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山反问着,眉头微微挑起,“既然一件事都没成,又何必多说。”
“可那都是因为琢光在,若是这次我没有派琢光前去,师姐可知道,将有多少人命丧黄泉,修仙界的颜面又将何在?”
“琢光的情况我比你清楚。”禾山面色依旧,两人对峙半晌,最终是何宁山低下头,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师姐,我这次来不是找你吵架的,纪明澈还在剑峰吧?”
“出去了。”
“出去了?”何宁山不自主地提高了嗓音,面露惊愕,“琢光在天机城以身作饵,启动封印,如今正与暮明空封印在一起,那封印据说只有你能解开,我原想着你出不去,便让纪明澈去,如今这般,该如何是好?”
何宁山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禾山端着茶杯,眸光随着何宁山的身形移来移去,半晌,她缓缓开口。
“那封印应是我几百年前,在天机城设下的灵纹封印,我已经教给纪明澈解开封印的法子,如今他应是到了天机城了。”
何宁山步子一滞,回头看禾山:“师姐是如何猜到的?”
“暮明空此生最恨,莫过于我,若能在实现他愿景的路上,拉我下水,就算要费些波折,他也是愿意的。”
等修仙界发现,那封印他们的灵纹,出自禾山。
心底说不定会升起埋怨或是猜忌。
虽说不一定对禾山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能踩一把禾山,暮明空已是万分欢喜。
何宁山不语,他注视着禾山,嘴唇微微抿起。
“可是……师姐,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献祭天机城,我没有说过,暮明空要如何献祭,要如何将修仙界玩弄于股掌之中。”
禾山眼睫微颤,一双眸子静静抬起,眼底波澜不惊。
“你说过的。”
何宁山笑了,他苦笑着,眸中不解:“师姐,我与你同为太衍弟子,你又何必如此防备我们?”
禾山说:“是你现在在猜忌我。”
何宁山阖眸:“不是我想猜忌你,是师姐你……”
故意露出的诸多破绽,想让我猜忌你。
“我已经坐在这几百年了!”禾山忽地提高音量,对上何宁山怔住的神色,眸光微微闪烁,轻声开口,“我还能做什么,太衍剑尊以身镇魔门,岁岁年年,世世代代,我还能做什么呢?”
何宁山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只好垂下黯然的眼眸。
“宁山。”禾山轻声呼唤他,“我是自愿留在剑峰的,柳禾山的一生,会誓死守住魔门,我从未后悔。”
“师姐,我晓得的,对不起……”何宁山叹息说,嗓音夹杂着些许疲惫之意,“可师姐,琢光不仅是你的弟子,她更是太衍的弟子,你该信一点太衍,再信一点我。”
禾山垂眸,静静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沫,神色捉摸不定。
见状,何宁山告辞。
“既然纪明澈已去往天机城,那师弟便先去安排其它事情了,师姐……早些歇息。”
禾山抬眸,目送着何宁山的背影离去。
何宁山从剑峰回了宗主殿,心中只觉疲倦,挥挥手欲将殿中弟子遣退。
“怎得了,从剑峰回来,如今魂不守舍的?”
“并春?”何宁山挑眉,“你怎有闲心到我这来了?不守着你的炼丹炉了?”
并春长老似乎心情很是不错,面对何宁山略有带刺的话语,眉宇依旧舒展。
“我自是有闲心的,倒是你,过几日去仙盟,若还这副姿态,恐怕要被人看笑话了。”
何宁山撇开头,不愿理会。
见状,并春长老收了笑,思索的眸光微闪,她凑近何宁山,眉头轻皱。
“是禾山?”
何宁山没有回她,答非所问说:“天机城那边,纪明澈已经赶过去了,但我担心那些修士中,有人或许会拦着不许他解开封印,救出琢光。”
“不会吧,同为修士,何必做得如此决绝。”
并春长老下意识反驳,可也心知何宁山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那些修士不晓得柳琢光与暮明空的关系,只会猜测,柳琢光在封印中与暮明空交战,说不定早已身死。
为一个死人,放出一个魔头,实在不值得。
并春蹙眉:“要不我带人去……”
何宁山摇头:“若是等你说出这句话,我再让人过去,恐怕要迟,昨日信来时,我就派人过去了,灵舟上附上符咒,算算时辰,明日旭日东升之时,刚好能到。”
但愿纪明澈能撑到那个时辰。
何宁山思忖着,神情变化。
“你派去了谁?”
“秦暮山,戒律堂这几日也没什么事了,索性就让他带人去了,还有那几个在人界游历的弟子,我也都通知了。”
那些孩子能力虽说还不太强,但过去充当个场面也是好的。
并春颔首。
羲和初生,一道辉光落在天机城的城墙,照亮了城墙上飞溅起的暗红色血斑。
偌大的灵舟降落城门口。
秦暮山抬手,拦下意欲下舟的弟子,神情严肃。
“师兄?”
秦暮山不语,眸子闪过思忖的光。
昨夜分明看见此处有雷光闪烁,显然是有人在渡雷劫,他刻意等了一个时辰,天雷消散,才带着弟子赶过来。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滔天血光。
血水与天雷后的天水融为一体,混淆不清,城门外是遍地的尸骸,偶然有几个活人,脸上却是堆满了恐惧,如死一般的苍白,目光紧紧盯着一个地方。
顺着他们视线看去,那尽头,赫然是天机城的城门口,巍峨的城门下,那道人影渺小虚无,从灵舟看过去时,宛如沧海一粟,没有什么特别。
偏生秦暮山望着那道人影,心头一僵。
那人似是对秦暮山的视线若有所感,随意地抬起眼眸,而后又垂下,似乎只是随意的一眼罢了。
那过程不过须臾,秦暮山却从那须臾中,看清了那人的真实身份。
纪明澈!
可,秦暮山眉头蹙起,回想着方才那短短的一瞥,那双眼睛似乎不是纪明澈标志性的金耀色。
正当秦暮山还在思虑之时,城门缓缓打开。
秦暮山愣了下,随即撑起屏障。
是威压,是来自高阶修士的威压。
那人应该就是那场雷劫的主人,雷劫过后,突破时的威压残留,即便有意克制,也会给周遭带来压制。
秦暮山顶住威压,眯起双眼,眺目望去,而后神色怔住。
“小师姐?”
那身影,明显是柳琢光!
天机城下。
城门缓缓打开,望着第一眼就见到的纪明澈,柳琢光眉眼弯起,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
“师兄,我回来了。”
“嗯,琢光。”
柳琢光眨了眨眼,忍住泪花。
“师兄,能不能……”
纪明澈唇角轻轻勾起。
还好,还好他在琢光开口的一刹那,施了个洁尘咒。
不然,带着满身的血腥味去抱琢光,那也太糟糕了。
他会忍不住先把自己捅死的。
纪明澈轻轻抚摸着柳琢光的发丝,轻轻抱住少女,双手却不敢用力,他眸子落在柳琢光受伤的肩头,背对着柳琢光的眼眸,骤然暗下。
柳琢光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嗓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颤抖:“我差点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
元婴后的每一场雷劫都格外艰难,修士只能从滚滚天雷中,求得一生。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生死只在一息之间。
纪明澈眉宇低垂,忽地,他轻轻推开琢光,拂过少女湿润的眼角,嗓音温和。
“琢光,疼吗?”
“不疼。”柳琢光摇摇头,顿了顿,才又小声说,“就是会有点害怕。”
“怕什么?琢光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日日勤勉,若是琢光都熬不过雷劫,谁还能过?”
“师兄又在哄我,我又不是小孩了。”柳琢光笑了下,说,“我怕我熬不过就再见不到师兄,回不了太衍。”
纪明澈手指不自觉蜷缩。
半晌,才说出一句。
“琢光,不能这样。”
他的嗓音宛如一阵清风,静静吹过湖畔,未能泛起一丝涟漪。
纪明澈单膝半跪在地面,轻轻拉起柳琢光的手指,冰凉的指腹按压在他的眼角眉梢,他心头忽地一窒。
有那么一瞬间,纪明澈什么都不愿再说了。
柳琢光眸子疑惑。
纪明澈闭上眼,又睁开,温柔而残忍地说。
“琢光,我不能一直陪着你。”
“我的身体,可能没办法,撑太久了。”
那声音隐隐约约, 恍恍惚惚,似近似远,就是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甚至听了半晌, 纪明澈方才意识到, 自己的嗓音中,竟是难得的颤抖。
“师兄胡说八道。”
柳琢光瞪眼看着他, 她方才渡了雷劫,状态不稳,如玉的泪珠不自觉滚落, 重重砸在纪明澈心头。
一直刻意忽略, 不愿承认的事实, 被正主陡然揭开, 赤裸在柳琢光眼前。
暮明空说的是事实。
纪明澈张了张嘴, 嘴唇翕动许久, 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从前, 他哄过那么多次琢光。
最后惹得她哭得停不下来的那个, 居然还是他。
他沉默地擦去少女眼角的泪珠, 看向柳琢光的眸子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对不起, 琢光。”
如果可以, 纪明澈也不愿如此。
可现在,真的没办法了。
纪明澈能清晰的感觉到,这具身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是连剑都再也提不起了。
“琢光。”他轻轻抱住了柳琢光, 低声说, “回去吧,师兄会看着你回家的。”
回到太衍,回到剑峰。
纪明澈咽下喉头涌上的血腥气, 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发丝,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缱绻。
柳琢光紧紧拽着他的纪明澈的衣角,一言不发。
“琢光。”纪明澈垂首,轻浅的吐息打在柳琢光耳尖,说,“别怕,无论何时,师兄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即便是死,他也会为琢光铺平前路。
纪明澈睫羽颤动,眸底一片寒意。
“师兄不回太衍吗?和我回太衍,好不好,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柳琢光平复好情绪,离开纪明澈的怀抱,泛红的眸子注视着纪明澈,问道。
纪明澈拂过她的鬓发,说:“会回的,但不是现在,我身体已经禁不起灵舟之力,琢光,和她们回去吧。”
“师兄骗人。”
“唯独不骗琢光。”
柳琢光的眼眸越过纪明澈的身影,看向他身后堆叠的尸骸。
“可是师兄,就算你的身体还能撑着回去,那他们呢?他们真的会让你回去吗?”
太衍威势千百年,仙盟中始终不缺想要将太衍拉下马的人。
纪明澈敛眸,说:“没关系的,师兄有办法。”
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秦暮山带着太衍弟子走了过来,踏过片片血污,秦暮山站定,与柳琢光颔首行礼。
“小师姐,我等奉宗主之命,前来护送小师姐回宗。”
纪明澈没有回头,他依旧宁静地注视着柳琢光,说:“和他们走吧。”
柳琢光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他,清凌凌的眸子充满了固执。
纪明澈抿唇,些许无奈一笑,指腹缓缓擦过柳琢光眼角眉梢。
“琢光,相信师兄,好不好?”
柳琢光再次重复:“师兄,随我回太衍吧,我一定找到办法的。”
纪明澈摇摇头,神色平静。
见状,柳琢光缓缓松开了拽着纪明澈衣角的手,微微阖眸。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回太衍,不许骗我。”
纪明澈弯起眉眼,柔声哄道:“不骗琢光。”
柳琢光撇开视线,径直走到秦暮山身侧,脚步不带半分停留。
“走吧。”
“是,师姐。”
秦暮山眸光微暗,幽幽落在纪明澈身上,又轻飘飘转移,他扬起唇角,正要快步追上柳琢光步伐,却见前面不远处,柳琢光步伐忽地一顿。
紧接着,少女如一缕清风自身旁掠过,冰冷的发丝轻飘飘扫过秦暮山的脸颊,秦暮山一愣,倏然回头。
柳琢光用力抱着纪明澈,双手搂得紧紧的。
“师兄,不许骗我。”
纪明澈喉头滚动,半天才“嗯”了声,小心翼翼抬起手,拍了拍柳琢光的背脊。
柳琢光迅速抽身,目光交汇,半晌,她大步流星离去。
纪明澈凝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人影消失在前路,消失在偌大的灵舟。
“……尊上。”
夏令师刻意压制着内心的恐惧,颤抖着步子,走到纪明澈身后,心中还尚存着一丝妄念。
“嗯。”
纪明澈平淡无波的回应,彻底打碎了夏令师残存的期冀,她在心底绝望叹息,面上强行露出笑意。
“尊上为何会成禾山的弟子?”
纪明澈随意扫了她一眼,霎时,夏令师低下了头。
但出乎意料的,纪明澈态度温和,甚至还颇有闲心地朝她解释。
“交易罢了。”
虽说只有一句,但对夏令师来说,还是格外称奇。
她试探性地抬眸看向纪明澈。
纪明澈如墨幽深的眸子,此刻静静注视着太衍的灵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尊上,您既然已经醒来,为何还纵容暮明空他们滋生野心?”
半晌,灵舟逐渐消失在天际。
夏令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纪明澈回神,闻言,眉梢微扬。
夏令师似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难道这一切都是您的计划吗?”
纪明澈也不明白她到底想清楚了什么,只见夏令师感慨地点头,激动地看着他。
“那尊上,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回魔界吗?”
纪明澈颔首。
夏令师欣喜点头,抬眸余光看见散生,倏然间笑意僵在脸上。
“纪明澈。”
散生走到跟前,目光冷淡死寂。
纪明澈唇角扬起一丝弧度,说:“许久不见,师姐。”
夏令师瞬时扭头。
散生冷眸:“原来你就是魔尊。”
她跟在暮明空身后,自然是晓得,夏令师的真实身份。
也就能通过夏令师方才的“尊上”,知道纪明澈的身份。
还真是出人意料,与魔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禾山剑尊,首徒居然是魔尊!
当年的封印,看来真的不过是禾山剑尊与魔尊的一场交易。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交易内容,值得他们如此而为?
散生敛眸,冷静思索着。
这样的消息,就算她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从前是。”纪明澈语气轻描淡写地说着。
散生沉默了片刻,说:“我倒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是魔尊。”
她埋伏在暮明空身后,以冷血大妖的身份相助暮明空,取得暮明空的信任,便是因她晓得暮明空骨子里的狠厉。
若是暮明空成了魔尊,掌握魔族,势必会给修仙界带来生灵涂炭的灾祸。
与其如此,倒不如赌上一把,推着那位传闻中逍遥不问世事的上任魔尊回来。
但和散生想得不一样的是,上任魔尊回来是回来了,却是以这样的身份,以这样的理由。
倒是叫散生难得觉得棘手起来。
“你是为琢光而来的。”
纪明澈毫不掩饰地笑了。
夏令师听到熟悉的名字,也是神色一怔。
散生阖眸又睁开,宛如无奈地叹息:“我晓得了,那天机城就与你无关了,今日天机之难,从魔族暮明空起,也该从暮明空了结。”
夏令师不明白:“什么意思?”
散生没说话,只是骤然之间抬手,刹那间,大妖气息外溢,充斥方圆十里,数不尽的蝴蝶自散生体内倾泻而出,向四周飞散开来。
“就由我来,予诸位一场好梦。”
纪明澈垂眸,他抬起手,捂着唇,轻咳起来。
“你现在恐怕时日不多了。”散生走到他身前,说,“我已经引导着将他们的记忆变化,如今除了离开的太衍弟子,其他人记忆中,都是暮明空手下杀的人,你大可放心了。”
纪明澈睫羽轻颤,似是振翅欲飞的蝴蝶,蝶翼如夜幕幽深,他微微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散生蹙眉,细细回想,哪里还有缺漏的地方。
夏令师左顾右盼,皱着眉问:“尊上,需不需要我把他们都杀了啊?”
还没等纪明澈开口,散生一双眸子倏然盯住了她,如有实质,悚得夏令师立刻噤了声。
散生:“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我方才杀的人,身上都带有魔气。”纪明澈缓缓说,“天机城半城修士都与魔族有关,但暮明空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暮明空心狠手辣,根本不顾惜那些人。
散生怔愣了下,接着眉头蹙起,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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