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成捻着杯盖默不作声,陆锦澜观察着二人的神情,感受到了一丝暗流涌动。
皇帝身处宫中,与那些不上朝的大臣接触有限。一到人事任免的时候,都得通过丞相来提供意见。
这就像一个人到餐厅吃饭,看似皇上是那个顾客,可以指着菜单说:“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实际上菜单是人家制定的,摆上去的,都是主推款。
你想要菜单之外的菜品,不好意思,人家自会热情礼貌花样百出的婉拒。
那个服务员就像丞相,会说:“这个没有,这个真没有。那个倒是有,但是今天来的菜不新鲜,吃了会坏肚子,您别点了。”
看似有得选,其实差不多。
陆锦澜洞察片刻,便开口道:“臣也想推举一个人。”
赵敏成微微一笑,抬眸道:“好啊,想必是你的同窗,朕正好想任用一些新人,给朝堂带来一股新风。”
晏维津不咸不淡道:“皇上说的是,新人新气象。只是学生年纪小,又没学习过朝务,恐怕担不起这么大的官职。”
陆锦澜忙道:“相尊大人多虑了。皇上,臣要举荐的不是我的同窗,而是礼部主事关山月。此人胆大心细,做事有条有理。”
“臣病着的时候,她代臣做了许多事。每日还把办妥的事务写成书信,送到臣家里。她在礼部已经四年,每个环节都通,臣觉得她有能力做这个礼部左卿。”
晏维津见皇上点了点头,忙道:“这个名字臣从未听说过,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直接升任从二品的左卿,未免也太破格了。”
陆锦澜立刻道:“她既是个人才,早就该升了。之前不升,许是相尊大人诸事繁忙,一时失察。不过皇上宽厚,不会责怪您的。皇上求贤若渴,不拘一格用人才,不更显得皇上惜才爱才吗?”
两人争论起来,皇上倒是喝上了茶,暂时没打算说话。
晏维津想了想,又道:“若说能力出众就该提拔,那冯大人早该提拔了,也不至于一身伤病一把年纪,还只是个右卿。”
陆锦澜笑道:“相尊既如此说,皇上不如提拔冯大人做左卿吧,右卿的人选臣还是举荐关山月。皇上和相尊大人若有疑虑,就让此人先代礼部右卿。”
“年前事多,臣就多交给她去办。等到年后,皇上看她事情办得如何,再决定要不要让她任职。”
赵敏成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先给她升至四品,代礼部右卿职,以观后效。”
陆锦澜连忙行礼,“臣代关山月,谢皇上赏识。”
两人这段对话,跟加了速似的,生怕旁人插进去一句。
晏维津愣了愣,“皇上,咱没这么做过啊。”
皇上现学现卖道:“靖安侯不是说了吗?不拘一格用人才,就这么办。”
事情定下来,晏维津告退。陆锦澜刚要走,皇上忽道:“这几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陆锦澜忙道:“没什么事儿,就是闹了场风寒,耽误了几日。”
赵敏成神色有几分狐疑,“之前明明好好的,你又是习武之人,一场风寒就让你病倒了?”
怀疑,无止境的怀疑,那个怀疑完这个怀疑。
陆今朝说得没错,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否则,身边这么多双怀疑的眼睛,堪比现代的核磁共振机,专门排查人体内的可疑病症。
一天到晚的刨根问底,陆锦澜烦不胜烦,干脆决定来个猛的,让她们再也不敢打听她的私隐。
于是,陆锦澜闷声道:“唉,其实光是风寒,臣也不觉得怎么样。可皇上您知道,臣府上有好几个夫郎,个个如狼似虎。”
“那晚曲国的小郎主,好生厉害,勾得臣欲罢不能。我们两个翻云覆雨,闹了一晚上。臣这腿肚子都抽筋了,他还要呢,臣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再加上着凉,就一下病倒了……”
陆锦澜越说越兴奋,越说越高声。皇上却听得眉头紧锁,恨不得捂上耳朵。
一屋子宫男都听得红了脸,使劲儿憋笑。
赵敏成一拍桌子,“胡闹!谁问你这些来?你这……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上不得台面的话,竟说得堂而皇之,亏你还是个侯君,怎的如此荒唐?”
陆锦澜一脸茫然,天真道:“皇上不是问臣怎么病倒的吗?臣不敢欺君,所以据实相告,臣错了吗?”
赵敏成一摆手,“你没错,是朕问错了。朕羞于听你那些荒唐事,你赶紧回家去吧。”
“是,臣告退。”
陆锦澜出来一看,晏维津在外面等她呢。
“陆侯留步。”
“相尊大人,还有事吗?”
晏维津笑道:“没什么,只是方才你不是说要问皇上故人的事吗?怎么皇上许你问了,你倒没问?”
陆锦澜恍然大悟,“差点把这事忘了,多亏相尊大人提醒,我这就去问。”
陆锦澜一转身,晏维津连忙拉住她,“我刚刚细想了一下,我看陆侯根本没打算问吧?何故要做出这般姿态?”
陆锦澜笑了笑,“您好眼力,我本来是想问的,可后来一想,如果皇上恰巧不喜欢那位故人,而我又和她长得像,一问提醒了皇上,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所以就没问。”
“相尊大人,我聪明吧?”
晏维津点了点头,暂时相信了陆锦澜的说法。
晏维津意味深长道:“你说得对,不要给自己自寻烦恼,旧事莫再重提。对了,皇上刚刚把你留下来,说了什么?”
这要是聊了别的事,陆锦澜就回她两个字“秘密”,让她猜去。
但偏偏聊了些刺激的事,陆锦澜便欣然分享道:“皇上问我前几日怎么突然病倒了,我便告诉她……”
陆锦澜重复一遍原话,刚说到“腿肚子抽筋”,晏维津便涨红了脸拂袖而去。
陆锦澜追在后面喊:“相尊大人,我还没说完呢!相尊大人,您是急着回家吗?”
晏维津大步离开,头也不回。陆锦澜这才敛了脸上的笑意,转身离去。
陆锦澜“病愈”之后,更加务实了。她总觉得自己没当皇上是天下人的损失,她得做点好事,弥补天下人。
这日陆锦澜写了个条陈,正要去找项如蓁,晏无辛先找上门来。
“锦澜,你快去劝劝如蓁吧。”
陆锦澜一愣:“她怎么了?”
项如蓁为了补上前任留给她的惊天大窟窿,这两个月一直在查账。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很多账目上就能看出来的问题,竟然长久的存在。
项如蓁咬牙切齿地翻出律法,连夜拟出一长串的查办名单。烂账是谁经的手,谁做的主,谁拿了钱,一个个都别想跑。
她要往前追溯五十年,本朝加前朝,不管谁从户部的账上拿过不该拿的钱,现在都上了项如蓁的名单。
本金加罚款,外加利息。当年吞了多少,现在都得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这段时间,项如蓁得了很多外号。有人叫她老抠,因为她四处从人手里抠钱。
有人叫她死心眼儿,因为她不讲情面,不管谁的亲戚谁的朋友,谁都甭说情。说情没用,还会连累说情的一块儿被参,理由是:为官不正,公私不分。
项如蓁在京城狠狠抠了一个月,抠回来四十多万两银子,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都得罪遍了。
陆锦澜和晏无辛知道她的为人,一向鼎力支持。可听说项如蓁要做钦差,去巡视嬅国一十七州,彻查贪腐,追溯旧账,还是狠狠震惊了一下。
项如蓁还住在学院旁的宅子里,陆锦澜和晏无辛匆匆赶来的时候,项如蓁刚从宫里回来。
雪卿挺着大肚子,正带着仆从帮项如蓁收拾包袱。
陆锦澜一进门便忍不住道:“如蓁,你是不是疯了?你真要出京?”
项如蓁笑了笑,“就知道你们要来。雪卿你们先出去,我们说会儿话。”
雪卿红着眼,点了点头。
项如蓁关上门,将圣旨和尚方宝剑拿出来给二人看。
项如蓁道:“旨意已经请下来了,皇上准我全权查办一十七州所有官员。上到州牧,下到村官,一经查实便可查办,特许我先斩后奏,放手大干。”
二人绷着脸,眉头紧锁。
晏无辛道:“你当这是好事儿呢?这要是天大的好事,哪轮得上你?”
“皇上多精明的人啊,但凡是露个脸就能占便宜的事儿,她就让大皇女去做了。”
“反之遇到危险的事儿,人家压根不让自己孩子参与。你看咱们在边关打仗的时候,赵祉钰在京里享福呢。”
陆锦澜叹了口气,“无辛说得对,离京办事和在京办事根本就是两个概念。京城好歹是天子脚下,我们都在这儿,谁也不敢乱来。”
“可你一旦出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会遇到什么事儿就不好说了。你拿着尚方宝剑,那些人知道你是去问罪的,万一狗急跳墙,一定会对你下手。”
“皇上让你做这个奉旨钦差,给你尚方宝剑,予你生杀大权,你当是对你好呢?”
“她该料到你这一去,万分凶险。平日里查一地一事的钦差,丧命的都大有人在,更何况你要查十七州的事儿?皇上明知道这是深入虎穴九死一生,可她还是要你去卖命,真是一点也不心疼你啊!”
项如蓁轻叹一声,“我知道,我都知道。皇上这是在利用我。不是任用,因为皇上没有为我考虑长远。也不是重用,因为皇上不那么在意我的死活。”
“书上说‘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能沦为别人的工具。可我却不这么想,只要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做别人的工具,也没什么不可以。”
“户部的帐不只是京城的帐,而是全国的帐,自然要彻查各地。贪腐就像顽疾,如果放任沉疴旧患不根除,这个国家怎么会好起来呢?”
晏无辛无奈道:“那也不该由你牵头来做啊,吏部呢?涉及了那么多官员,吏部的人怎么不去查?”
项如蓁道:“我提过要和吏部联合调查,吏部尚书说年底事多,吏部要忙官员考核升降的事,抽不出时间。只能派两个主事给我,算是帮手。”
陆锦澜气道:“吏部这是推诿。”
项如蓁笑道:“可能她们怕了,但我不怕。你不是常说有些人自己不下基层,天天在朝上瞎指挥吗?我现在下基层了,你们不会不支持我吧?”
陆锦澜愁道:“我们当然支持你,可是……可是用我娘的话说,就算你做的事是对的,但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做呢?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雪卿也快生了,你这个时候出去,万一有个好歹……”
项如蓁坚定道:“因为我想去做。”
“还记得咱们在学院时说的话吗?锦澜说过,盛世和皇帝是不是仁君没多大关系,而是取决于是否有治世能臣。”
“我自负有几分本事,便要担起能臣之职。危险的事,总是很少有人去做。可我不做,又有谁能做?”
“咱们出身不同,你们大概没体会过在法治最涣散的地方,滋生了多少腐败。”
“我们县里有一条路,从我记事起总是修了挖,挖了修。年年修年年挖,折腾了近二十年,户部年年拨钱,鼓起来的却是当地官员的钱袋子,老百姓走的还是一条破路。”
“类似的还有摇摇欲坠的破桥、打不上水的破井、四处漏雨的破学堂……你们无法想象,我从小看着这些事,我有多恨贪官。”
项如蓁回忆起旧事,情绪有些激动,不觉握紧了拳头。
晏无辛轻声道:“我们都恨贪官。”但随即补充道:“但肯定没你这么恨,你是忌恶如仇,我们……我们还是太懒了。”
项如蓁道:“你们不必像我一样,你们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没理由抛下一切去和那些恶人缠斗,何必拼个你死我活?但我不一样。”
“虽然我现在做了大官住了大宅子,夫郎在怀,衣食无忧,但我忘不了那些让我握紧拳头的日子。”
“我忘不了我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寒窗苦读,一路过关斩将,凭着一腔热血走到京城走上朝堂。”
“我甚至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她在期盼着我践行当初的承诺,打造一个太平盛世。官场清廉,百姓富足。即使如我一样出身寒微的学子,依然可以平等的争取一切机会……”
晏无辛忙道:“你这个想法太理想化了,几千年以后都未必能做到。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根本没有那样一双眼睛在看着你。”
“有!”项如蓁坚定道:“那双眼睛属于曾经的我,那时的项如蓁一无所有,只是一个偏远山村打猎为生的贫苦少年。”
“可她一直在期盼,期盼有一个英雌能够出现,给她一个律法赋予的清明世界。让千千万万个如她一样的人,过上好日子。”
“我要做那个英雌,就如我曾经所说,无怨无悔,至死方休。也许哪怕我有百年寿命,也完不成理想中的盛世大业。但我要去做,我要一直去做。”
“我可以死在奔赴理想的路上,但我不能因为贪生怕死、因为夫郎孩子、因为我的挚友担心,我就选择放弃。你们是这世上最理解我的人,这一次,我希望你们也能理解我。”
陆锦澜红了眼眶,开口时已经有些哽咽,“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要不你等两天,等我把手里的事交托一番,我陪你去。”
晏无辛擦了擦眼泪,“没错,我们陪着你,好歹放心些。”
项如蓁笑着摇头,“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出门还带两个伙伴?你们手里现在也有不少事,忙你们的吧,我会小心的。家里就劳烦你们照看,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
陆锦澜道:“家里这边你不用担心,你一走,我就让凛丞把雪卿接过去,到我府上待产。那边医师都是现成的,凛丞他们也有经验。可我还是更担心你,你带多少人去?”
项如蓁算了算,“皇上给我配了四个大内侍卫,我说人手不够,想让隋之带着一小队人马跟着我,皇上同意了。”
左隋之现在禁军营做校尉,她胆大心细。有她在,陆锦澜和晏无辛总算稍稍放下心。
晏无辛道:“我以协查的名义,从兵部再给你拨两百名精锐。为了以防万一,你到了当地,最好只用自己带去的人。”
陆锦澜道:“京城周边还好说,大不了派人送信回来,我们即刻过去。边关也好说,宋家军和赤诚军,都是你的强援。只怕是中间这段两不相靠,你要万分提防。”
项如蓁笑道:“知道知道,你们怎么公公爹爹的,这么磨叽呢?我会当心的。”
她瞥见陆锦澜放在桌上的条陈,“这是什么?”
陆锦澜差点忘了,“这是我写的关于普及科学种田的具体方案,本来想跟你讨论这个事儿,没想到你要出门。”
项如蓁一愣,“科学种田?何为科学啊?”
陆锦澜:“就是融汇各科目之学,总之就是一个融会贯通,更好做事的一种表达。讲求科学,任何事都能做得更好。”
项如蓁将条陈收起来,“好,那我拿着路上看,有了想法我写信给你。我要去科学查贪了,拜托二位不要愁眉苦脸。”
“我把锦澜送我的霸王鎏金枪带上,我再穿上金丝软甲。咱们可是沙场征战之人,那些不过是一群中饱私囊之徒,想杀我?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陆锦澜叮嘱道:“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小心人家给你耍阴招。我这儿有一瓶解毒丸,你一定要带在身上。”
两人千叮万嘱,第二天一大早陆锦澜和晏无辛站在城外的青山上,目送项如蓁的钦差队伍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陆锦澜:“我有时真羡慕如蓁,她永远这么不顾一切,永远都能豁得出去。”
晏无辛笑了笑,“我看你也挺豁得出去的。”
陆锦澜摇头,“以前是,现在不能了。不过也很好,母父安康,挚友在侧,夫郎孩子热炕头,这也是我理想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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