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看着长青似乎要后悔,立刻上前一步:“去就去,谁不去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长青吞了吞口水,不能被个小丫头看扁了,几乎是颤抖地说:“去就去,谁怕谁啊。”
眼见着长青答应了,谢韫这下又开始打退堂鼓了,但是又不愿意认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们就这样进去吗?”
“香象馆也有女宾啊。”长青的斗志上来了。
谢韫身子一缩,如果让家中长辈知道自己去了香象馆,她估计会被千刀万剐,但是见长青得寸进尺,她也不愿意退:“还是扮作男子吧,我们就去瞧瞧,免得遇到了熟人。”
漱玉倒是无所谓,谢氏都不出门,更不会去香象馆:“行吧,那我们就扮作男子吧。”
反正只要是男子,不管是逛天香楼还是香象馆都十分稀松平常,但是放到女子身上,就仿佛是天大的事。
三个人换了男装,把头发束了起来,自欺欺人罢了,可是香象馆的老鸨可是人精,面色无恙地把他们往楼里领,来了香象楼,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出钱的就是大爷。
入了香象馆,谢韫可谓是开了眼界,白玉铺底,黄金刷墙,巨大的琉璃灯让人目眩神迷,来往的小倌千姿百态,有身娇肉贵的书生,也有孔武有力的武夫,更有挥毫泼墨的学士,款款不一样,款款都让人心动。
谢韫不得不承认,长青说的对,她就是见识太少了。
进了香象馆,漱玉兴致勃勃,看什么都觉得有趣,不一会三人就进了雅间,那老鸨年纪三十多,但是皮肤光滑白皙,穿一身长衫,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如果在路上遇见,只怕会当成哪个衙门的官爷。
“三位客官是听曲还是寻乐子?”老鸨笑着上前替他们斟茶。
本来还斗志昂扬的长青一进香象馆就气短了,谢韫更不管回话了,漱玉无奈地笑了笑:“听曲的话,我就安排人来雅间。寻乐子的话就给三位准备卧房。”
听说要准备卧房,谢韫吓得几乎要钻到漱玉的怀里,漱玉拍了拍她的背:“听曲吧。”
“好的,三位稍作!”
那老鸨出去之后,谢韫和长青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见桌子摆了一些卤味吃食,便翻了翻桌子上食单,还未看完,惊得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天啊,这一壶菊花茶就要五两银子,怎么不去抢啊。”
长青脸色一白,赶紧接过食单:“一碟花生都要三两银子,这,这,这太贵了吧。”
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就要拉着漱玉往外跑,这时老鸨已经领着三个小倌走了进来,他们一个抱着一张古琴,一个拿着萧,一个空手而来。
老鸨看他们站在门口,笑着说:“三位公子是要走吗?”
谢韫和长青忙不迭地点头。
漱玉却说:“不是,只是听外面热闹,想瞧一瞧。”
“那就好。”那老鸨把三个小倌领进雅间:“人已经带来了,你们现在要走也是可以的,只要付了银子。”
“啊,我们可没有喝茶,桌上的东西都没有动。曲,曲也没有听,怎么就要负银子了。”明明是义正严辞的事情,看着三位一直含笑的小倌,谢韫不知道为何就有些气短。
那老鸨还要说话,漱玉微微抬手:“没事,我们听曲吧。”
老鸨识趣地退了出去,三位在纱幔后面落座,古琴与箫声搭配,倒是难得的雅致。
反正是要花银子的,还不如好好享受。
一曲已毕,三位小倌出来陪他们饮酒,谢韫这时也放松了不少,盯着其中一个看:“你怎么没有哪玉器?”
那小倌生得眉目如画,伸出一双如青葱白的手,害羞带怯地说:“我全身上下最厉害的就是这双手,公子可要试一试?”
谢韫只觉得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就是长青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小倌简直是个妖精。
......
皇帝的寝宫,萧霆处理完公务沐浴更衣之后就准备入睡,这时暗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萧霆眉头一皱,这个暗卫是他放在漱玉身边的,心中一阵乱跳:“出了什么事?”
那暗卫单膝跪地,似乎难以启齿:“倒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
“说。”萧霆眉毛一竖。
暗卫低头:“国医带着谢家小姐和长青去了香象馆。”
“香象馆?什么地方?”萧霆一头雾水:“吃饭还是喝茶?”
暗卫吞了吞口水,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有些发颤:“香象馆里都是小倌!”
萧霆的怒火腾地就席卷而来,他站起身,声音如冰又似火:“言福,更衣,出宫!”
寝宫侍候的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都知道陛下生气了,天子之怒,沾之即死。
言福根本不敢耽搁,赶紧替他更衣,然后亲眼看着他带着龙武军直奔宫门。
御林军多是官家子弟,龙武军却个个是军中高手,只负责皇帝一人的安危。
一双洁白如葱的手轻轻按着漱玉的头皮,却又有些不心甘地用拇指恍若无意地抚上她的耳垂,然后又得寸进尺地往下。
漱玉轻斥一声:“放肆!”
那小倌一脸委屈地哼了一身,身子往漱玉身边靠了靠:“公子与我隔着么远,我手酸。”
漱玉睁开眼,把脑袋从他的手中移开,扫了一眼跟着另外两个小倌学习乐器的谢韫和长青,刚才两人还一脸抗拒,此时已经和小倌们相处甚欢。这些小倌是受过专门的训练的,最是会讨人欢心,任谁陷入他们的温柔乡之后都只愿沉溺不愿醒。
漱玉拍了拍手:“好了,走吧!”
谢韫竟然还有些依依不舍:“啊,现在就走吗?”
长青也是一脸失落:“这首《禅心》我还没弹会呢。”
漱玉却觉得够了,这些小倌们实在太会了,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就兽性大发了,果然人能保持理智是因为诱惑不够啊,她刚刚竟然在思索长青的话,只要有钱,常常光顾这间香象馆也不是不可以,也不一定要成亲的嘛,小倌俊美温柔,也很惹人爱的。
漱玉拿出两百两银票放在桌子上,这才惊醒了谢韫和长青,两人一脸肉疼:“走走走,太贵了,太贵了!”
三人还未出门,下面突然一阵巨响,接着就是兵器碰撞盔甲的声音,然后就看着一对士兵冲了上来!
谢韫只能在心里哀嚎,她死定了!
本来昏暗的香象馆变得明亮起来,所有的灯柱都点上了,她看见萧霆一身黑色绣金劲装朝他走来,他身后是孔武有力全身盔甲的龙武军,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第115章 上头
香象馆的龟爷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什么富商大贾,皇亲贵族都是他这馆里的坐客,任凭在外是何等的高高在山,入了这香象馆,剥了衣裳都如畜生一般,只是今日这人,他在京都并未见过,而且带着身穿盔甲的士兵,兵器碰撞盔甲,杀气扑面而来。
来了这么些人,馆里的生意算是做不成了,龟爷小心翼翼地上前,可是还未走动两步,脖颈间就出现了一柄银光闪闪的大刀,明明是初夏,他硬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不自觉地举起手,双股战战:“官爷,官爷!”
“退!”那龙武军一脸肃杀之气。
“是是是。”龟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已顾不得体面了。
龙武军连呵带踢地,不一会整个香象馆的厢房都被打开了,有那身居高位的大臣就要拿出官牌,在看到龙武军时,身子一软,恨不得缩到小倌的身后。
龙武军出动,必定是陛下的旨意,更有可能的是陛下出宫了,一时之间,偌大的香象馆落针可闻。
萧霆径直走到漱玉的面前,三位小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谢韫和长青的膝盖已经软了,当初,这位爷去过医馆一趟,还坐了半日。
“拜见陛下!”谢韫和长青几乎是手脚僵硬地跪下。
三位小倌震惊之余也随他们跪下了,一时之间,整个香象馆都是高呼陛下的声音。
漱玉从善如流地跪下,不知道萧霆这是唱的哪一出,自己的运气也太不好了,第一次来香象馆就遇到这种事情,只能自认倒霉:“见过陛下!”
萧霆立在走廊上,头顶是一盏红灯笼,他整个人沐浴在这种血红的光芒中,竟然并无一丝旖丽,那光如血一般,他犹如走过尸山血海立在她的面前。
萧霆的视线从她的后脑勺移到三位小倌身上,被他注视着,三位小倌抖得更厉害了。
“明明是男子,却做着皮肉生意,把这三人带出去枭首,以儆效尤。”萧霆声音冷酷。
三位小倌不知道为何祸从天降,他们想大喊冤枉,可是龙武军已经拖着他们就要往外走,他们却发不出丁点的声音。
漱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杀戮过重,其实他杀不杀人与她并无干系,只是今日的三位小倌并未做错事,他为何只杀她雅间的小倌,这种针对太过明显了,她已经与蒙夜酆没有关系了,他却紧咬着不放,让她生出一丝恼意,说出的话就有些不过脑子了:“陛下,大齐律例可有禁止男人为倌?”
整个香象馆无人敢出声,漱玉的声音就显得越发清晰。
京都的秦楼楚馆数不胜数,更不提那些勾栏瓦舍了,都是男子寻欢作乐的地方,就是这香象馆,前来的男子坐客也比女子多,女子为妓大家也稀松平常,放到小倌身上就成了罪大恶极到要被枭首,真正是没处说理去。
大齐律例的确没有明文禁止男子为倌,就是这香象馆从前朝就在,开了不知道多少年。
萧霆只觉得她的话很刺耳,她是公然替三位小倌说情吗?竟然用大齐律例来压他,他欺身一步:“以往没有,但从现在起,在我大齐,男子为倌,枭首示众!”
“既然律法是从现在起的,这三位并未行小倌之事,陛下因何要将其枭首?”
听着漱玉对萧霆的责问,谢韫都要晕倒了,阿姊一向沉稳有度,今日到底怎么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责问陛下。
萧霆只觉得怒火中烧,才个把时辰而已,她就开始偏袒这三位小倌了:“动手!”
“还是说陛下可以不遵从大齐律例?”或许是将才饮了些许酒酿,她瞬间就有些上头:“皇家有特权,那高官是不是也有特权,或者商贾巨富也有特权,可以滥杀无辜。”
龙武军才不会听她的话,已经押着三位小倌往外走了。
漱玉突然站起身:“就如当初你们吃掉漱玉娘子一般,她是人,只是因为对你们有益,你们就吃了她,你们不顾伦理,肆意妄为,只是因为所有的百姓在你们眼中都是蝼蚁,生杀由你!”
果然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往哪里捅刀子,萧霆只觉腑脏似乎被一把小刀绞杀着,疼得四肢百骸都在往外冒寒气,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住手!”
龙武军止步。
萧霆却伸出手一把掐住漱玉的脖子,眼睛因为充血而泛红:“你是谁?”
漱玉任由他掐着自己的脖子,竟然还一笑:“你说我是谁?”
萧霆猛然松手,退了两步,身体靠在栏杆上,透过灯火看她,不,她不是她,她从来不会用这么冰冷嘲讽的眼神看自己,她的眼神永远温柔如水,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自己,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是后来他让她死,她也是毫不犹豫地死去了。
那一夜,香象馆逃过一劫。
萧霆带着龙武军如潮水一般退去,漱玉的酒劲正上头,领着谢韫和长青出了香象馆,竟然一路轻歌曼舞地回了府学巷的宅子。
谢韫不敢回府,就留下了,好不容易把漱玉按在了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这件事情明日传回府中,爹娘会不会把自己逐出家门,一晚上战战兢兢,后来梦中也是惊慌不定。
长青毕竟是男子,也无长辈约束,虽然也算是虎口脱险,回头却倒头就睡,第二日一早依旧神清气爽要去医馆,哪知刚打开门就见卢七娘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径直往宅子里冲。
谢韫本来在梦里惊惶不安,一阵敲门声直接惊得她坐了起来,急促的心跳缓了好一会才慢下来。
“大清早的你干什么?”谢韫垂头丧气地扯开门。
“昨日你们真是错过了热闹啊。”卢七娘兴致勃勃:“听说昨夜陛下带着龙武军要在香象馆大开杀戒,竟然被一年少公子制止了,如今满京都都在传陛下是去捉奸的,因为见到心爱之人进了香象馆,而且点了三位小倌,陛下就吃醋了,差点把那三位小倌枭首示众了,一对有情人眼看就要鸾凤分飞,后来还是陛下妥协了。看来陛下好男风的传闻是真的。”
谢韫恨不得昨夜就在梦中死去了,今日也不必面对这些烂摊子,回头见漱玉在床上睡得正香,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往床上扬了扬下巴:“偌,她就是昨夜制止陛下的年少公子。”
卢七娘目瞪口呆:“啊?”
谢韫见她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终于好受了一些,拉她在桌边坐下,把昨夜的事情缓缓道来:“昨夜我和长青光顾着学乐器了,没注意她喝了多少酒,面上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哪里知道就惹祸了。我都不敢回家了,就怕一回家,衙门的人就等在门口,要拉我我枭首示众。”
卢七娘瞠目结舌,突然一脸怒容:“你们好生过分!”
“啊?”
“你们去香象馆竟然不带我去!”卢七娘捶胸顿足:“大家都在说这次香象馆只怕保不住了,往后京都就没有香象馆了,也没有小倌了。”
谢韫无奈地闭上眼睛:“七娘,阿姊可是得罪了陛下,我们只怕是活不长了。万一我死了,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多烧些金银财宝,丫鬟仆从也要,去了下面我也不想太受罪,哎!听说阴曹地府的刑罚可重了,不知道阿姐的医术在阴间是否有用,七娘,你说昨日我为何要和长青赌气啊,真是何苦来哉啊,自作孽,自作孽!”
“你做了什么孽?”这时漱玉缓缓从床榻上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口干舌燥。
见她终于醒了,谢韫一把抱住她:“阿姊,我们会不会死啊,就算陛下不杀我们,爹娘肯定不会放过我的,阿姊,怎么办啊?”
漱玉的脑袋这才渐渐清明,昨夜的事情一一浮现在自己的脑中,她任由谢韫把自己抱得紧紧的,身子还是有些发冷:“昨日我是不是喝多了。”
竟然敢去惹萧霆那个疯子。
“何止是喝多了,简直是喝得太多了。”谢韫简直要哭死过去了:“昨日我一直扯你的衣裳,你都视而不见。”
“要不,要不我们现在就跑路?”漱玉吞了吞口水,果然酒壮怂人胆,她的胆子是太肥了。
还是卢七娘比较冷静:“如果陛下真的迁怒与你们,何必白白浪费一晚。你们别着急,现在满京都都盯着香象馆呢,万一香象馆真的出事,你们再跑路也不迟。还有,你们昨日都穿的男装,家里人肯定不知道的,就是我也没听说是你们啊,只当是哪家的公子呢。”
听了她的话,谢韫突然反应过来:“外面真的没有传我的名字?”
“没有。都说了是公子了,怎么可能想到你身上去。”卢七娘安抚道。
“阿韫,你二堂兄来接你回家了。”谢氏一早起来正准备要送大丫是私塾,打开门就看到谢家的马车。
谢韫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突然想起昨天长青说在香象馆遇到过谢家的儿郎,别人认不出她,但是谢家的人,别说她只是换了男装,就算她把自己浑身包裹起来,他们也认得出来,因为他们是大夫,只认骨相不认皮。
卢七娘一脸同情地看着她:“保重!”
今日的朝堂之上,气氛格外肃穆,议事也格外顺利。
可是就在退朝之前,刑部尚书一脸古板地上前:“昨日陛下亲言,我大齐从今往后男子为倌,枭首示众,此律是否需要刑部司添入大齐律例?”
刑部尚书尤桦素来刚正不阿,执法如山。同僚们表面上恭维他铁面无私,暗地里总是吐槽他没有眼色。
昨日的事情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就是朝堂之上也有不少人在现场,大家秉持着粉饰太平的处事方针,尽量弱化昨夜的事情,没想到这尤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霆昨夜没有睡好,一晚上都纠缠在过往的记忆之中,清早醒来便有些后悔了,大张旗鼓地带着龙武军去香象馆堵人,闹得整个京都沸沸扬扬,也不怪流言蜚语满天飞。本来你不说,我不说,这件事就能悄无声息地揭过去,哪里知道尤桦非要捅破窗户纸。
萧霆换了一个姿势:“昨日是朕太过恣意妄为了,朕会出一封罪己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