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相处的好多细枝末节回到梦里,成了记忆的延伸。
她梦回那年国际辩论赛,初见,秦崇混进国际学生中做自我介绍,大庭广众之下,对她炙热告白。
他说,“you had me at hello.“(我对你一见钟情。)
长相惊艳的男孩子拿着话筒,眉目情深,在国际学生中引发轰动,惊叫呼声连连。
梦里她一如当初,心间开起一朵花。
下一幕,她掏出着自己的一颗心,小心翼翼地捧着,去找他。
被拦在酒吧包厢门外,里面便是秦崇,近在咫尺,可她却怎样都迈不进去。
分明视线对上,秦崇却对她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她奋力拍门,却见他漫不经心和旁人调侃,梁听雪太好追了,没劲,玩一玩就算了,当不了真。
刹那间,她捧在手里炽烈跳动的心脏变冷,变暗。
一幕幕浮光掠影闪过,男人的态度逐渐由热忱转为冰冷,最终重叠成同一个轮廓。
男人回头,眼睑薄凉掀开,毫无温度说,“你处心积虑到我身边,我不放过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她醒不过来,梦中的空间再度切换,来到她未曾经历过的婚礼现场。
梁慕清挽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秦崇,分明是那样温馨美好的画面,可她心里的慌张几乎要溢出胸膛。
每一步,都那样沉重,双腿像灌铅似的,像是有人不断推着她朝前走。
周围围绕着他的亲朋好友,可她却连一丝笑都挤不出来,而后走到秦崇面前,他从秦崇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不属于梁听雪,而是黎岁。
她从梦中惊醒过来时,后背上全都是冷汗。
一时间梦境现实真真假假,无从分辨。
浑噩中,她大口大口呼吸着,下意识拿起床头的水杯,呷了一口。
水凉,刺得她浑身激灵。
她突然清晰地想起一件事。几年前,秦崇承认喜欢黎岁这一幕,是真实存在的。
原来她珍藏在心的少年,也没有一刻属于她。
从始至终,对她不过是无心的招惹。
是尝鲜,是挑战。
她呆坐在床上,平静下来时,心间只剩下麻木。
......
又是一周的周末。
这天上午十点,梁听雪到华州大学旧职工楼。
平常这个点,梁慕清一般在图书馆看材料,她就固定来帮梁慕清打扫卫生。
不碰面,倒是成了父女俩的默契。
她从花盆中找出钥匙,打开门时,居然发现梁教授今天破天荒在家,还自己把家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
“爸......没去市图书馆?”她愣了愣。
梁慕清新理了寸头,短茬茬,遮不住满头白发。
从前,梁教授还会让楼下的理发师帮忙挑挑白头发,而现在白头发已经多得挑不动了。
梁慕清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她,“来了。”
他穿着西装外套,身板凛凛正正,仿佛回到了他意气风发那时,只是白发和皱纹,昭示着苍老已经被时光深深种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两年,就被蹉跎了的老态不掩。
也万幸,只是两年。
梁听雪知道,一切变化都源于那封复函,看着他振作的姿态,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她浅浅吸鼻,鼻头有些酸,“爸,我去买菜,中午一起吃好不好......”
好想吃你做的煎鱼,焖豆腐,拍黄瓜......
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梁慕清冷冷打断,“楼下随便找个餐馆吃吧。我有事跟你说。”
想撒娇的话卡在了喉间,她讷讷地打住。“好。”
一顿饭吃得温吞沉默。
快吃完了,梁慕清才开口说,“污蔑我的那个学生,终于肯说实话了。华州大学重新出了复函,证实我的清白。”
梁听雪没问过秦崇复函是怎么出的。只是现在看梁慕清对结果毫不怀疑,说明秦老夫人将事情办得很妥当。
她微笑,“您的坚持是对的。”
梁慕清苍凉一笑,“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出面解决的。”
“想不到,我这老头的清白名誉,除了我自己,居然还有人在乎。”
听到这一句,梁听雪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他是在怪她这个当女儿的,甚至没他一个学生上心吗?她觉得自己心里泛起了细碎的刺疼。
可这件事情本来就不能表露出与她有关。
更不能体现是秦家出面,她心里再苦,也只能自己咽下。
三十年任教生涯,梁教授桃李遍布世界,说是学生出面,确实合情合理。
想到这,梁听雪又记着回头要给秦老太打电话道谢。
梁慕清她给他盛的汤喝完,搁下碗筷。
郑重其事道,“听雪,长了副好皮囊不是坏事,但如果自身行为不检点,是很容易惹是非的。”
“一个人要被看见,首先是人品才华,其次才是容貌。你以后要更加谨言慎行。”
“你看你妈妈,长得多好看,可你看她这一生,打扮朴素,落落大方,她该是你的榜样......”
梁听雪在听到“不检点”三个字的时候,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砸中似的。
被骚扰被侮辱,是她的错?
曾经的父亲,会在她穿公主裙时不遗余力地夸她好看,会告诉她女性的美是多样的,会将全世界温柔地捧到她面前......
怎会与眼前迂腐赞同被害者有罪论的人......是同一人?
梁听雪神情复杂看着梁慕清,可一看见他沧桑的面容,反驳和委屈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
没过几天,梁听雪接到了语言中心宁子钦的电话。
说语言中心聘请了梁教授做中心主任,要开欢迎宴,邀请她一起去。
语言中心主任的位置,是秦老夫人许诺她的。她听到的时候并不意外。
只是前几日梁慕清对她说的话,她并没有那么容易释怀。
“师兄,你们聚吧。我晚上要加班,就不去了。”
宁子钦,“如果抽得出时间还是来一趟吧,就在富春酒楼,离你工作室也近。梁教授一直以你为傲,这么重要的场合,你怎么能不出现?”
听到富春酒楼时,梁听雪内心有一丝触动。
富春酒楼是华城老牌酒楼,消费不高,但菜色可口,小时候逢年过节,梁听白那小馋鬼就要吵着梁教授带一家人到那开小灶。
每次去,梁慕清都会点她最爱吃的几样菜,那时候一家四口,多温馨。
那时候,梁慕清对她的偏心不加掩饰,她以为那慈爱的目光,永远都不会熄灭。
回忆到这,她的神色变得温和又复杂,终究是没有一口回绝。
“好,我忙完就过来。”
当晚,梁听雪因为接待了一个客户耽搁了一会,到富春酒楼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到了。
“梁老师我敬您,恭喜您走马上任!”
她轻快的步伐,在听到黎岁的声音时猛然停住了。
下一秒,入耳的是梁慕清沧桑又诚恳的声音,“真是多亏你。如果没有你帮我劝那位女学生说出实话,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洗脱冤屈。”
黎岁,“梁教授,你能收我当干女儿吗?我从以前就很羡慕听雪,有您这样一位好父亲。”
梁教授朗声笑笑,“当然,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从以前就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梁慕清口中,所谓帮他洗脱罪名的学生,是黎岁?
她艰难地抬眼,透着门缝,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是她的丈夫秦崇。
他面孔风轻云淡,身姿温润而泽,堂正又随性地站在黎岁身后。
梁听雪气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抖得不像话,秦崇分明知道自己为了洗脱梁教授的冤屈,付出了什么!
可他一言不发,就那么任由黎岁向梁教授邀莫须有的功!
她这一瞬间,愤怒得想冲进去给秦崇和黎岁一人一个巴掌。
可这是梁教授的宴席,她毁得起吗?她小心谨慎地走到这一步,不就是为了让梁教授重新挺直身板做人吗?
这一瞬间,秦崇朝门口瞥过来。
看见一双不解的眸子里,愤怒,茫然,挣扎,好些情绪铺张在她的脸上,浓稠直白,化不开。
“听雪,怎么不进去?”
身后的宁子钦刚到,看见梁听雪怔愣在包厢门口,出声叫她。
包厢门被他打开,随着声响,梁慕清的目光也朝门口看过来。
眼中的冷漠一闪而过,和煦的笑容,消失无踪,“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降到冰点。
包厢里的所有人都诧异地朝梁听雪看过来,眼神中都是探究。
眼看气氛尴尬,宁子钦开口解围,“梁教授,是我通知听雪来的,今天庆祝您加入语言中心,我想着听雪一起来,人多更热闹。”
几道目光将梁听雪扎得几乎千疮百孔,原来,他是特意来赴他好学生的宴请。
根本就没有叫她来的打算,甚至厌恶见到她。
前几天会在家里等她,也是为了对她耳提面命,让她别再惹祸端,别再弄污他的羽毛。
是宁子钦想当然了。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梁慕清不冷不热地开口。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恭喜了,梁教授。”
一瞬间被激起的悲愤,遮掩不住,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平静地说,“我在附近有点事,只是刚好路过上来看看,就不打扰你们庆祝了。”
梁教授的眼底划过一丝复杂,“行,那你就去忙。”
她双唇抿得紧,仿佛一条直线,下巴因为情绪些许失控而有一些颤抖。
转头那一瞬间,仿佛有眼泪从她的眼角划过。
随着关门声,包厢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是梁慕清开的口。
“大家坐。”
......
富春酒店包厢门口的走廊并不宽敞,她失魂落魄地离开,甚至感受不到自己两条腿正朝什么方向走。
“听雪,这么巧?在这都能遇见你。”
失神的眼眸触及男人干净的袖口,她仰头,看见了一张清隽的脸,神情和煦。
她勉强笑了一下,“江律师,在这儿有应酬?”
“老同学聚餐。”他道,下一秒,他看见她紧攥袖口的拳头,“你怎么了?”
任凭她再怎么压制,她身上强烈的愤怒情绪都太明显,像是连头发丝都在伤心生气,江书晚一眼看穿她的不对劲。
“没什么。”
情绪到了临界点,她也顾不上礼不礼貌,只是摇了摇头,“江律师,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从江书晚跟前走开,快步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发出吱呀声,下了一层又被打开,一个服务员推进来一架上菜的小推车进来,梁听雪才后知后觉自己上错了梯了,这大概是个货梯。
她默默地退到电梯内的一角,盯着电梯里的银白的四壁失神。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
可偏就像今天所有事情都与她作对一样,小推车滚轮在电梯口的卡槽里一颠,一盘冷盘牛肉就这么随着惯性朝她泼过来。
她下意识朝角落躲,但空间本就有限,红色辣油刹那就染上她的裙摆,往下渗,乳白旗袍洇上一块硕大的污渍。
那块红油飘着让人难以忍耐的味道,她双唇抿到颤抖,很崩溃。
推车的服务员惊慌失措,“不好意思美女,我帮你擦擦。”
“不用了!”
她直接跑出了电梯,推开了一旁的安全通道。
门嘭声关上的时候,她双腿一软。
昏暗而冗长的安全通道内,微弱的应急灯光忽明忽灭。明灭中她最后一丝所谓成年人的体面瓦解了。
眼泪不住夺眶。
秦崇究竟是多不在意她的感受,才会让黎岁沾梁教授的事?
明明知道梁教授对她的憎恨误解那样深。
明明知道她和黎岁不对付。
但凡有心,都会知道刚刚那一幕对她冲击有多大。
她顺着墙在角落,肩膀遏制不住地颤抖,用力捏着自己的胳膊,不想让自己的哭声蔓延。
但压抑的啜泣声在触及冰冷门扉又立刻回荡,在狭长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楼上,安全通道门被吱一声推开,走进来了一个人。
男人朝下垂睫三分,找到缩在地上的人影。
刚才,他被黎岁匆匆喊到富春酒楼,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场。
然后就在黎岁和梁教授动人的师生叙旧中,看到了门口错愕的梁听雪。
一切都发生得突然。
梁教授对黎岁热情,对亲生女儿凉薄,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他掏出一根烟咬在唇齿间,目光穿透夜色,凝视着梁听雪,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颤抖都尽收眼底。
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抽丝剥茧。
约莫过了两分钟,女人的抽泣声渐渐平缓。
男人将烟熄灭。
正要朝下走,此时下一层的安全通道门也被推开,一道黑影将半扇安全通道的门撑得满满当当。
“你怎么了?怎么又在哭?”
梁听雪哭得整个人发麻,透着眼前朦胧水幕,瞥见整洁西裤和铮亮皮鞋,她认出这道清朗男音的主人。
是江书晚。
这是头一回,听见江书晚与她讲话的语气如此严肃。
“梁听雪,到底是什么生活,值得你这样委屈的去过?”
看见江书晚靠近梁听雪的刹那,脸色骤冷。
他敲着楼梯金属扶手,声响不轻不重地在空间里漾开。
江书晚抬头,两个男人就这么对视上。
盯着楼上傲慢骄矜的贵公子,江书晚视线不避不移。
这是第三次,他看见梁听雪哭。
这回他没有再退让的理由。“梁听雪,起来,跟我走。”
“阿崇,你在这儿吗?”
此时楼上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带出些许光线。
下一秒,走廊灯应声亮起,黎岁带着娇嗔的声音飘了过来。
“阿崇,在这里干什么,欢迎宴都开始了。”
黎岁走进应急通道,循着秦崇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梁听雪和江书晚,眉梢微扬。
“听雪,你说你有事,就是和这位江律师有约?”
她笑得饶有兴致,“你跟这位江律师关系还真好。”
梁听雪不知道为什么楼道里突然变得这么热闹。
但听经黎岁声音的刹那,她将眼泪擦干,抬起头。
江书晚适时地伸手,手掌在她臂弯处撑了一下。
“还好吗。”
梁听雪扶着江书晚站起来,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掌,又立刻松开。
“我没事。谢谢。”
朝楼上走到黎岁面前,冷嘲,“我跟江律师的关系,好的过你和我老公?”
“听雪,今天可是梁老师的欢迎宴,你有什么个人情绪,能不能......”
黎岁话没说完,一道掌风狠狠刮向她的脸颊。
“啪!”
骨骼肌肉碰撞的声响,清脆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黎岁愣住了,伸手捂住脸,即刻楚楚可怜地盈上泪光,往秦崇怀中一躲。
“听雪,你为什么打我?”
这不是在梁慕清面前,她还有什么好顾及?
“梁听雪你在做什么?”秦崇皱起眉。
忘了还有个黎岁的救世主在场。
梁听雪冷冷笑,“难怪秦公子要隐婚。宠小三宠到老丈人面前还不被发现,很刺激吧?”
秦崇眉目阴冷,“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梁听雪盯着男人怀里的人,“黎岁,抢东西抢上瘾了是吗?抢男人不够,还要抢爸爸。”
“你这么有本事。那麻烦你让秦崇跟我离婚。这婚能离,我认你这个姐!”
黎岁退无可退,在秦崇怀中彻底哭成了泪人,“阿崇,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听雪这样误会我?”
秦崇眉目沉沉,拽开她,“够了,打人还嚣张上了?!”
梁听雪怒极反笑,“我还就打她了。你心疼,那你打回来!”
她撩开自己鬓边的发,将脸送到秦崇面前,恨意从她紧抿的唇角,吊起的眉梢丝丝缕缕倾泻。
“来,你打。”
女人满脸的怒与恨,眸光寒冷得像要将人冻住,刚哭过的眼眸,又将委屈暴露的彻彻底底。
抛开大度理性,露出所有情绪,不加掩饰,模样横冲直撞打进他的眼底,无缘由将他的心疼全都勾起。
偏偏有江书晚碍眼地站在她身后,偏偏她说,“有本事让秦崇跟我离婚。”
秦崇凛凛冷笑,“你觉得现在有人给你撑腰是吗?”
天旋地转,梁听雪突然觉得,再说一句都好多余。
她扭头,径直拽住江书晚的衣袖离开。
“梁听雪,你站住。”
察觉秦崇想追过去的动作时,黎岁眉心一皱,猛地将自己的身体重心靠过去,“阿崇,我头好疼,好像很有模糊的记忆片段......”
秦崇视线猛地抽回,落在黎岁皱紧眉头的脸上,立刻将人扶稳,“想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