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人,庞木匠终于找到了人控诉,他指尖颤抖着指着溪流,“没水了!”
舒婉秀闻言立刻朝下看去。
近来水位一直在降,但分流出一股水去灌溉他们村的田地后,还有余下的水流往其他村落。
可现在……里面连一层薄薄的水都没了,如同干涸了一般。
舒婉秀手掌撑在地上,一把跳入溪中,往上游的方向看去。
蜿蜒曲折的溪流,任凭她两眼望穿,前方也没有水流下来。
越来越多的村里人聚集过来,叽叽喳喳围在溪边看。
庞知山也到了。
他跟村里经验丰富的老庄稼汉站在一起,讨论该如何办。
“是有一阵没下雨了,但这条溪不该这么快干。”
“没错,我晌午来都看到有一股水流,突然断了,恐怕是在上游被人截断了。”
天干抢水,前些年不是没有过,只是近几年方远县这块儿风调雨顺,所以这种事有些年头没发生过了。
老庄稼汉们有了推测,其余人纷纷响应。
“走!去上游看看!”
“拿上锄头!拿上棍棒!看看哪个天杀的在截水!”
人一旦有了主心骨,便有了力量。
舒婉秀也抄起锄头,随大流往上游去。
荀羿没有种地,可出了这么大阵仗,作为五牌村一份子,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他回家抄上一粗木棍,跟上了队伍。
五牌村的青壮都聚齐了,女子和老人也到了大部分。
舒婉秀在队伍中看到了陈三禾。
“放心吧,陈莲留在家中带着孩子们。”
没了后顾之忧,因为闷热而感到有些憋闷的舒婉秀,呼吸通畅了许多。
五牌村上游的第一个村子, 名叫丘谷村。
两村之间相隔不太远,村民与村民哪怕叫不出名字,也大多脸熟。
一伙人气势汹汹顺着干涸的溪流到达这个村子,并没有看到堵水的堤坝。
有人便说:“丘谷村跟咱们村关系一向不差, 看来这回不是他们干的。咱直接抄小路去更上游的西坡村看看?”
如果顺着溪流走, 穿过丘谷村都要费不少时间,走小路到下一个村子, 能省一半的功夫。
庞知山没有武断, 坚持道:“还是进去瞧瞧。”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村,顷刻引起了丘谷村村民的注意。
庞知山提前吩咐了众人, 哪怕看见熟人,这会儿也不要乱说话,所以队伍出奇的静。
他们大喇喇地几乎闯到丘谷村中间, 愈来愈多的丘谷村村民被惊动,甚至丘谷村的里长邱术德也听闻了风声。
“庞老弟?”
“你这是, 带着村民来咱们村消食?”
他笑容满面地从后面赶来, 一句话把五牌村挪移的队伍定住。
五牌村的人视线前移,发现他称呼的是庞知山。
一直领着大家往前走的庞知山,收到这声招呼, 不得不停下来寒暄交涉。
“邱里长说得哪里话?这种天干年月, 哪个庄稼汉有心情吃那么饱?”
“大晚上出来, 是咱们村的守水人发现浇田的溪水被人截断了。”
邱术德做吃惊状, “什么?!水流被人截断了?!”
“多久前发生的事?我们村竟然没人发现吗?!”
这幅惊讶的表情,让部分警惕心弱的五牌村村民打消了怀疑。
很多人朝庞知山看去。
“就刚刚的事。你们现在知道也不晚, 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上游找找究竟是哪个村干的。”
说完,庞知山把锄头底狠狠敲在地上。
邱术德转身跟身后一众本村的村民对视一眼。
“不如你们先去?我们稍后?”
“我得聚集村民们,再拿上些家伙什。”
这么说也符合情理。
邱术德对着他们指路, “你们走山中这条路去,很快便到了西坡村。”
舒婉秀身在队伍中,虽然从头到尾不置一词,却觉得这丘谷村的人古怪得紧。
听说水被截了,周围的村民神情很冷漠,像事不关己一般。
有此怀疑的人可不止舒婉秀一个。
队伍前头,有人在邱术德指路后悄悄脱离队伍,往丘谷村更深处走。
没多久,大伙儿都听到了争吵声。
“让我过去!凭什么拦着我?!”
“你闯进我们村子,不拦你拦谁?”
邱术德张嘴欲说些什么,庞知山已经握紧锄头往话音方向跑去。
其他五牌村村民,自然跟着庞知山走。
邱术德被众人抛诸脑后,脸色霎时变了。
而随着五牌村村民都涌往争吵处去,安排在那一块儿守路的人很快挡不住了。
有眼尖的人视线落在溪中,立刻瞪大眼长吼一声:“我看到截水的堤坝了!”
“就是他们村子搞得鬼啊!”
先前对丘谷村打消了怀疑的人,统统涌生出了一股被人戏耍的愤怒。
“去你们全村的大爷!”
“当我们好耍?!”
姗姗赶来的邱术德换了副更加客气的表情,拿出了商量的语气道:“庞里长,我们村子田地干得厉害,没有其余办法了,只好向你们下游的村子借一晚水。”
也亏他想得出这么一个‘借’字!
可真会粉饰太平啊!
有人毫不客气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今年哪个村子地不干?这条溪流经十几个村,要是前头的村子今天你借一晚水,明天我借一晚水,借来借去,后边的村子还要不要浇地了?!”
“何况你们丘谷村忒不要脸!你们说都没说一声就筑起堤坝,那叫抢水!不叫借!”
“庞里长!咱别与他多说,推倒他们的堤坝,推倒!”
“推倒!推倒!推倒!”
情绪激奋的五牌村村民们都举着手里各式各样的武器,就要下溪推挥那堵挡水的土堤。
邱术德朝离堤坝最近的两个丘谷村村民喝道:“拦住他们!别让动手!”
他提前布防来这儿守堤的,都是个高、年轻力壮又听话的,得了命令立刻阻拦了起来。
随大流冲去毁堤的庞知礼发现自己突然间被人拎住了后颈脖子,然后他整个身体都被猛地往后一甩,飞出去了半米。
这一下把他三魂六魄都甩出去了一半,片刻后魂魄回身,竟然连带着,带出了他的血性。
他脸红脖子粗地握紧锄头冲了出去。
“生孩子没□□的龟孙!敢动我?!”
场面乱得很快,眨眼间,从摧毁堤坝和阻拦摧毁堤坝的对抗变成了双方混战。
你打我一捶,我回你一棒。
庞知山被两个儿子牢牢护在身后,他瞅着这失控的场面,隔着人对邱术德喊话:“赶紧让你的村民们停下,并且你立刻下去毁掉道堤!”
如果说庞知山处在混乱中心,那么邱术德就是身在混乱之外。
他听到庞知山的话却久久没有做回应。
因为在他的位置可以清晰瞧见,五牌村由于人数不占优势,在这场乱战中已经渐渐落于下风。
五牌村本就是个小村,不管是田地数量还是人口,丘谷村都是五牌村的两倍之数。
愤怒确实可以激发人的潜能,但那都只是暂时的。
邱术德特意选在傍晚时分截水,就是算准了那是个用夕食的时间。
五牌村的人越早发现水流被截,越快找来讨公道越好。
因为越快,越代表他们腹中空空,没有进食。
见邱术德一脸冷漠,半点不在乎会不会闹出人命的模样,庞知山终于怒了。
与其指望别人迷途知返,不如自己全村一条心讨个公道。
“走!”他对一前一后保护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号令道:“去毁堤!”
舒婉秀和陈三禾等, 算是这场混战中的娘子军。
由于体力悬殊,丘谷村的男人们没有下狠手来对付她们。
舒婉秀她们的对手,是丘谷村的女人们。
女人们在此情此景下,相对男人而言更加理智。
她们都知若拿着锄头等重物下手, 挥舞一阵容易乏力, 甚至万一一不当心,一锄头下去头破血流, 容颜尽毁。
所以, 女人们之间的对决,不约而同选择了抛下武器直接上手这种方式。
舒婉秀是没什么这方面对决经验的。
她在逃荒路上打是打过几架, 但那时候都是面对抢粮的坏人,下手可不会收着。
陈三禾她们护着她,让她处在一个保护圈内。
舒婉秀不愤怒吗?
当然愤怒!
这场闹剧说白了是五牌村全村的无妄之灾。
她看着周围打得头破血流, 互相扯头发的男人女人们,脑袋里嗡嗡作响, 心里也说不出的烦闷。
堤坝, 大家都说要摧毁堤坝。
可那一块儿其实一直没人能够靠近。
五牌村的人稍微靠近一点,丘谷村的人就像疯狗一样立刻缠上去,哪怕自损八百都要把五牌村的人撵走。
神不知鬼不觉间, 舒婉秀脱离了保护她的那个圈子, 提着锄头靠了过去。
她身形小巧, 大部分男人又不会把她当做对手, 所以竟然算是很顺畅就摸到了附近。
近距离看可以发现,这道堤坝很高, 它无情将溪水分隔成了两半。
左边,溪土被踩得泥泞,但双手捧不起一捧水。
右边, 从更上游流下的水已经堆涨得高高的,漫到了这堵堤的一半高处。
一堤之隔,差别如此之大。
舒婉秀发觉,自己是真的读不懂人心。
她摇摇头,高高举起手中的锄头。
“砰!”
坚硬的铁器与泥土进行碰撞,这堵傍晚筑起来的厚重土堤,承受住了第一击,仅被挖去了一小块土。
邱术德眼中凶光迸射,伸指狠狠点着距舒婉秀最近的两个丘谷村人,面目狰狞地吼:“拦住她!”
舒婉秀听到了邱术德的声音,可她不想躲。
这堵堤堵在这儿,她和舒守义连明日做饭的水都没有。
空气闷得像有人拿了一块沾着热水的巾子捂在她口鼻之上。
她全身快被汗浸泡湿了,有汗珠顺着她眉骨往下滴落到眼皮上,她没有分神拿手去擦。
这是争分夺秒的时刻,必须让溪水重新流通起来!
哪怕眼角余光看到有两个陌生的丘谷村村民冲了过来,她仍抓住这片刻时间,想着再挖一锄头、再挖一锄头。
她使出了最大的力气,终于在堤上打开了一道缺口。
与此同时,丘谷村阻拦她的人也到了近前。
一人举着棍子,一脸凶相,一人冲她扬起了锄头,伴随着污言秽语的辱骂。
舒婉秀本能的拿起锄头挡在身前。
但这点动作如同螳臂当车。
电光火石之间,一根粗棍狠狠击打向了两个丘谷村村民的膝盖窝。
顷刻间,两个恶狠狠冲向舒婉秀的青壮轰然栽倒。
荀羿这一击留了力道,两人受痛栽倒是无可避免的,甚至可能一时半会儿都难以站立。
但之后顶多酸痛几天,不至于落下后患。
他拖着两人的衣裳后领,如同轻松拎着两个小鸡仔一般,无情丢弃到一旁。
把道清开了,他分开双腿,微微扎着马步、两手握着木棍横挡在舒婉秀身前,有股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截水是你们村子无理,伤人更是错上加错,今天这条溪必须通水!”面对虎视眈眈的丘谷村人,荀羿毫不示弱撂下狠话。
“接着挖。”
这句话是对着舒婉秀说的。
荀羿身形格外高大,他在舒婉秀身前,轻易就封锁住了所有人原本落在舒婉秀身上的视线。
那个宽阔、伟岸的肩背,让被牢牢护住的人,生出了一种很久不曾有过的可依靠感。
毁堤的事没有完成,舒婉秀克制住那一瞬的心旌摇曳,重新对着那堵厚堤狠狠锄动起来。
丘谷村屡教不改的行径,让五牌村的人愤怒加倍,原本力竭的,生出了更多力气,原本没使出全力的,也拿出跟他们拼了的劲头。
原本荀羿是护住舒婉秀的,但村民们情绪激涨后,人群中,不知谁朝荀羿扔了把锄头。
“你力气大,快一起毁堤!”
丘谷村的人跟疯了一样拦人,五牌村不少人身上挂了彩,荀羿知道只有摧毁这堵堤才能让这场混乱停下来,于是捡起锄头,与舒婉秀一起挥动。
缺口渐渐变大,有水漫了过来。
舒婉秀不再关注其余,只一个劲儿地使劲挖。
“轰隆!”
或许是她,又或许是荀羿,总之在又一锄头落下后,堤坝终于毁了。
积攒的流水倾泻而出,舒婉秀和荀羿冲湿了半身衣裳。
“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们整村都是!”一个衣衫不整,唇角红肿一片的瘦弱青年男子跌跌撞撞到了溪边。
看着复流的溪水,眼泪连成线一般落下。
“我们村的田都干坏了啊!是没有办法才做出了截水的事!”
“说了只是借一晚水,你们怎么就不听!怎么就寸步不让?!”
在男子夹杂着哽咽人的诉说中,五牌村的人可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大抵是,丘谷村田地多,溪水减少后哪怕派人日夜守着浇灌,也有些远一点的田地水难以浇灌到。
“你们五牌村地少,怎么会知晓我们的难处?!你们底下,五里村之后的七里村、八里村,十来天前就已经截过一次水流了!”
“又不是我们村独一份干这种事!”
他话里话外都是冤屈,不知道的恐怕会反以为五牌村的是大恶人。
陈三禾是个讲理的人,看不得那些歪曲事实的行径。
“你们是好的不学尽学坏的是吧?你们村人多,多得过五里村?他们村可有做这样丧良心的事情?”
“天干的年月大家都难,没有谁欠谁的,更没有谁生来就该让着谁!”
她从人群中间走到那瘦弱男子面前,“你们有两大错。”
“其一,你们不该屁都不放一个,擅自把水堵了。我们村下游还有几个村子,哪怕我们村今夜不来找你们麻烦,晚点也自有别村的人找来。”
“其二,你们糊涂!听说后边七里村截水,你们就立刻效仿,那你们知不知道五里村前几年就修了渠?专用来引溪水入田?”
现在水流没有自然干涸,丘谷村却有灌溉不到的地方。
除去截水的方法来补救,完全还可以采用通渠的方式。
针对那些不好灌溉的田地,完全可以挖一两条渠道通过去,让水直接从溪流分流入田里。
这帮蠢汉,说实在的,陈三禾都懒得再做多计较。
只是经过今日邱术德这一番隐瞒算计和丘谷村全村的上蹿下跳,两村的仇终究是结下了。
然而这场混乱在所有参与者身上都留下了一些痕迹。
归家路上, 庞知山让众人互相查看了一下伤势, 万一有伤势比较重的,好早些送去看郎中, 免得拖出大病。
还好, 虽然用了锄头、棍棒等物乱战了一通,但是刚刚两边的人都没下死手。
五牌村这边仅有两个看着伤势重一点的人。
一个是庞知礼, 混战开始时,他凭一股热血,盲目冲进丘谷村人堆里边, 全程不知挨了多少下棍棒,脑壳上肿起了几个包, 还有几处出了血。
另一个是王进财, 他是被打了也不太敢还手的那类人,比起挨打,更怕自己下手伤了别人。
大多数人喜欢找软柿子捏, 导致他悲剧的落下了满身皮外伤。
傍晚大家伙儿出来得急, 就带了两个火把。
庞知山借着不太亮堂的光线把他俩身上的伤看了看, 又仔细问了他们身上有没有不适, 最后凭借经验判定他们两个应该都很幸运的没有伤及到骨头和内脏。
至于其他挂彩的人,伤到各处的都有, 也都是些皮外伤。
庞知山便说就近采些消肿止血的草药,各自拿点,回家去外敷或者煎了煮水喝。
两个伤势重的, 庞知山亲口发话,他们可以歇息三日养伤不用守水。
这种全村都把劲儿往一处使的时候,受了重伤或者是出了大力的,都会被大家高看一眼,所付出的也会被大家记住,算做‘功绩’。
一路上挖采的草药供伤重的两人先用,其余人分剩下的。
庞知礼与王进财,两个平时在村子里不受瞩目的人,突然享受到这种待遇,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王进财适应能力差些,而庞知礼不大一会儿功夫就老神在在跟左右的人吹嘘起来。
“你们看到了吧?也就是我厉害,那会儿那么多人围着我,我可半点不带慌的……”
舒婉秀没留下什么外伤,只是那会儿毁堤精神紧绷,有点用力过度。
这会儿双手手掌有些发红,手臂有点脱力。
陈三禾采到了少量消肿散淤血的草药,说要分给她一些。
“婶娘,不用啦,我没伤着。”舒婉秀转了转手腕,她手里好几株大刺盖显露出来。
“刚刚看清水大哥他们,还有您,都受了伤,我采到的这几株,您拿去。”
相似小说推荐
-
穿到离婚现场怎么办(九平) 穿到离婚现场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沈容有点惨,不但穿了,穿的还是一个战火纷飞的乱世,最惨的她还是个对照组女配...
-
女A恋爱指南(纸北针) [穿越重生] 《女A恋爱指南[GB]》作者:纸北针【完结+番外】晋江VIP2025-12-19完结总书评数:53 当前被收藏数: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