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女递来一只铜镜,朦胧模糊的镜面,早将她的脸照得畸变。善禾心底坠了坠,这模糊变形的脸,才是她啊。
她逃出来了。
从今往后,再不要看梁邺的脸色过活,再不必与他虚与委蛇,再不用给他当个免费妓子了。
她吃了好多苦,真的好苦好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了。她心底澎湃着。
模糊的镜面上,又多出两张畸变的脸。晴月和妙儿一起揽住善禾,三人彼此相视,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善禾扶着晴月坐下,船女取来常备的药箱,慢慢给晴月处理伤口。妙儿肚饿,自去寻找吃食。善禾望了望桌案上堆着的、她们才刚换下的罗服,她心有所感,抱起衣裳,跑到栏杆边,将衣裳统统扔进斐河河水中。
翻涌的河面凛出银光,浪涛吞噬掉繁冗的衣衫,迅速拍上船身。船之下,河水滔滔东流,滚滚奔向天际。
她们离岸边愈来愈远了。
京都的一切隐在清晨的薄雾中,自承恩寺传来的晨钟沉沉回荡在斐河河面。船夫一声吆喝,破开轻薄笼罩的雾气,十一月底的冷风窜过来,冻得善禾直打哆嗦。
她却觉得五脏肺腑如沸。
火中焚尽旧时我,莲为风骨叶为神。
天地万物皆宾客,独享人间第一春。
善禾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妙儿闻得动静,抱着三张薄饼跑过来,将善禾搂在怀里。
善禾靠在妙儿瘦削的肩,哭得抽噎。
妙儿轻声道:“娘子,您哭罢。把那些晦气全都哭掉,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她轻轻抚着善禾的头。
善禾一壁哭,一壁点头。
朔风自河面扑将而来,将她们的发丝吹得凌乱。
船行四日,方至金陵。
一辆青幄翠盖车早早候在码头,接了三人往金陵城中驶去。
暌违逾三年,金陵早已大变。唯一不变的,大抵是秦淮河畔的六朝金粉,鸡鸣寺的千古钟声。
马车停在深巷,善禾三人依次下了轿凳,但见一容长脸的女子莞尔立在旁边,其身后伫着一只黑油新漆的窄门。
见到善禾,那女子迎上来,笑道:“奴家姓方,你们唤我方娘子便好。”她推开门,一壁引着善禾等人进内,一壁温声道:“娘子们舟车劳顿,今晚好生歇一歇才是。听坊主说娘子是新寡,这才回金陵老家来的,亲人皆已过身。我私下想着,娘子既在此地安家,日后有什么,直接唤我便是。我就住在对门那户人家。”她指了指对门。
善禾听了,便知吴天齐没有将她身世说出来,心中暗赞吴天齐妥帖,这厢回道:“方娘子安好。我姓薛,这是我两个妹妹,一个叫晴月,一个叫妙儿,与我一起回来的。”她顿了顿,“方娘子与吴坊主,很是相熟吗?”
方娘子笑道:“也算不上多熟,不过认识了三四个月,如今在她画坊里混口饭吃罢了。”
“真是巧,”善禾忙笑道,“我亦是跟着坊主画画的。”
“我知道。娘子你的画,我们几个画师俱看过呢。”方娘子停下脚步,“那本《新编绣像长生殿》。”
她们刚穿过一方天井,越过院落里的老梧桐,这会子拾级而上,面前是两扇镂了金鱼莲花的隔扇门。方娘子把门一推,宽敞阔落的正厅立时在门后显现。
先是供奉佛龛的香柜,右侧是成套的梨木桌椅,地上铺了层薄毯,左侧是一道木制楼梯,通往二楼,再无别的家具。
方娘子引着她们道:“这是间老房子,主人家去年搬去天杭了,因此空下来。你们三个女娘家的,在墙上挂几幅画,院里养几株花,便是过日子的模样了。”她又引三人往二楼去,脚踩楼梯哒哒地响,“二楼是四间房,两间窗朝着院子里,两间窗临街。依我的话,你们一人择一间住,另有一间,作浴房。如今十一月底,冷起来能把鼻子都冻掉了。虽说院子里有一间浴房,晚上沐浴后,还要从院里经过,没得吹风受寒,还是把浴房安排在二楼才是正经。”她先推开其中一间临街的卧室,“临街的采光透一些。这房子后面是你们的院子,前头则是一间商铺。坊主说,她预备另置一间小画坊予你,这间铺子就是了。”
善禾一一应下。听到末句,两眼也放起光来,她忙行至窗前,推开蒙了软纱的窗格子,只见青石砖的小街,这会子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下面走动了,间或夹杂着人声。善禾一颗心扑通乱跳,扶窗的手隐隐发颤。
方娘子道:“深闺大院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咱们这些靠自己手艺吃饭的女人,也不拘那些礼了。娘子若不喜欢外头人多喧闹,日常少开些窗,也是省得的。”
“没事!”善禾匆忙转过头,“我喜欢这些。方娘子,谢谢您!这里实在是好,比我从前住的地方好多了,这里有人气儿!”
方娘子不知善禾为何如此兴奋,但也笑道:“谢谢米掌柜和坊主才是,这里都是米掌柜张罗的。真瞧不出来,他一个男儿,心思也这般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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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sorry来晚了!会尽快恢复日常更新时间的!!!
下一章是善禾事业线哦~可能会有老二不定时出没[眼镜]
第84章 画手太太薛善禾
方娘子又絮絮交代了一些话,才归了自己的家。这日夜里,善禾、晴月、妙儿各自选了各自的屋子,头一遭睡在只属于自己的房间,三人心中俱有些难以言表的欢喜。她们逃得仓促,并无多少行囊,好在吴天齐与米小小俱已打点妥当,一人留了一套衣裳,几支木簪,十两银子,权作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
次日清早,方娘子送来不少日用器皿,又领着善禾几个在附近认了路。善禾第一时间寻得药铺,为晴月抓药疗伤。
开启新生活的日子总是忙碌且迅速。晴月因伤只能歇着,善禾与妙儿便一起将屋子里里外外洒扫揩抹。不过两日光景,已收拾得窗明几净。又开始往家里添置,床帐帘幔不消说的,灯台、刺绣匣子、穿在里头的小衣……善禾看着堆在桌上的如小山一般的物件儿,觉得日子真真有盼头。
因金陵的十一月寒气侵人,她们又买了一只炭盆,白日里就烧起柴火,罩上薰笼,三人围坐一处做针线、说闲话。入夜,三人都挤在善禾房里,事先把被子熏得暖暖的,才解衣一齐钻进被窝里。
吴天齐是五日后到的,她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施施然叩响了善禾的院门。见善禾已把日子张罗得井井有条,心下倍感欣慰。
她问妙儿要不要同她走,妙儿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素日活泼爱笑的人这会儿竟有些扭捏。吴天齐明了她的心思,同善禾笑道:“日后,你要多备一份嫁妆了。”
吴天齐夫妇的乔迁礼是三匹布,她一双儿女的乔迁礼是三盆花。善禾收了布,预备一人裁一件过年的新衣;善禾收了花,齐齐整整摆在正厅的墙角,素淡的屋子立时增色。
寒暄过后,吴天齐方领善禾到前头商铺去。
米小小卸下门板,但见铺子隔成前后两间,临街这一间,三面墙已挂满各色画轴、挂屏,俱是山水花鸟。吴天齐笑道:“说是画坊,却也不准,实则是个画像的小馆。我想起来那会儿你刚与梁邵和离,你说你愿意去给人画像。这很好,所以我想,你明面上还是做这个生意,稳妥。虽说画像并不算多么稀奇的营生,但你胜在女子身份,专为女子画像,及笄像、订亲像、周岁像,皆可为之。至于给我画的那些,你悄悄地画,倒也罢了。就算又被官府查起来,一时半会也牵连不到你身上。”
吴天齐领着善禾走到里间,又见两张大案,案边各设一只画缸,旁边又有博物架,堆满各色画具颜料。
吴天齐道:“妙儿也是学画的。既然她要跟着你,日后便由你来教她了。”
善禾已激动得不知如何感谢吴天齐,她忙点头应是:“这是我应该的。”
吴天齐又捧起两本书册,翻开第一本,扉页零星记了几户人家的信息,她指给善禾,道:“这是此前几个月以来,我在金陵结识的一些商户之家。他们家都有正要及笈的女孩儿,前两户人家我已打过招呼,你可直接上门拜访,为她们画像,一幅画五两银子。后面三户还不曾来得及说,你亦可登门拜访询问。”吴天齐顿了顿,“我知道你面皮薄,但如今你已不是深居简出的小姐太太了,你靠这门手艺赚得你与晴月、妙儿的嚼谷日用。你得学着如何招揽主顾,学着如何让别人心甘情愿买你的画,明白吗?”
米小小也在后头接话:“薛娘子,别看都是些商贾人家,你把画像这门营生干好了,做出口碑了,也能结识到官宦人家哩。到时候若有相中的,不说为你,单单为着晴月、妙儿着想,也是她们的前程呀!”
善禾听了,心头发热,将那册子紧紧抱在怀中,如获至宝。善禾抿唇认真道:“嗯!我省得了!”
吴天齐又翻开第二本书册:“这是上回与你说的我接下来要做的五本书,你须得免费替我画的。要紧的都写在上头,大概画成什么样,我也教人附笔画在上面了。你不必拘泥于此,若能有你自己的巧思,反倒更好。”
善禾接过书,略翻了翻:“好,什么时候要?”
吴天齐答道:“不急。下次我来,最快是上元节之后了。距现在还有一个半月,第一本的初稿到那个时候交,倒也罢了。”
自这日起,薛善禾的小小画像馆算是正式营业了。其实买画的人并没有很多,大多数时间,善禾与妙儿都坐在小隔间里画画。晴月伤的是右肩,平日里不方便做活,就坐在一旁看吴天齐留下的画册,看得多了,她见图猜字、望文生义,识得些许。
善禾在第三日清早,叩响了秦淮点心局王家的门。
王家大小姐明年春过及笄礼,听了吴天齐作及笄画像的谈论后,立时定下此事。今日善禾亲自登门,很快就由王家仆妇引进去。王大姑娘爱说爱笑,得知善禾来为她画像后,特特妆扮一新,规矩坐在玫瑰椅上等候。善禾进得屋内,但见王家人早已将桌椅调停妥当,连她坐的绣凳旁,还置了一只搁点心果子的小几。
这是善禾头一次为人画像,因此格外认真仔细。等画成之际,已是午后,善禾画得薄汗涔涔,搁下笔时,指尖隐隐发颤。王大姑娘见了画,不迭夸赞,显见是满意得紧,又吩咐下人留善禾用饭。善禾走时,非但五两纹银一分不少地给了,那碟善禾几乎未动的精细点心,也打包好由善禾带回去,又套了辆驴车亲自送善禾回家。
第二户是典当行的田家。
田二姑娘有点冷,不及王大姑娘热络。善禾来了之后,桌椅皆是她摆布的,布景是她定的,连田二姑娘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髻、簪什么钗子,也要善禾亲自来。因田二姑娘说:“你是画师,我身边的丫鬟如何知道什么打扮入画好看?”
给田二姑娘画像的过程,更是没有糕点果子的招待,只一杯淡淡的清茶。画好了,田二姑娘不满意,因她原本是丰美那样的体量,善禾如实画出来,她觉得不美,很有些为难的样子:“真真怪了,你是画师,不应当把我最美的模样画出来么?如今画成这副模样,就要赚我五两银钱?”
善禾不愿毁了自家招牌,允诺次日重新为田二姑娘画一幅。翌日的画,善禾学乖了,先打了个底给田二姑娘阅览,依她意思修改好了,这才放手画下去。果真,第二次的画田二姑娘满意称心,最终还是把那五两银子给了善禾。善禾自掏腰包,赁了辆驴车,自己回家去了。
经过田二姑娘这件事,善禾亦在反思。妙儿嘀嘀咕咕的,说田家这个差事接得亏,多画了一幅画不说,白白填补了两趟车钱。善禾却觉得:“这正是我从前在深闺大院里待久了,没有这些心思。世上的人皆是不一样的,要给不同的人画像,需得事先了解她们的喜好。从前觉得只要我有一双手,只要我持续不停地画,我总能活下去。现在看来,要学的还很多。”
故而从第三次画像开始,善禾有意改变自己。见了女客,先看她适合什么样的妆发、景致,提前给小姐们的丫鬟说了,让她们给小姐梳妆,善禾只从旁提供意见,不亲自动手:“我只是个画师,梳妆原不是我分内的事。”
小姐踌躇道:“只怕梳得不合娘子心中所想。”
善禾抿抿唇,说出妙儿提前教她的话:“小姐,梳妆……另要八百文钱。”
“只要八百文?”小姐反倒露出喜色。
画像过程中,善禾也不似先前那样闷着头画下去,她开始与小姐姑娘们沟通,一是拉近距离,二是悄悄打探小姐喜好,生怕重蹈田二姑娘的覆辙。
如此一来,每每画完像,善禾也与小姐们有些相熟了,那些诸如“小姐家倘若还有姐姐妹妹想要画像的,尽可寻我”的客套话,也能自然说出口了。
等到腊月中旬时,善禾已全部画完吴天齐留给她的人家。而先前画的几家里,亦有一两家小姐为善禾带来了新的客人。
画像的同时,善禾亦在构思吴天齐的那五本书。只是,善禾陡然发现方娘子她们画的人物,构图设色完全模仿了善禾的那本《新编绣像长生殿》。
写字的可以是抄书匠,也可以是诗人文士。画画的可以是画工、画师,也可以是画家。区别仅仅在于,是否具有独创的巧思,是否自成一派。
善禾在画《新编绣像长生殿》时,因是她第一份供外人看的画作,因此在人物面部上把眉毛画得细且长,眼睛多半是半阖的,显出一种从容淡然的佛相姿态。如今方娘子们画新作,面部神情与善禾画的几乎无异。
故而她问:“倒与我那本绣像画法相似。”
方娘子听了,笑道:“坊主说,娘子那本卖得好,故而才让我们效仿娘子的笔意呢。”
善禾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可是细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吴天齐到底先是个商人,而后才是画师。善禾想明白这一层后,私下里也便常常从头构思,想给自己寻一个新的画法,区别于旁人,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她薛善禾的手笔。
这厢善禾已把日子操持起来,京都的梁家两兄弟却不大好过。
自善禾假死,苍丰院愁云惨淡。梁邺提前搬至新府邸,白日里照例上朝、去大理寺办公,晚上回来便只枯坐房中,不许人近前伺候。
梁府众奴得了吩咐,不得在梁邵跟前提与善禾有关的任何字眼,故而梁邵只知兄长新丧了一位爱妾,却不知究竟何人。
这日,梁邺早早下值,正枯坐在圈椅内,摩挲着那对金镯,敛眸发愣。梁邵大步走进,一把攥住梁邺的腕子:“阿兄,人死不能复生。四五日了,你总该振作起来。你这样,小嫂嫂看了,不是剜她的心么!”
梁邺缓缓抬眸,未作声。
梁邵索性大剌剌坐他面前的紫檀案上,长叹一气:“阿兄,我懂你的心思。那会儿善善走了,我同你一样的心境。可日子总得——”
“不一样!”梁邺咬唇道,他缓了缓,尽量把声线放平,“不一样。”
“是不一样。善善尚在人间,可我找不到她,与你现在这般无异。”梁邵只当是梁邺思念过度,仰起脸,“我听成敏讲了,阿兄你原是要抬举她作正妻的。既如此,后日下葬之仪,我也过去,好生祭拜嫂嫂。等祭拜完,我再走。”
梁邺霍然起身,冷声:“你不必去。”他咬牙又道,“她不喜欢生人。”
他抬眸看梁邵:“你要去哪?”
梁邵见他如此,也不勉强,率性答道:“阿兄,我要去金陵了。我要去那儿找一找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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