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索猎鹰10X准时起飞。
飞机舷窗外苍穹无垠,从晴空万里,骄阳高悬,到落日余晖,夜色苍茫。
谢青缦几乎睡了整整一路。
很邪门的一件事,出行时,不管搭乘什么交通工具,她都会犯困。所以三四小时的航班,对她这儿,也就一眨眼。
等她被叫醒时,夜色已沉。
“阿吟,”叶延生揉了揉她的长发,“别睡了。”
他声线低冷,但缓下来的声音慵懒又磁性,让人有种温柔错觉,“看外面。”
“嗯?”
谢青缦处在一种初醒的迷糊状态里,虽然顺着他的话看了眼,但懒得思考。
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唔,很美。”
叶延生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但就是这一眼,让她的困意消散了大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
“港城?”
万丈高空下,华灯正璀璨。
今夜的维多利亚港依旧风平浪静,山脉拱卫,高楼林立其间。密集的楼群、繁忙的车流和变幻的灯牌,交织成金色的血脉,流淌着一股老派的财气。港城的万家灯火,如同浩瀚星海一般,散落在无尽寒夜。
叶延生只说带她换个地方,没说去哪儿。
他以为,她想回家吗?
谢青缦恍惚了一瞬。
私人飞机正在下降阶段,隔着舷窗俯瞰。维港上空,正有一场无人机汇演。
云疆科技的除夕献礼,之前热搜预告过。此刻数千架无人机,正配合灯光秀汇报表演,光影交织,每一幕都是宏大而绚丽的视觉奇观。
只是很凑巧,表演已到尾声。
“虽然没有烟花,但是赶上一场无人机表演,也还不错。”
谢青缦望着无人机盘旋闪烁,汇聚成带五星的紫荆花,“不过好可惜,我们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海港上空的无人机结束表演,并未朝既定的方向降落。
叶延生听完却笑了下。
他低头翻腕,对了下腕表的时间,慢条斯理地开始倒数,“五,四……”
“什么?”谢青缦疑惑地扭头。
“二——”
叶延生宽厚的手掌穿过谢青缦肩头的长发,锁着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翻了回去,朝向舷窗外。
“一。”
无人机在夜幕中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棵奇特的树。
伴随着最后一声倒数,一道道亮光忽然直窜上了云霄。就如一颗颗流星,逆转了方向的,擦亮了漆黑的夜幕。
下一秒,万千束烟花在港城上空绽开。
谢青缦被叶延生的力道一压,用手撑住了舷窗,视线刚好撞上了这震撼的一幕。
距离太远,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她仿佛听到了那声——
烟花缤纷缭乱,将黑丝绒般的夜幕割裂成流离的碎片。
无人机汇成的巨树银光闪烁,枝头绽开烟花朵朵,一时间群蝶起舞,星火流散,七彩祥云和万里山河闪耀整个夜空,金色的尾焰,恍若明彩的星辰。
此刻的烟火,便是人间倒转的流星。
谢青缦怔了两秒,很长时间没说出话来,心底也只剩下两个字:天呐。
无法形容此刻的震撼。
万千火花在海港上空倾泻而下,像繁星坠落深海。交替变幻的焰火,密集而错落,不断的绽放和坠下,在夜幕中染成一团团暧昧的光晕,每一刻都是盛宴。
而无人机的排列布局,并非全无规律,仔细辨认,才能发觉拆解出不同的字母:
I、V、Y、H、X、Q、M。
她的真名、假名和英文名的缩写,隐藏在那棵造型奇特的树上,隐藏在焰火之间。
原本观赏无人机的人群也没散去,欢呼、拍照、拥抱,人声鼎沸,和家人或者朋友聚集在一起,共享盛景。
这个除夕夜,显得格外美好。
谢青缦去过许多烟花秀:悉尼达令港的跨年烟花,神奈川的花火大会,浏阳的花炮节和多伦多的冬雪盛宴;也见过火焰中的莱茵河,烟火如雨落的伦敦眼,倒数声中的香榭丽舍和纽约的落球仪式……
国内国外,山谷海滩,各有各的特色。
她其实没那么迷恋焰火,赏过太多美景,什么都玩过见过,往往阈值过高,会对所谓的惊喜失去新鲜感。
可白日里随口许的愿,只是她酒后的一句醉话。戏言而已。
她没想到,一切竟在此刻成了真。
机舱外焰火流转,璀璨的光芒在刹那间映亮了夜幕下的港城。
机舱内十分静谧,只有耳机里流淌着凄美的咏叹调,是普契尼的《蝴蝶夫人》:
Un bel dì, vedremo
(美好的一天,你我将会相见)
LIvyrsi un fil di fumo
(在那遥远的海平面上)
Sull'estremo confin del mare
(会升起一缕轻烟)①
谢青缦的酒彻底醒了。
“你——”她扭头撞上了叶延生的视线,迟疑了一秒,才若无其事地试探,“你知道无人机表演后有烟花?”
离京来港的行程那么突然,这场烟火盛宴也一样突然。
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不敢确认。
叶延生轻轻一哂,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眼中一片桀骜清明:
“你不是想看?”
谢青缦望着他冷俊的眉眼,一如既往的轻狂肆意,过分耀眼。
心跳不争气地漏停了一拍。
港城于她,是个伤心地。
但今夜在港城,她得到的是惊喜。
私人飞机掠过港城上空,以无数焰火为背景,降落在私人停机坪上。
烟花一直持续到19:55。
有人已经恭候多时了,在叶延生一行人抵达后,笑着上前迎接:
“叶少,好久不见。”
叶延生与他轻握了一下手,省却了无聊的寒暄,“事儿办的不错。”
“哪儿的话,”年轻人笑起来,“不过您要是真感激我,以后再出这种难题,可得提前说。我是真怕给您搞砸了。”
谢青缦听到谈话声,脚步一顿。
她认出了对面的年轻人,港城李家的人。
港城李家和京城李家,在血缘上,本不是同一支,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千禧年后,基本等同于同一股势力。
能驱动这股势力的,自然是同一个派系。
说起来,港城四大家族中,只有李家能在老钱和新贵势力交替时,长盛不衰。
是因为比其他家族看得长远,会布局;也是因为政治眼光独到,从没站错队。
谢青缦跟这人算不上熟交,但过去在社交圈里,不可避免,打过不少照面。
一时间,她不想上前。
“安排一场烟花而已,我又不少你钱。”叶延生低嗤。
“少来,我能要你的钱?不过你要不要听听自己提的是什么要求啊,大佬?”
年轻人叫苦不迭,“又要几个小时内办好,又要低调行事,您真当我是什么手眼通天的大罗神仙,什么都能办成?”
低调行事,如何低调?
这些京城大少容易想一出是一出,话说得真轻巧,但事儿办起来真要命。
讲真,除夕当天放烟花本身就很高调。
这不是打点一下关系就可以办成的。
而且想打点关系,也该提前商量。四个小时,当他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再加上除夕有春晚,要协调时间,控制在晚上八点前结束;还不能被媒体乱报道;以及审批流程也不好再重新办。
最后他终于想了个辙——
联系云疆科技的老总,往已定的无人机表演中安排。
毕竟上报新活动已经来不及了,而更改已有方案,审批流程更快。
这场烟花被协调成了计划之内的东西。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颗新年彩蛋。
因为在港城,【农历新年烟花汇演】和【公历跨年烟花汇演】不同。
对比元旦,春节的烟花汇演并不会选在除夕跨年当天,而是大年初二——
除夕有春晚,TVB、大公文汇和港城商报等会进行转播;大年初一又有各地贺年汇演,所以烟花一类的庆贺表演,会被推到大年初二,时间为晚8点,地点基本都会选在维多利亚港上空。
这也是港城约定俗成的传统。
最近几年,并不像之前似的,每年都有。
今年年初刚办过,距上一次隔了四年,23分钟的烟花,耗费1300万港元。②
按理说,再一次的烟花汇演,就算不安排到几年后,也会订在大年初二,而非除夕。
再者,云疆科技的无人机表演预告,提前登过热搜,声势浩大到全网热议。
预告全程都没提到,今夜会有烟花。
所以这场烟花,在媒体的宣传讨论下,被解读为无人机表演的最后彩蛋。
热搜词条直接爆了。
#云疆科技无人机表演 彩蛋#
#除夕夜惊喜 港城烟花#
这年头,没点头脑和本事,真没办法跟京城的各路神仙打交道。
不过这回,事儿办得漂亮。
年轻人也不忘再卖他一个好,“难得聚一次,总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我让人安排了饭局,赏脸吃个饭?”
“改天吧。”叶延生道。
年轻人哀怨了一句“过桥抽板”,忽然瞥到藏在夜色里的一抹倩影,“这是?”
女人亭亭袅袅地侧立在暗影里,长发被风卷起,高挑,纤瘦,气质不俗。
看不清脸,但瞧着有点儿眼熟。
他一时之间没想起来是谁,但能觉出来对方有意避开,不太想凑过来。
也许是在害羞,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怎样,叶延生的女人,实在不是他该操心和好奇的。
当即他笑了下,很有眼力见儿地压低了声音,“那就不打扰叶少的好事。”
察觉到谢青缦似乎有些抵触,叶延生也没强迫她过来,等人都识趣的走了,才牵过她的手,好笑道:
“躲那么远干什么?”
谢青缦顺势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冰凉的指尖贴着他的动脉,摩挲了下,没有说话。
叶延生轻眯了下眼,笑了,“你不打算用晚餐了?”
她很擅长撩火。
他对她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但她有意无意,总在招他——仿佛料准了他不会动她,即使玩脱了手,也可以全身而退一样。
她还真当他正人君子了。
谢青缦凝视着他,清冷的眸色中流转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虽然很感激你今晚的安排,但我酒都醒了,”她顿了下,“你就不怕我后悔了?”
叶延生闻言,不过低低地嗤了一声。
“我已经放过你三次了,阿吟。”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半威胁半玩笑,“你要是敢跑,我也不介意强-上。”
他本人依旧懒散随意,没个正形,但压迫感从天而降似的笼罩住了她。
谢青缦还没想明白是哪三次,脚下忽然一轻,被叶延生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他的唇压上了她的。
天幕之下,夜色正浓,他掌控了她全部的心跳和呼吸,也掌控了她本人。
谢青缦很快就后悔了自己的决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下午哪来的胆量,敢那么招惹他;更不知道,今晚怎么就脑子一抽,没去吃那顿晚餐;导致自己非常虚弱地被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
大概是叶延生过往的克制,给了她错觉,她从不觉得他是个重欲的人。
怎么说呢,当初香炉里焚了药,她跟他在汤泉里纠缠,他最后都没动她;她醉酒时那么主动,他还能带她来看烟花;好像于他而言,情与欲无关紧要一样。
他总是那么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看着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凉薄感。
谢青缦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声音都有些不堪入耳。
今晚是在白加道。
别墅内外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亮得有些晃眼,不断地因叶延生的动作挡住,挪开,光影明明灭灭。谢青缦的视线落在对面的Visionnaire海龟画上,眸中却被折腾出一层水雾,像是起了一场大雾。
她攀着叶延生的肩膀,偏开了脸,仰起的脖颈纤细白皙,让人特别有破坏欲。
叶延生握住了她的脖颈。
“阿吟,听话,”他嗓音低哑,声线里缠绕着一点似真似假的缱绻,力道在加重,却要她放松,像是在诱哄,“才一半。”
前序足够充分,也只到二分之一,可谢青缦已是极限。
室内有一股暗香,佛手柑和白茶的淡香调,混着鲜切玫瑰的气息,非常适合让人平静和放松。可她一点都放松不下来,哪处都绷得很紧,心惊肉跳:她刚看到那夸张的尺寸时,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幽微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
谢青缦张了张唇,某一瞬间甚至想说:“我感觉我们那什么好像不太合适”、“再继续会死吧”、“我不想了呜呜我酒醒了我反悔了”…然而,他没给她退缩的机会。
叶延生多少还是迁就了她。
可也就那么一会儿,哄着她适应了几分后,还是按着到底。
“叶延生。”谢青缦怕得厉害,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小声地讨饶。
叶延生吻掉了她的眼泪。
谢青缦想说他就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态度上是温柔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她哭着软语相求,他却越发收不住劲儿,说一套,做一套,弄到最后她连话都说不出。
明明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虽然她也不见得多了解他,满打满算,她和他也就相处了一两个月而已。
落地窗的玻璃,手工的羊毛地毯,浴室的盥洗台,ARMANI的矮柜,再回到床,受不住时,她终于忍不住推拒和反抗,结果被他握着脚腕,拖了回来。
谢青缦被迫回视他,有些恍神。
往上,是他凌厉的断眉,和漆黑锐利的眼眸,冷俊的长相自带一种距离感;
往下,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微滚的喉结,还有他颈上挂着的一条项链。
那是一条蛇骨链,挂着一枚佛坠。
佛坠看着不太像国内常规的款式。
翡翠的成色还好,正冰种的种水,但也说不上来顶级,而且有道细微的裂纹。
——戴这种有瑕疵的东西,实在不太符合他的身份和性格。
他又不信神佛。
佛坠随着他的动作乱晃,偶尔会砸在谢青缦身前,有点痛。
出于好奇,也是真觉得碍事,她在迷乱间伸手,想要为他摘去。
可碰到的前一秒,叶延生微蹙了下眉。
阴影笼罩了他的五官,勾勒得他冰冷又不耐。
他锁着她的手腕翻上去,压到头顶,扯了一旁的数据线,直接缠了上来。
毫无防备的状态下, 腕上一紧,谢青缦被那根数据线缚在床头。
叶延生背着光,正漫不经心地审度着她, 面上没多少情绪, 眼底却起了凶性。
很陌生的感觉。
有点像刚认识那会儿。居高临下, 阴晴不定, 似乎半分情意也无。
谢青缦被这一个眼神, 刺激得浑身发颤,一瞬间紧绷得不行。
而后一切都失控。
十九世纪的珐琅彩金落地钟还在摆动, 钟摆声却被她的声音盖过了。水晶吊灯依旧炫目,视野内却变得模糊, 光影都像错乱了,她只记得他额角滚落的汗珠。
谢青缦才知道, 叶延生是多混的一人。
平日的纵容都是假象, 他和温柔不沾边时,她求也没用。
疑问根本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又一下弄散了, 她被他强制拖入这场暴烈的情动中。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无数烟花绽开,再没有力气思考和追究。
翌日, 冬雾弥漫,悬锁港城。
整座城市像浸泡在一种湿漉漉的滤镜里,霓虹纷乱,朦胧一片。迷滢中的世界,褪色或染浓,复古的气息扑面而来,恍若上世纪的老电影镜头, 一直放映到放晴后。
谢青缦醒来时,都已经是下午了。
冬日的阳光和暖,将房间里的明与暗切割得界限分明。
室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地毯一尘不染,床单也干爽,毫无昨夜荒唐混乱过的痕迹,衬得一切像幻觉。
除了她身上。
先反应过来的是喉咙,一阵轻微的刺痛。
谢青缦抬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乏力感和酸软在一瞬间侵袭了全身,不由得倒吸了口气。
缓了很久,她才恹恹地起身。
卧室内明亮通透,纵深感分明。对面悬着一幅巨大的油画,下方曲线雕花的深色悬柜,镶嵌了澳大利亚珍珠母片,摆着一只羊脂玉瓷瓶,明代的德化窑白瓷。
这不是昨晚的房间,是客卧。但她是被…晕的,几乎没有最后的记忆。
隐约记得中途铃声大作过。
谢青缦当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由着叶延生施为,但听到铃声,还是紧张得不行。
叶延生因她在除夕离京,无故缺席家宴,自然被问询了——家宴这种东西就这样,去了不一定被关注,缺席一定会闹出动静,被没完没了的询问和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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