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邵只觉脖颈僵硬,愣愣地低下头,把目光放在善禾脸上。他轻唤出声:“善善……”
善禾慢慢笑起来:“阿邵,能见到你,见到你如今志得意满,见到你如今功成名就,我实在是开心。当初选择和离,于你而言,于我而言,实在是最好的决定。对罢?你挣得功名,我也过上我想要的日子。”
“善善,你想要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知道,你如今靠画像为生,没关系的,你跟我走,或者我留下来,你照旧画画就是了。你要住这,还是薛家那旧宅子,我都听你的。横竖那宅子是为你买的。”
善禾一双星目望着他,柔声道:“阿邵,你忘记了,我当初之所以要离开,还有一个原因。我的身份,我家的旧事,对你而言,这些实在是拖累。你如今有了爵位,倘若教陛下知晓为个官奴、罪臣之女滞留金陵,会如何呢?”
梁邵抿唇,慢慢沉默下来。
“所以,阿邵,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我能赚钱,我不仅能养我自己,还能养晴月她们。你挣了军功,实现抱负,还有了爵位。我们都有很好的人生。”
梁邵脱口而出:“可我的人生没有你了!”
光这一句话,善禾登时觉到眼眶里泛上湿润。她的人生也没有他了。她与他,好歹也曾是少年夫妻,好歹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好歹她曾努力过做好他的妻子,好歹她曾悄悄喜欢过他,只是喜欢着、喜欢着,她慢慢清醒了。那会儿的他根本不尊重她,遑论喜欢。于是她安安心心报答梁家的恩,再不想喜欢这样的字眼。偏偏他作出那些事,偏偏他开始尊重她、理解她,在最后的最后,他故意喝下那碗茶。不是她逃出去的,是他亲自送她走的。
“善禾,在北川九死一生,我那会儿才发现,我不能没有你。起初找你,我只是希望有你的音讯。倘若你过得好,我自是开心。倘若你过得不好,我也能帮一帮。”他声气发软,“善善,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说大家夸我,你也很欣慰,可是到了战场上,我才发现,人要面对的很多。不仅是敌人,不仅是一同作战的同袍,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些人受了重伤,偏偏能活下来,回家养病,朝廷出一笔抚恤金,从此再不用上战场。有些人一刀被砍死,刹那间什么都没有了,连尸体都未必有人收。我从前不信命,可上了战场,我不能不信了。有时我也奇怪,怎生那致命的一击偏偏劈中这人身上,而不是那人身上。我不能确保哪一天,老天爷会不会不再眷顾我,那致命一击会不会劈中我。是要我当场就一命呜呼,还是留下一条小命,苟且余生。”
梁邵吸了吸鼻子,他眼眶也有些红:“所以,我想多看看你,我想在那次死亡之前,多看看你。善善,我这辈子只有你了。哥哥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打扰他,唯独念着你。要是我死在那里,倒也罢了。要是我在那地方落个残疾回来,善善,我能来找你吗?不用你照顾我,我自己请些小厮丫鬟照顾我。我还能给你钱,你不想画画的时候,你也不用为生计烦恼了。我也不要求你嫁给我,你就住得离我近些,每日陪我说说话。要是,要是你有了喜欢的人,我给你添妆,行吗?”
善禾怔在原地。她望着梁邵泛红的眼,忽而觉得这个从小霸蛮、被祖父与兄长宠溺长大的少年,在这一瞬间似乎成熟了不少,也懦弱了不少。她尚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谈心,那会儿的他意气风发,扬起鼻尖笑道:“爷运道好,阎王不收,死不了。”
四目相视,二人皆堕下泪来。
善禾忙扭过脸,取了帕子轻轻拭泪。她轻声道:“阿邵,你实在不用这样。以你如今的身份,以你如今的功名,你大可以寻到一位处处完美周全的妻子。她待你,只会比我待你更好。”
梁邵却道:“可我先遇见了你,别人再怎么好,又如何比得上你?”
他走近一步,见善禾已拭完泪,手慢慢垂下。梁邵夺过她手里的帕子,也给自家擦起来:“好久我身上都没带过帕子了。”他顿了顿,“所以,善善,你是因为我,才不愿跟我在一起的吗?哪怕我只是跟着你,任你婚嫁自由,任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也不肯吗?”
善禾垂下头,嗫嚅道:“我不知如何说。但这件事,确实是一大难处。”
“还有什么事?”
“我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我自己赚钱,什么都靠自己,别的都不用管、不用想。你在我身边,虽说你任我自由,可是真的能自由吗?”
梁邵追上话:“那我做你院子里的小厮!你把我当个下人,行吗?”
善禾叹口气:“阿邵,你走罢。”
梁邵却已擎起墙边竹帚,认真扫起积雪。一面扫,一面说:“善善,我也有话同你讲。昨日买下薛府宅子,如今身上只剩七八两银子。广陵客栈,是住不成了。这些银钱尽数给你,在你这儿赁间小屋,可好?”指向原作浴房的那间斗室,“这间便好。”
第87章 梁邵耍心机
扫雪担水、劈柴生火,从前他根本没沾过指头的粗活,如今为了留在善禾身边,硬是咬牙硬生生一件一件地干下来。
早间晴月和妙儿起床,三人坐在一楼厅内用饭,梁邵正在院子里劈柴。三人拾目望去,但见他一身深紫绫衣,墨发拢在脑后,由一只金镶玉的冠子束着,这会儿正从院外把那匹白马牵进院子里来。马背上褡裢晃晃悠悠,俱是他随身行装。只见他在泥地里插了根木桩系马,随即抱着行李径往浴房去了。
妙儿把手里的肉包子掼在碗里,柳眉倒竖:“他真个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善禾亦拧眉:“待会儿我再与他讲一讲。他住在这里,也不是个法子。”
晴月望了望二人的愁容,小心开口:“二爷看上去也怪可怜的。”
“哪里可怜?”妙儿斜她一眼,“他有钱有名有爵位,偏偏赖在咱们这,跟咱们过这样的日子。我看是可恨!是自讨苦吃!”
晴月便垂下头继续吃包子,再不吭声。她从前也不大喜欢梁邵,觉得梁邵不尊重善禾,后来慢慢发现,梁邵是表里如一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时不会同你做戏,喜欢了就努力追求。更重要的是,梁邵伤了善禾,他会反躬自省,会去思虑善禾的心思,而后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弥补。与他兄长相比,梁邵不知道好了多少。都是在主子手下当奴婢,梁邺看上去温润和气,实际奴婢是奴婢,主子是主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善禾惹他不痛快了,他不罚善禾,却把晴月按在条凳上打。光这一点,晴月就永远喜欢不了梁邺。更何况善禾并没有犯错!梁邵看上去乖戾、混不吝,但从不用那些阴私手段。仔细想想,过去在漱玉阁的两年,她并没有挨过打,也没有被克扣过月例。从前跟在梁邵身边的成保,办事不得力了,倒是经常挨上梁邵一脚,可成保从没有受过伤,被梁邵踢后,还能笑嘻嘻跟他插科打诨。细论起来,梁邵自幼习武,气力应是比寻常人大的。
善禾留下两只包子给梁邵,搁在碗里给他送来。梁邵正对着空荡荡的斗室犯难。这屋子不大,搁一只硬板木床,一只衣橱,一只方桌,便再放不下别的了。而且这床也实在太小,他才刚躺上去量了量,抻直身体,脚是露出去的。
善禾把热包子搁在桌上,顺他目光看去:“这是前一任房主留下的。如今只有这架床了,你睡不下,不如还是寻个客栈下榻,这才是正理。”
梁邵回望她,笑道:“我喜欢弯着腿睡。”
“梁邵!”善禾着实有些气。
“善禾,”梁邵还是那般笑意,“我知道,你不想我留下。我明天就走,如何?好歹今日让我在这儿歇一晚上,我多看你一天,这总成了罢?”
善禾点点头:“好,这是你说的。万不能反悔。”
“君子一诺千金。”
善禾今日仍有一项画像的生意,是早前便约好的,故而用完早饭不久,便背着画具出门去了。妙儿不喜欢梁邵,好眼色也不肯给他,自去铺子里画画,也不跟他讲话。晴月坐在二楼,呆呆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从衣橱里抱出衾被褥子,步到浴房门口,轻声道:“二爷。”
梁邵打开门,见她抱着衾被,不觉有些惊喜:“这是善善吩咐你给我送来的?”
晴月想了想,决定委婉一些:“娘子临走前,让我们不要给你脸色瞧。”
“我就知道。”梁邵接过被褥,“善善心里自是有我的。”
晴月立在门边,没有走进去,只看着梁邵铺床理被。她忽而觉得有些心酸,她很想同梁邵讲,让梁邵带善禾离开,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要遇见梁邺。晴月知晓善禾对自由的渴望,但也知晓,只凭她们三个人的力量,要躲梁邺一辈子,却也不容易。
梁邵一壁理床被,一壁轻松说道:“晴月,前些日子,你们也是在这里吗?怎么我看起来,你们在这里住得并不久?”
晴月浑身一凛,磕磕绊绊道:“没……嗯……二爷,我们也才搬过来不久。之前我们住在别处。”
“那这半年来,善善都是卖画养你们的?”他忽然想起什么,“哦,我记得你们走时,她带了些银钱在身上。”
“二爷,您怎么知道?”晴月不由道,“我记得您从来不管这些。”
梁邵眉眼弯弯:“是不管,我也懒得管。但我自家有多少钱,多少地契,我怎会不知个概数呢?不过是因为有阿兄和善善替我看着,我也是难得糊涂了。”
他声气淡下来,敛眸:“更莫论她那会儿要走。我再不小心留意,连她何时走、走得顺不顺当都不知道。”
晴月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勉力挤出个笑:“二爷,娘子说您明儿再走。您走之后,就忘了这里罢。娘子在这过得好,也不想麻烦打扰别人。您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我们在这里。”她顿了顿,叹道,“京都是大好的前程呢。”
他蓦地抬起头:“倘若我不要那些前程呢?”
晴月怔住。
梁邵朝她笑了笑:“晴月,你自去忙罢。我自己确实应当好好想一想了。前时只想着找你们,却没考虑过找到你们之后,该当如何。”他顿了片刻,“你放心,善善在这,我没必要跟别人说的。我巴不得天底下只有我认识她,我知道她呢。”
晴月缓缓点头,叹口气,自往外去。
梁邵在后头笑:“晴月,多谢你送来的这床被子。”
午膳与晚膳,是梁邵自己端着碗筷站在灶台旁用的。善禾她们住的屋子,她们没松口,梁邵自不会进去。晚间善禾归来,带回一只炙鸭。这是金陵名菜,她们都爱吃的。因梁邵也在,晴月提议给他也送点。妙儿有些嘀嘀咕咕的,说:“本来三人吃一只鸭子正正好,分给他,我们还吃什么呢?”她拧下烤得绛红的鸭头,丢在碗里:“这个给他倒也罢了。”
晴月悄悄看了眼善禾的神色,额外夹下一块肥厚的鸭腿,给梁邵送过去。回来时,晴月捧着空碗,碗中那只鸭头原样奉还。晴月道:“二爷说他怕这些鸭头、鸡头、鸟头的,说不敢看,更别说吃了。”
善禾与妙儿一愣,旋即妙儿爆出今日第一串笑声。临到晚上就寝,妙儿躺在床上,依旧忍不住笑:“恁般高壮的一个人,还说是将军呢,原来怕鸟啊?娘子,明儿要是他再不走,咱们就在院里养鸽子。他不能不走!”
善禾也淡淡笑着,没说话。躺在床上,她始终睡不着。耳畔是薰笼里传来的火星哔啵爆破声,渐渐地,又多了妙儿与晴月细微的鼾声。善禾翻了个身,只见窗外透出亮光,竟像早上。
这是又下雪了。
只要落雪,哪怕是夜里,外头也亮堂一些。
善禾叹口气。忽而她想起什么,连忙披衣起身,悄悄下了床。
外头果真在下雪。雪声澌澌,竟已能覆到人的脚踝。善禾提着针线篮子,走到浴房门口。门关不严实,底下悄悄漏着一丝风。善禾心底泛起酸水,叩响了门。
里头传来动静:“谁?”
“是我。”
没一会子,梁邵披衣过来,把门打开了。他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冷的。
善禾忙走进屋里,阖紧门。她掸了掸肩上的雪,才发觉这屋里比她们二楼的房间冷了许多。墙壁薄,又在一楼,外头又全是寒风冷雪。
善禾催促着:“你快上床罢。”
梁邵钻进被窝,把衾被直拥到下巴颏儿,他挤出个笑:“善善,你怎的来了?”
善禾已走到窗前,将针线篮子搁在案上。窗纸旧得发黄,上头渍着雨痕尘迹,一颗破洞恰在当中。她伸出纤指,轻轻探入那破处,指尖触得凉风丝丝,登时觉到扎人刺骨的寒冷。
她轻声:“外头落雪了。我想起来这屋子里的窗户破了个洞,所以来给你补上。”
说着,善禾从针线篮里拣出块素绢,比着破洞大小,剪作圆月模样。她用簪子尖儿蘸了点温热的浆糊,细细描在绢边。
梁邵缩在床上,仰脸看善禾的背影,心底也不觉暖起来,仿佛满室生春。
“善善……”他笑起来,“你一来,我倒不觉得冷了。”
善禾比划着将素绢贴上去,口中怨怪他:“早让你走,你不听,非要在这里受苦挨冻。”
梁邵声气发颤:“我……我这是苦肉计,只等你心软了,留下我呢。”
她听出他话音的颤抖,知道他应当是冷的。叹口气:“待会儿我找点布料过来,把门下塞好,你就不会冷了。”
“好。”他哑声回道。
待补完了窗纸破洞,善禾依言去寻了点破烂布料,并她自己的那只小手炉。炉子里重新烧上梅花炭,搁在怀里,暖到心窝。
梁邵伸出手来接,眉梢眼角都是笑。
善禾却发现,他唇色很有些苍白。她皱眉:“你病了?”她伸出手去摸梁邵的额头,并没有发热,却非常冷,像块寒冰。
可梁邵从小是只热炉子,外头再冷,也不至于这样啊。
善禾替他掖了掖衾被,猛地发现梁邵身上盖的这只被子有点硬,像冻起来了似的。
“被子怎么这样硬?”善禾立时警觉。
他赔笑着:“没什么,没关系的……”
他越如此,反倒越让善禾疑窦丛生。她摸了摸衾被,非但有些硬,还有些潮,她冷声道:“你把被子掀开给我看。”
梁邵有些踌躇,说话也有些费力气:“善善,我真没事……”
“你掀开!”善禾凶他道。
梁邵只能缓缓掀起一角。
善禾就着那一角,掀开衾被。原来被子之下,是一握揉得紧实的雪球,正慢慢地融化。
雪化成水,洇过被子,里头潮湿着,外头又重新冻起来。
眼泪立时涌出眼眶,善禾泣道:“梁邵!你干什么呀!”
梁邵浑似从前犯错被祖父揪到那般,他忙把雪球丢到地上,声气又急又虚:“啊,善善,你别哭,别哭。怪我……我不是……苦肉计么……”他屈指给善禾拭泪,“善善,我不想走,你好歹多留我几天。你万莫再哭了,你这样,不是剜我的心么?”
善禾吸了吸鼻子,道:“所以你要你自己受寒生病,留在这不走了?”
梁邵缓缓“嗯”了一声。他忙从一旁的褡裢里取出身上最后的八两银子,悉数塞进善禾怀里:“你放心,我看病抓药,不要花你一分钱。而且我心里有数的,就是场小风寒,不是什么重病。好了,好了,你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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