁人养着,她自己嫁人呢?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陈三禾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多替舒婉秀考虑了两条,便没有冲林杏花张这个嘴,而是婉转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是要考虑些日子再给答案的意思。
说媒本非易事,遇上挑剔些的人家,跑个十回八回都不能成事的也有。
林杏花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识趣起身,“你们好好商量着,我过两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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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最早见于评剧《花为媒》中的媒婆唱词,通过戏曲表演形式广泛传播,成为民间流传的俗谚。
——以上查于网络。
“还没起。”
舒守义有歇晌的习惯,不过最近舒婉秀白日要守水,没空陪他歇晌, 只能早上让他久睡一会儿。
知道他不在这里, 陈三禾长出了一口气。
“关于这门亲事,你是怎么个想法?”
舒婉秀眸光黯淡, 垂头避免与陈三禾视线对上。
她低低呢喃道:“荀大哥人很好。”
陈三禾在心里咀嚼着舒婉秀的这个评价。
也是, 荀羿对谁都好,对舒婉秀和舒守义更是颇多照顾。
是她太不细心了些, 这么长时日,没看出半点苗头。
如今看舒婉秀种种反应,对荀羿也不似无情。
两人竟互生了情愫。
陈三禾像捋线头一样, 一样事儿捋顺了,又接着下一个事儿去解决。
“你先头的想法, 愿不愿意改改?”
舒婉秀骤然抬起头, 语气坚毅:“我不改。”
两人打哑谜似的,却都知道对方指的是哪件事。
“行,那婶娘寻个时机去荀羿那儿摸个底。”
陈三禾觉得, 要把这事儿先晾上一晾。
她现在已经完全站了舒婉秀这边, 不仅方方面面都要为舒婉秀考虑, 还要格外注意行为举止。
毕竟‘娘家人’, 说什么做什么,都代表着舒婉秀的颜面。
可不能林杏花前脚才上门说媒, 她后脚就跑过去跟荀羿把话摊开说明白。
总要顾上一些矜持。
“多谢婶娘替我操持,婉秀全凭婶娘做主。”
这便算达成了共识。
陈三禾下山去了,而舒婉秀吃过朝食, 把舒守义托付到陈三禾那儿,自己扛着锄头去了地里守水。
白日里守水一般只分派两个人,人手数量比不得夜里。
今天白日和舒婉秀一块儿守的人,是庞木匠。
他比庞知山要大上十五六岁,但如今都还身体硬朗,既能做木工活儿,地里的活儿也能干一点。
听说这一阵子找他做木器的人不多,他便扛起了他家白日分配到的,轮换守水的活儿,好替儿孙减轻些负担。
舒婉秀是白日里常驻的守水人,和她搭伴的人倒是变换不停。
她得知了今日是跟庞木匠一块儿守水,顾及他老人家一把高龄,就提出来分一分活儿。
她去田里转,把守各田之间的缺口,庞木匠他老人家,只需留在溪边,守着从溪里放水到田里那个主缺口。
守着主缺口,能够在溪边树荫下乘凉,算是很轻省。
舒婉秀一上午在田与田之间转悠,身上的衣裳被汗染湿,又被太阳和风吹干,历经了几遭轮回。
熬至晌午,回家喝了些水,糊弄了顿饭食,又紧赶着去守下午。
眼见着天快黑了,轮换守夜的人将至时,溪边的庞木匠突然挥手跺脚,大声呼喊了起来。
“来人!快来人啊——”
站在田坎上的舒婉秀是第一个听到的。
家住在溪边的荀羿紧随其后。
两人都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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