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邺冷笑一声:“那祝你早日寻到。”说罢,朝外走去。行不过两步,梁邺顿住,又道:“年关前记得回来。每年正月初一,陛下赐宴。你如今有了爵位,势必要入宫赴宴的,贤妃娘娘也很记挂你。”
梁邵站在屋里,望着自家兄长愈来愈远的背影,轻声自语:“要是找到善善,我就不回来了。京都有哥哥你在,也是一样的。”
第85章 又见梁邵
自入腊月以后,天气更冷。善禾画像赚得银两,又买了三件棉衣并三只捧在手里的炭炉子。因善禾与妙儿白天要构思画画,一切家计都交与晴月,银钱也都是晴月管的。
晴月从前在善禾身边只做些伺候人的事,如今一朝做了管家娘子,心底蓬蓬烧着一团火,立志要将日子操持起来,不能辜负了善禾。因此,晴月专专同善禾学了些字,加上她之前读画册认得的那些,如今是每日认认真真地记账,一笔也不错漏。连妙儿想买点零嘴,也得一笔一笔从她那儿过账。
善禾做事极认真,待人又诚恳,画像若有主顾不满意的,也总是自家先退一步,宁可自己吃亏。如此一来,慢慢也结识了不少大户小姐。因是腊月,善禾想着多赚钱置年货,于是又提出“新年画像”“母女画像”等新名头,画一次就能赚十余两。
到得腊月中旬之际,她们的积蓄已有小一百两了。就是善禾累得厉害,到了腊月二十便彻底歇在家里,躺在床上睡了大半天才好些,手也没那么抖了。
翌日,三人裹上棉衣,赁了辆青帷马车,结伴出游。金陵的雪,覆住天地万物。自秦淮河至鸡鸣寺,自鸡鸣寺至栖霞山,雪声澌澌,她们顶着三只冻得通红的鼻尖,一路欢笑游玩,仿佛不觉得冷似的。
最后是薛家旧宅。
三人下得马车,只见半掩的门,留了一人进出的空当儿。善禾轻轻推开门,过往的记忆流水般潺潺淌来。她生在这座府邸,长在这座府邸,这里才是薛善禾真正的家。
偌大的宅邸,如今并不住人,处处皆萧索着,连院里的积雪都没人扫,几能淹没脚踝。三人在廊下走着,一直到正屋前,猝然发现正屋门前一串崭新的脚印。
善禾一怔,扬声问可有人在。
但见一戴圆帽的男子手持鸡毛掸子,匆匆赶出来。
男子姓李,因他做房屋买卖租赁的生意,故而坊间诨号“李万房”。李万房告诉善禾三人:这座府邸自那犯了事的薛寅被砍头后,又有一任主人,在此住了一年多,就贬到岭南去了。因此金陵人皆以为此屋不祥,一直空置到如今。李万房如今捏着这座府邸的地契,横竖卖不出去。因是腊月,李万房今日特地过来打扫打扫,权作过年的准备。
善禾听了,心头微动,因问道:“那如今这座府邸,约要多少钱?”
李万房这才细细打量善禾一眼,他顿了顿:“因这房子晦气,原是要三千两的,如今么,八百两倒也罢了。”
“八百两?”妙儿不禁惊呼出声,“怪道你卖不出去呢!”
李万房瞥了瞥她,拿着鸡毛掸子继续回去粘蛛网:“你觉得贵,又没教你买。这房子只是有些不吉利,但看里头这般的建造装修,八百两,你可是赚了大便宜呢!”
善禾慢慢敛眸,她又问:“若是租呢?”
“租?”李万房从屋内走出来,声气有些激动,“若是租的话,每月少不得也要六两。”
善禾忙道:“就六两!我即刻就能签字!”
晴月不由劝道:“娘子,六两银子呢,你一幅画也不过五两。”
善禾拍了拍她的手:“无妨。这房子如今空着,也没人住。我想着,咱们过年时搬过来,岂不好?而况我们俩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难道你不想回到这里么?后面我慢慢赚钱,咱们再好好磨一磨他,争取五、六百两买下来。日后你与妙儿从这里出嫁,岂不是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晴月拧眉:“娘子,你说什么呢!”
善禾朝晴月点了点头,当下就与李万房约定五日后作契。晚间归家,三人围坐火盆旁,晴月说着这一个月来的账目,三个人一起筹谋来日如何开源节流。谁料三日后,尚未到作契的日子,那李万房却派了个小厮过来,说是薛家那旧宅邸被一老爷相中,愿出八百两买下,故而不能租给善禾了。
善禾急忙问:“说好租给我的,我们都准备搬去过年了。怎的突然就卖给人家?”
那小厮也甚为不好意思:“那位老爷实在爽快,今日看了房子,立时就能结契付款。”小厮眼睛转了转,“要不……娘子去问问那位老爷?我看他也不是立马就要住进去的。”
善禾听了,登时问晴月开箱子拿钱,揣上二十两银子,带着晴月与妙儿一块往李万房的铺子去。
当下李万房刚与那老爷结完契,正要去官府过文书。见善禾过来,李万房很不好意思地提出赔补方案:“娘子,咱们原先只是口头约定,对罢?这位老爷才刚已付过定钱,尾款三日内就能结清。娘子,要不这样,您再重新挑一套,我头三个月给您打个对折,如何?”
善禾道:“我只要这座房子,你先前分明与我说好的,现在卖给别人,算什么意思?至少你也得先知会我一句,而不是卖完了才派小厮告诉我。”
李万房讪笑着:“要不这样,娘子你亲自与这位老爷谈谈。他说是预备年后搬进来,娘子可先租一个月。”
善禾也知他们结了契,再不好更改,心中好没意思。原想着能住进小时候的家里,也算是落叶归根,如今有了这番际遇,着实没法子。人都死了,终究那儿早不是她的家了。如今这番际遇,想必也是老太爷冥冥之中暗示她:过往不可追,她再怎么怀念十五岁前的天空,终究也过去了。善禾如此这般想着,眸子一黯:“罢了。”她叹了口气,兀自转身,晴月与妙儿相视一眼,也叹口气,随善禾朝外走去。
三人落寞往外头走。李万房冷笑一声,旋即折身往雅间去。岂料雅间的门却被人从里头打开,只听得里头扬声道:“还有人要买这宅子?李掌柜,你不老实,你事先没同我讲呀。”
善禾只觉脊背一僵,浑身血液凝固。这声音她是分外熟悉的。
梁邵瞥眼李万房:“才刚你家小幺儿说,人都与你口头约好了,你怎的不事先知会我一句?”
李万房忙赔笑着拥上来,梁邵也不理他,踢踢踏踏地下了楼,朝门口背影道:“三位娘子,你们要是极喜欢这宅子,现在搬进去也使得,横竖我也不打算——”他站在楼梯前,见晴月已转过脸来,惊诧地望向他。而她身旁的两位娘子却背对着,僵然默立,动也不动。
梁邵顿觉周身血液刹那间凝固,四肢百骸僵硬得动都动不了。
另一位小娘子侧过半张脸,看上去一团孩子气,扶住中间女子的手臂,关心问道:“娘子,你怎的了?”
站在中间的薛善禾早不知如何是好,她眨了眨眼,才发现眼眶酸酸的,有些潮湿。
李万房见他神色有异,忙不迭凑上前解释:“梁二老爷,这、这几位娘子就是先前想租那宅子的,小人已经回绝了,她们这就走……”
梁邵抬手,止住了李万房聒噪的话语。他把目光紧紧锁在善禾身上,纤细的背影,确定是她无疑了。梁邵喉结微动,先前那点因李万房行事不周而起的薄怒,以及连日寻不到善禾的躁郁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紧绷。他处处寻她,如何也找不到。他都预备回京了,只等今日买完薛家旧宅,他就要回去了,偏偏在这里看到她。
梁邵绕过呆立当场的晴月和面露警惕的妙儿,一步步,走到善禾面前。
她低着头,咬着唇,眼眶有点红。还是跟大半年前那样瘦,下巴尖尖的,脸色有点白,不知是冷的,还是累的。
“你……”他喉头发涩,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摸摸善禾的脸。
妙儿两只眼瞪得老圆,见这厮如此,抬手一巴掌拍掉梁邵的手,骂道:“不要脸的夯货!有几个钱了不起啊!下.贱坯子!青天白日地就敢这么放肆!”
晴月忙冲她摇了摇头。
妙儿却视而不见,继续骂:“真真是不要脸,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般心肠。登徒子,滚!你配么,我家娘子你也配摸!”
梁邵被人劈头盖脸好一顿骂,心底早气起来了。他瞪起眼,怒视妙儿:“怪小妇儿,你又是哪个?薛善禾是我娘子,什么时候成你的了?”他又对善禾道,“善善,这是你身边的?什么猫儿狗儿也往身边领,瞧上去干干净净一小姑娘,怎么说起话来这样夹枪带棒的?”
善禾攥住妙儿手腕,颔首冲梁邵道一句:“对不住。”忙拉她出去。
晴月也跟上来:“娘子,娘子,不与二爷说说话吗?”
“不要。”善禾忍不住流泪,“不能跟他讲,我的事,一句也不能告诉他。”
妙儿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才刚那人应就是善禾前夫,密州有名的那位梁霸王了。她心头一坠,回头看了看,只见那厮已追出门来,一叠声地在后面喊“善善”。见她转过头,梁邵怒目瞪她。妙儿浑身一凛。
三人迅速上了马车。善禾靠着车壁,心底惴惴不安。晴月望了望她,忍不住道:“娘子,看样子二爷是专程来金陵寻你的。”
善禾咬唇道:“好不容易跑出来,还是算了罢。我……我经历了这么些事,好容易才有个安稳日子。这样也好,梁邺以为我死了,他们兄弟两个安生过日子,才是正理。”
晴月不住地叹气。
妙儿趴在车窗,转过脸来:“可他跟上来了呢。”
善禾心一沉,感到一股难言的喜悦与无力。
晴月也凑过去看,但见梁邵已骑着马,距马车只有几步之遥。见晴月探出头来,梁邵一甩马鞭,忙追上来,笑道:“晴月!晴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金陵?前时我派人来寻你们,怎的找不见?”
善禾也靠过来,她一把掀起车帘。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惊愕与震颤。善禾声气有点抖,但到底还是坚强说道:“二爷,你走罢。我们如今过得很好,你走罢。”
梁邵喉头滚动:“善善……”他再度笑起来:“许久不见,去你府上讨杯茶吃,行吗?”
善禾咬唇道:“没有茶,你……你回罢。”
“喝水也行。水,总有的罢?”他苦笑道。
“水也没有。”
“我不信。没有水,你们三个怎么——”
善禾立时截断他的话:“梁邵!你没听出来么?你不懂么?我要你走,你别跟着我们了!”
梁邵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慢慢敛眸,神情逐渐趋于平淡,嘴角也瘪下去,看上去浑似委屈得紧。
善禾只觉得心痛。
好一会儿,善禾正要放下车帘,梁邵蓦地抬眼,依旧是他那招牌的、仿佛不知人间疾苦的浪笑:“善善,我在走呀,正好跟你们同路而已。”
善禾忙唤车夫,让他停车。梁邵也停下来。
善禾拧眉:“那你去干你自己的营生罢,不必管我们。”
梁邵勒住马头,抬头望天:“我累了,我也要歇一歇。”
妙儿已怔得目瞪口呆,她万没想到梁邵竟这般腆着脸粘着善禾,毫不怕臊似的。怪道是个霸王呢,这样霸蛮性子,可是寻常人少有的。
善禾将车帘一打,扬声吩咐车夫:“我们走罢,不管他了!”
谁知这厢马车刚跑起来,车厢外也听得一记马鞭声,梁邵在外头笑道:“我也歇好了!善善,我们一起走!”
第86章 梁邵作小厮
三人彼此相扶,依次从轿凳上走下来,梁邵亦翻身落鞍,挽住马头近前。举目四顾,但见曲巷幽深,不由道:“善善,你从何处寻来的这座院子?怪道我寻你不着,这样七拐八绕的巷道,我那点子人——”
“梁邵。”善禾转过身,目向他,声平如水,“我们到了。”
赁来的马车已碾着尘土远去,妙儿也进了院子,晴月端来一只青瓷茶盅,杯里满满当当盛了水。
善禾深吸一口气:“梁邵,你喝了水,就走罢。”
梁邵讪笑着:“哪有……哪有站在外头喝的?善善——”
“别叫我善善。”善禾垂眸。
“好。善禾?”他见善禾没有再抗拒,这才稳声道,“善禾,我们许久未见,我进去坐一会子,我们两个说说话,我再走,好吗?”
晴月看他眼中的希冀,又望了望垂眸咬唇的善禾,心底亦是难受:“二爷,您走罢。娘子如今过得好,您也看见了。横竖都已和离,您如今这样跟过来,孤身进娘子的院子,算什么呢?您不在意,可娘子却要在此安身立命啊。”
梁邵一听,抬起眼,这才发现,不宽的巷道里,路口转角处悄悄探出几只眼睛,正往这边偷看。梁邵怔了怔,忙道:“对不住,是我欠考量。”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善禾,你不要我进去,那我只好走了。我如今下榻在秦淮河边的广陵客栈,你有什么事,直接派人去那儿找我。”
善禾轻轻“嗯”了一声。
梁邵叹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这才翻身上马,怏怏地走了。
善禾与晴月匆忙回屋,关上院门。妙儿忙拥上来问:“娘子,他来做什么呀?咱们要不要搬走?”
晴月也望向善禾。
善禾把目光放在她二人脸上逡巡:“一时间也寻不到合适的院子,这前头还有铺子,对门就是方娘子,想搬家,也不容易。”她咬唇思忖了一会儿,“晴月,妙儿,日后你们出去,千万不要说你们自家的名字。晴月,你本家姓白,日后人家问你,你只说你姓白。妙儿,你也是,用你本家姓氏。今日碰到梁邵,倒还罢了。如今梁邺在大理寺任职,他手下的爪牙只会比梁邵的人更厉害,咱们须得小心。”
晴月与妙儿连声应下。自这日后,除了方娘子等人依旧照常唤善禾名字,但凡在外头,善禾只说自己姓“贺”,叫“贺山雪”,不是薛娘子,而是雪娘子。这厢善禾经过一晚上的深思,自觉应当与梁邵说清楚,一来不要让他纠缠,二来怕他口无遮拦教梁邺知道。故而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善禾写下一份帖子,预备教走街串巷的小孩儿送到广陵客栈去。刚打开院门,便见小石阶上孤零零坐着一个背影。梁邵惯骑的白马拴在一旁。
听得身后动静,梁邵霍然起身,指尖挂着一只冒着热气儿的油纸包。见是善禾,梁邵两目放光,一开口,便呵出一口霜气:“善善……善禾,早。你们用饭没有?我来时瞧见街角那铺子卖包子,好香,我买了点给你们。”他忙提起油纸包,送到善禾面前。
善禾拧眉:“梁邵,我有话同你讲。”
梁邵自是欢欣:“好,我也有话同你讲。”他半只脚跨进院里,“那我们进去说,如何?外头人来人往,平白惹人闲话。对罢?”话落,他整个人已站到院子里,且贴心地替善禾将院门阖上了。
“善善,你说罢。”他笑起来。
望着梁邵这般作派,善禾只觉得揪心。她抿了抿唇,慢慢道:“梁邵,前些日子听到官府邸报,你如今是护国县男了,还是北川军前锋营的指挥使。大家都夸你骁勇,是裴大将军手下一等一的大将。恭喜你。”
梁邵笑意更甚,露出一排白牙:“啊,不过是侥幸打了场胜仗而已,顺道儿揪出个蠹虫。”
“能在北川那种地方打胜仗,怎能算是侥幸呢?你的事传回来,没一个人不夸的。”
梁邵弯了唇瓣,微微仰脸,心情大好。
善禾转了话锋:“所以,如今你过得好,我过得也好。祖父在天之灵,一定甚是欣慰的。”
“再过几个月便是祖父忌辰,善禾,你同我一起回去祭拜祖父罢。”
“这正是我想与你说的。”善禾抬起眸子,“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们早已和离,人生已驶向新的方向,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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