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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杀(令栖)


叶延生手中的匕首抵住对方动脉,只需毫厘,便能致命。
高筑的戏台造就了视觉盲区,一旁的角落里,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难得,身手没落下。”
黄花梨的玫瑰椅上,男人身形端正如松,颇有军中气概。
天色全然暗下,四合院内外亮起通明的灯火,揽月台上也被照得亮堂堂的,廊檐下浮光霭霭,光影交错。谈笑之间,肃杀的氛围似乎在一瞬间消散了。
叶延生撤了力,紧绷的身体微松。
“你回家一趟,就是为了找我麻烦?”他嗓音低冷,像是淬了冰,“大哥。”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让他不可抑制地兴奋。可他多少有些不爽。
“我那是怕你没长进。”
叶延川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过来。
叶延生听完,嘴角溢出一声轻笑,眉眼疏懒,语气轻狂至极,“那你该自己试试。”
掌心一翻,他将匕首撂了回去。
刚和他交过手的陌生男子接过,拱手说了一句“多有得罪”,退了出去。
揽月台静了下来。
夜色笼罩了两人,叶延川忽然抬声问道,“你去港城,见到李敬鸿了?”
“我见他干什么?我见的是他小儿子。”叶延生扯了下玫瑰椅,落座时轻嗤了一声,“港城那边油滑得狠,万事不沾身。老的借着一桩生意躲到国外去了,现在都没回来,小的倒是挺会做人。”
他懒声道,“不过粤城的烂账,也扯不到他身上。就算扯上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我还能替京城这边清理门户?”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港城李家和京城李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叶家和李家又是一个阵营,该给的面子总得顾全了。
哪怕将来真有什么,也不该是他出这个头。
“你知道就好。”
叶延川话说得沉稳平静,声音并不高,却自有一种威严之意。
叶延生倒是无畏,也无所谓,自个儿斟了一盏茶,眸底的情绪深不见底。
只是可惜。
趁手的东西难得,港城最好用的一步棋,已经攥在别人手里了。想再培养个听话又有价值的,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
远在港城的谢青缦正岁月静好。
很奇特的一种感觉。
自从除夕夜的烟花点燃后,世界像是被重置了,一切都变得顺心顺意。
可能是因为叶延生,“强盗”一样直接的相处方式,把她内耗的情绪都搅没了。
她头一回酗酒,想不管不顾地放纵一回,结果被他打断了;她难过回不去的时光,他当她想家,直接带她返港跨年;她说京城禁燃烟花无聊,他能让维港的无人机表演,硬是变出一个烟火贺年彩蛋来……
再然后,被他办了两天两夜,她只记得全部吃下时的害怕了,都忘了之前有多难过了。
叶延生离港次日,谢青缦就去逛了花市。
她让司机搬了一小棵桃花,还有几盆金桔和剑兰,放在别墅的入户厅。
这两天闲下来,她像装饰圣诞树似的,悬挂了一堆红包、福字和红丝带——虽然年已过,布置得有点晚,但她兴致盎然。
正忙得入神,消息提示音叮的一声。
Lee:
【(语音)嚟香港,唔打算翻屋企?】
(你回香港,不打算回家吗?)
【(语音)虽然你冇良心,唔返消息,但你哥系驯品嘅人,好记挂你。】
(虽然你没良心,不回消息,但你哥我是个大好人,特别想你。)
谢青缦往上瞟了眼。
大年初二那天,对方确实发过一条祝福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语音:
【新年快乐,恭喜发达喇。】
要不是发的晚,还以为是群发呢。
谢青缦感到无语,面无表情地评价了句“白痴”,回复十分冷漠:
【有事说事,没事记得去看病。】
等回复的空隙,她坐在地毯上,视线无意掠过四周,倏地一顿——
养在隔壁那头白狮,转悠到了玻璃房,正趴在灌木丛旁,老实又安详地望着她。
白狮正在打呵欠,察觉到她的注视,小心翼翼地缩了缩,往灌木丛躲,仿佛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没成功。
它庞大的体型,根本藏不住。
谢青缦第一次想用“狗狗祟祟”形容一头狮子,不由得想笑。
野生养殖需要办理许可证,要走一大堆流程。当初配备了专业的饲养团队,还特地规划了场地,以私人动物园的标准和形式,进行养殖。白狮并不会出现在住宅区,平时是互不干扰模式,也只有叶延生来时,隔断才会撤掉,露出巨型玻璃观景台。
谢青缦尝试过和它建立友好关系,结果去隔壁看了几次,都怕得不行。
除非隔着玻璃或围栏。
这头白狮还挺有灵性的,三次之后,就学会了绕开她。
它看上去比谢青缦更害怕,怕她哪天控制不住,一嗓子把它彻底送走——
它的主人看起来那么在乎她。
万一她又吓得尖叫,它肯定会被送走。
谢青缦望着又要跑开的白狮,眸色柔和下来,学着叶延生的口吻,朝它招招手:
“Layne。”
白狮爬了起来,却又钉在原地,没有动。
浅蓝色的兽眼依旧闪着阴冷的光,凶狠异常。隔了几秒,它才朝谢青缦的方向缓慢地挪回去,在巨型玻璃另一侧,趴下来,厚密的鬃毛在暮色下柔顺生光。
一人一狮僵持了会儿,谢青缦终于鼓足勇气,朝钢化玻璃走过去。
也不知道叶延生什么嗜好,就爱养些兽性未退,野性难驯的东西。
“谢小姐。”
隔壁外-围的驯养员本想将白狮领走,或者降落隔音隔断,眼下倒有点犹豫了。
他适时地问道,“需不需要我……”
压低的声音从蓝牙耳机传到别墅总控电脑,有种机械的电流感。
“不用。”
谢青缦瞥见驯养员迟疑的表情,微微笑了笑,“反正隔着玻璃,我也没那么害怕。”
她低眸,“我在这儿也待不久,别因为我,让它在自己地盘上都不自由。”
驯养员很有分寸地闭了嘴,牢牢关注着白狮的状态。
白狮似有所感。
它像只大猫一样,在钢化玻璃另一侧蹭了蹭,像是在回应她,毛茸茸一大团。
驯养员:“……”
得,这玩意儿瞧着比他有“分寸”,还知道撒娇呢。
谢青缦哑然失笑,长睫一敛,对着主动讨好的白狮,静静地出神。
她确实待不久。
应付完必要的人情往来,就该进组了。
虽然这一趟回得突然,但见完几个必要的人,风声早传到了霍家。
霍家恨不得跟她撇清关系。
只要她不回去,老太太和她俩叔叔自然装聋作哑,只当没她这个祸害。
也就二太,为了维持“贤良淑德、和气心善”的人设,不忘在外人面前假惺惺惋惜:
“Ivy还是不懂事,不够体谅她阿嬷和我的用心。”
“她一个女仔,怎么应付公司的事?还不是怕她被骗,我才为她费心?”
昨晚见到向宝珠,向宝珠还模仿着二太口吻,活灵活现地复述过一遍。
“她是真的不知丑。”向宝珠想翻白眼,“做戏的功夫一流,怎么不去tvb拍剧?”
谢青缦并不意外,显得格外平静。
“那是你没见过她以前,有风驶尽利,食碗面反碗底……见了会想报警。”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呢,”向宝珠感慨她太好性儿,“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她冷笑,“换我,多早晚让她死在我手里。”
谢青缦笑着摇头,“没意思。”
二太只是摆在台前的一枚棋子。只要幕后操手不垮台,她就能继续待在港城,待在霍家,屹立不倒。
小人倚势如狗,狗狂只因主恶。
有形或无形的缰绳,都牵在主人手里。人说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想要畜牲毕恭毕敬,必须先治主人。
争这两句口舌,毫无意义。
更何况,她也不想卷在漩涡中心当靶子。
当初老太太和二太联合,踢她出局,并非多满意二太。老太太记恨她母亲,又重男轻女,才会连带着她一起厌憎。
至于她的两个叔叔,只是因利而动。
如今多出来一个“私生子”,听话又孝顺,看着更好摆布。他刚认祖归宗,老太太就想一脚踢开二太。而她三叔,也把“利尽而散”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霍家正一团乱麻,倒也没太关注她这个“局外人”。
一切还算顺利,只是想想就厌烦。
“叮。”
沉寂许久的手机再次震动,眼前的白狮听觉十分敏锐,隔着钢化玻璃,低低地嘶吼了声。
——游走的思绪一瞬间被唤回。
谢青缦低眸。
Lee:
【只是提醒你一下啦,大佬,你返港却不归家,多少人看着呢。】
【按二太的性格,很快就会大张旗鼓请你回去,港媒头版一定有你的份。】
她这两天没走,也不是留恋港城。
叶延生完全不做人,在她的第一次当晚弄了六七次,根本不知道怜香惜玉。
然后接下来的两天一夜,又是昏天暗地。
她身上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地方,都是痕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
这导致她在白加道宅了好几天。
她已经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做别的事了,连向宝珠约她,她也推了好几回。
不过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人前的诸多退让,都是为了维持外界评价,但难说二太做戏时,不会有一丝疑心和试探。
毕竟她在港城待得越久,存在感就越强,接触多了,难保二太不会有所察觉。
谢青缦按熄了屏幕。
“你看,我真的要走了……”她双手撑着膝盖,半蹲下身,望着鬃毛温润亮泽的白狮,轻扯了下唇角,“我才是不自由的那一个。”
光线稀薄,折过她的眉眼,将精致的面容勾勒得分外清冷,眸底如宿寒星。
谢青缦提前一晚抵达横店。
《问鼎》剧组前期有演员培训,进入剧组后围读、试装、妆发调整和礼仪学习,就耗掉了将近一个月。开拍后的进度也安排得很紧,通告单几乎是满的。
忙碌的时间过得格外快,转眼到三月。
横店气候异常,极为罕见地在年后降下一场大雪。业内都说是好兆头,毕竟往年,横店就有“暴雪出爆剧”的说法。
是不是好兆头先不提,因为这场雪,先前拍过的几场雪景戏,要重新套拍。
雪景戏拍到最后一场,要下水。
谢青缦水性并不算太好。偏巧这一场,和她搭戏的是个小演员。
小朋友演技欠缺火候,自然比不得老戏骨,时灵时不灵的。几场下来,情绪都不怎么对。导演又出了名的严苛,一下午反复NG。
池水寒凉,她下水下得都有点麻木了,这一条才终于过了。
“咔——”
“这条不错,”导演板了一下午的面色稍霁,“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
收工的瞬间,场务和助理涌了过来,递毛巾、递外套、递姜汤。
“青姐,你先喝点姜汤吧,别感冒了。”
谢青缦裹着速干浴巾和大衣一拢,手脚冰凉,倦倦地“嗯”了一声。
接过手机的第一时间,她打开聊天框,给向宝珠发了句憋了大半天的话:
【等我回去,我就精进我的泳技。】
想想之前在汤泉被叶延生撂下水,再想想今天泡水里反复NG,她真觉得,再不练练水性,这个坎儿好像过不去了。
向宝珠不明所以,回了个问号。
谢青缦浑身湿漉漉的,冷得要命,吐槽完就只想回去,也没解释。
一旁的小朋友犹豫了很久,眼见她要走,鼓足勇气追过来。
“姐姐,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眼眶有些泛红,“我也不想害你一直拍。”
谢青缦弯唇,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一条表现得不错,你还是很有天分的。”
“真的吗?”小朋友眼睛亮了亮。
旋即他眸光又黯淡了点,小声嘟囔了句“真有天分,就不会一直过不了了”。
他扯着谢青缦衣角,仰头望着她,很认真地说,“但是姐姐你真得很厉害,你很好,很好很好,你肯定会红的。”
谢青缦哑然失笑。
她现在没几个粉丝,几乎与往常无异。
年前闹得轰轰烈烈的热搜,下场的路人成分太复杂,看戏的居多。
倒没多少人真情实感地看好她。
毕竟是流量至上的时代,她一个新人,不见得能和当红的明星较量。而且任何一个圈子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小红可以靠捧,大火却要靠命,她这一上来就出师不利,实在不像是大红大紫的命数。
也就代拍,一向喜欢多方押宝——隔壁有个剧组未播先火,吸引了一大批代拍和狗仔——光顾隔壁之余,冲着《问鼎》的投资和班底,也会来拍路透。
开拍的几个月里,剧组多少有些闲话。
“你说,我们这剧会有人看吗?隔壁看着好热闹,一堆代拍和站姐24小时蹲守。这年代拍朝堂诡斗,会不会太枯燥?”
“主要是没流量带吧,如果当初选苏意老师,肯定轰动全网。”
“其实选袁可也不会差,她演技不怎么样,但是粉丝跟打了鸡血似的,做数据的本事一流。这年头,演技好也不保险……资方砸了这么多钱,搞不好要打水漂。”
类似的对话听过不少。
谢青缦倒挺无所谓。她拍戏一是为了圆梦,二是为了消减港城的注意力,注定在娱乐圈待不了太久,剧本合适就行,其他的都是小事,她根本不在乎。
但她还是眸色温和,同样认真地回望小朋友:“借你吉言哦。”
等回到酒店,行政套房的浴室内,已经有人提前替她放好了水。
谢青缦动都不想动。
下午在池水里待了太久,如果不是怕着凉,她其实半点水都不想沾了。
她在温水里泡了会儿,昏昏欲睡。
不规则的镜面灯切割出奇特的光影,水汽氤氲,被浴室玻璃隔断。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纹刻了福字的廊柱,花枝缠绕,和家具上的图案呼应,古朴又雅致。
嗡嗡——
手机忽然震动,伴随着一阵铃声,震散了谢青缦的睡意。
是同剧组的女二。
“喂?”
疑问还没问出口,女二兴奋的语气,就从通话另一端挤到了她耳边。
“青缦姐,我能不能到你房间去啊?我这次没带多少私服,还没想好明天剧组聚餐穿什么呢,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什么聚餐?”谢青缦愣了下。
“你没看群里的通告?接下来三天休息,明天要去杭安吃饭。”
“这么突然?”谢青缦多少有些诧异。
这部剧的导演简直是工作狂魔,要求严苛,还喜欢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
平时别说聚餐了,都不怎么休息。
因此她跟叶延生都异地两个多月了——当然也不算是坏事,除夕那两天两夜,让她觉得,分开一段时间挺好的。体型差和那夸张的尺寸,已经很要命了,还有个体力差,她是真跟不上叶延生的精力。
叶延生好像根本不会山穷水尽一样。
他只在唤她“阿吟”时,最温柔,温柔缱绻得像是在同她讲情话。
但也只是听着温柔,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尽了。她任他鱼肉,他还不够,要她承受之余的迎合和回应,要她顺从之后的主动,要她将他的完全接纳,毫无保留。
和他平时的样子,反差太重。
明明一贯散漫肆意,哄她时撩天撩地,相处时那么贴心,做时却强硬得彻底。
她越想越觉得,叶延生不会是在做时很“规矩”的主儿。
他看起来反倒有点儿那种倾向。
虽然目前为止,叶延生还没干什么,但她已然受不住。万一……还是异地好。
思路已经完全偏离了。
谢青缦晃了晃脑袋,心说这不是重点。
剧组聚餐,为什么不就近在横店,却要跑到一两百公里外的杭安市?
闲的吗?
“也不是啦,是投资方说,看我们拍戏太辛苦,要请客。人家投了几个亿,这点面子,导演还是要给的。”
女二解释完,又笑嘻嘻地补了句,“要我说呢,搞不好是看你大雪天下水,资本家才大发善心,让我们跟着沾光。”
“啊?”
谢青缦觉得,自己就没跟上对方思路。
“今下午投资的郑总就在现场,看了一下午,你没注意?”这回轮到女二震惊了。
说来也奇怪,这个剧组的资方,比她遇到过的和想象中的,都好说话多了。
每次来剧组都很和善。
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阶层感,也没搞出什么潜规则之类的花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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