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劫(洛九一)

司珏双手拢于袖中，缓步走着，他每一走一步，喧闹的赌坊便安静一分，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他。
鱼龙混杂的污秽之地有一白衣美男，谁还敢出大气。
司珏走到一个骰子台前，看了一眼坐庄摇骰子的人：“怎么玩？”
那坐庄之人将骰盅晃了晃，骰子在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公子，猜大猜小就行。”
周围的人都离开了自己的赌桌，围了过来，但因为司珏的气场摄人，也没人敢靠近，他周围一圈反倒空荡。
司珏慢条斯理的从袖中拿出两个金锭，放在桌面，坐庄的人看着司珏出手这样阔绰，顿时眼睛都直了。
“我喜欢玩些有意思的，赌注就是猜准骰子三点中各自的点数。”
这种玩法没有见过，仅仅买大买小都能让人心血澎湃，更别说难度这样高的玩法。围观的人发出一阵阵惊讶之声。
坐庄之人本就是摇骰的一把好手，早就练就了一身听骰的本事，当即就说：“公子好气魄，说完就准备把桌上所有的钱都推下去押注。”
司珏打断了他：“我不要这些钱，太过零碎我不方便携带，你赢了这两个金锭给你，我赢了你让刚才那个姑娘跟我走。”
坐庄之人思考一番，看了看司珏，想着以他这样的气质形象定是哪个大家族的矜贵公子，不谙世事，不过就想全一全英雄救美的梦，至于赌技想是跟刚才那个小子一样，烂到不行。
“好，就按公子意思。”
说完坐庄之人摇起手中骰盅，骰子相互碰撞的声音在整个赌坊显得格外清脆。
本来稀疏平常的动作，这一刻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司珏双手抱胸微微阖眼。
坐庄人摇晃了一阵后将骰盅反扣在桌面，很自信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司珏的声音清淡，只说了句：“二、四、五。”
坐庄人凭借自己多年听骰之功可以确定里面是二四六点，所以笑着问了司珏一句：“公子，你可确定？”
司珏懒得再回答只是轻微点了点头，坐庄之人一把掀开骰盅，里面赫然出现二四五的骰点。
“什么！！？”
“哇！”
扶云舟在一旁冷笑，这些人不过是凡人，怎么能与圣尊猜骰，真的好笑。
“怎么可能！我不会听错！”
司珏伸手收回桌上两锭金子的同时，低声道：“愿赌服输，请老板将那个姑娘带出来吧。”
那坐庄人自是不会把女子交出去，于是眼珠儿一转，伸手指向司珏：“你出千！！来人，把这个出千之人抓起来！”
这是赌坊一贯行事的方法，只能让人赢一些小钱走，若是遇到自己都输不起时，即会靠着赌坊的武力强行说人出千，然后打一顿将人丢出去。
话音刚落，一堆打手冲了出来，扶云舟马上跳出来，怒吼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出千，你们这是仗势欺人！你们黑心赌坊！”
司珏却懒得与这些人争辩什么，在袖子下面轻轻捏了个决，冲上前的人顿时全部滑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
“你们这群窝囊
废，老子养你们这么久，现在连路都走不好，快去把那两个人给我抓住！”
扶云舟顿觉不妙，他与司珏又不可能真的与这些凡人动手：“圣尊，我们还是走吧，这些污秽之地也没什么道理可言的。”
司珏挑了挑眉，斜眼看向扶云舟：“你被他们打不就是为了救那个姑娘？不把人救出来，你这顿打岂不是白挨了？”
扶云舟有些犹豫，正在他思考要不要坚持时，禹清池从赌坊后面逮着一个姑娘走了出来。那姑娘分明就是刚才他欲救之人。只是现在禹清池毫不犹豫抓着她，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的感觉。
而那个姑娘也没有被救的欣喜，姣好的面容呈现出慌张的神色。
“扶云舟，你还犹豫什么啊，这个女子跟赌坊这些人一伙儿的，刚刚我在后面将他们对话都记录下来了，你自己看吧。”
说完，禹清池将窥云镜丢到扶云舟手中。扶云舟灌注灵力在窥云镜上，镜子中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画面。
被那些打手强行拖入赌坊的女子坐得稳稳当当的，还一派悠闲的喝着茶，向底下人发问：“那个傻小子输了多少了？”
“蓝姐，那傻小子已经输了四锭金子了。被我们打出去几次，竟还能拿到钱。”
蓝姐轻笑一声：“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他是问一个白衣男子要的钱，那人自带贵气，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你们将那人骗进来了吗？”
底下的人不好意思笑笑：“蓝姐，还是你慧眼识人，我们按照您的吩咐，那白衣男子已经上钩了。”
蓝姐脸色一沉：“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如若不能把他身上的钱掏空，你们也不必来见我了。”
“蓝姐，放心，你就等着一会儿数钱吧！”
窥云镜里画面就这一段，也是禹清池看到的，但仅仅这一段画面，扶云舟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怒眼看向蓝姐：“原来你说的被丈夫卖入这里都是假的！你就是故意拖我入赌坊！”
蓝姐看事情已然败露，倒也不装了，冷然笑道：“像你这样的愣头青小子，自以为有一颗行侠仗义，英雄救美的心，我不过利用一下，换取我自己利益，怎么了？”
扶云舟见她说的这样义正言辞，愤怒异常，眉毛都快拧成结了：“你们这种人多了就会让整个城甚至整个国家的人都不敢以善意待人！若是以后真有女子遇到这种情况，谁还敢出手相救！你是收获了利益，可你却把人心损害了啊！”
“关我什么事？”蓝姐回答的理所应当。
“你……你！！！！”
扶云舟面对这样的无赖，愣不知道再说什么，开始他心中的一片热枕赤城似被一盆凉水浇灭。
司珏见已经让扶云舟看清这些人，便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走了，赶路要紧。”
禹清池丢开蓝姐，如果是以前，她必定要将这些人抓去送官。
可现在，她经历了司珏的过往就明白司珏为什么这样冷漠了。何况自己也不是圣人，管不了，也管不过来，更没必要。
人自有因果定数。
她走上前拉了一把怒气冲冲咬牙切齿的扶云舟：“走了。”
扶云舟似有不甘心，总还想再说些什么，甚至他刚刚挨打的伤痕都有些隐隐作痛。
禹清池叹了一口气：“人心险恶，世间有阳有阴，你不过见到阴面，也不必如此愤恨，规律如此。”
扶云舟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蓝姐，转身与禹清池一起走出了赌坊。
司珏看着两人出来未有任何表情，只是抬手把扶云舟手中的窥云镜收回袖中。

从赌坊出来后,扶云舟闷闷不乐，司珏依旧一派清风的模样，禹清池安慰了扶云舟两句,见他没有反应，也不好再说什么。
有些事，需得自己想明白才是最好,旁人说得越多,只会让人更加烦闷。
扶云舟这样的安静，却让司珏有几分不习惯了,他偏过头看向扶云舟，不紧不慢的说：“一个骗子能让你如此不欢喜？”
扶云舟难得见到司珏主动与他搭话,眼眸亮了起来：“圣尊，你的钱我会还你的。”
“怎么还？”司珏轻笑一声。
扶云舟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想了半天最终才说：“我去给人布置家宅收封红还您。”
禹清池见着两人已经在“和平”说话,刚才经历的一些不愉快消散了不少,她拍了拍扶云舟的后背，嬉笑道：“圣尊逗你呢，圣尊怎么会要你得钱,对吧？圣尊！”
司珏将目光转向禹清池,声音低沉轻缓：“怎的,你开始为我当家做主了？”
禹清池：给他戴高帽子没用.....
“不敢不敢.....”
因着这一番随意的交谈，气氛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司珏也没那个心思要去开导扶云舟,他站定后看向禹清池：“下一个地方,罗盘可有指示？”
禹清池拿出罗盘,将黎川泽的头发放置好后念动咒语，指针飞速转了几圈后，指向了东南方向。
而且在罗盘上方竟凭空出现了一个泛着荧光的“药”字。
禹清池惊讶：“这....这居然还有字出现,我这罗盘是不是经过我的灵力滋养越发厉害了？”
司珏挑了挑眉：“你有灵力？”
禹清池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这段时日来她都有好好修炼，灵力自是比刚开始要丰厚些，不过与自己理想的效果相差甚远。
“现今这罗盘能够指引的方向越发清晰准确，只是因为我们已经收集到黎川泽一魂，魂魄与魂魄之间本就有感应，加上搜魂术与罗盘指引，这才比我们刚开始搜魂容易得多。”
司珏耐心解释道，让禹清池在一旁听的两眼放光。
这些日子来，她与司珏走得近了，便越发觉得司珏不一样了。如果说刚开始她觉得他每天臭屁得很，无情且冷漠。
现在却觉得他渐渐有了几分人情味，更让她有一种安全感，似乎只要有他在，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听完司珏说的，禹清池急忙夸：“圣尊威武，圣尊知识渊博，无人能及，圣尊千秋万代！”
“闭嘴....”
这一声是打断了禹清池的彩虹屁，却没去给她产生任何威胁，她偷偷瞄了一下司珏的脸，好似那一张雕刻般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那模样竟不自觉的与她在幻境中看到的少年司珏有几分重合。
禹清池：还挺耐人……怎么回事？
扶云舟径直凑上来看着罗盘上方悬浮的“药”字，摸了摸自己下巴作思索状：“药？这个提示是什么意思，难道黎川泽的魂魄藏在某个药罐或是某味药材中？这太离谱了吧。”
禹清池给了扶云舟脑袋一个暴栗：“指针指向东南方，而我们所在位置也是东南方，你想想是哪？”
扶云舟摸了摸脑袋：“那个那个....我知道了…是那个！！！”
“药师谷。”
司珏的声音再度响起，扶云舟马上附和：“对对对，就是药师谷，我就是想说这个。”
“我们此处再行五百里就到了药师谷所处的白云山。”禹清池继续道。
“药师谷啊....那群神神叨叨捣鼓草药炼丹的老头子太难相处了，如果我们去，恐怕不好对付，他们也不会配合我们呢。”
扶云舟这话说的是有道理的，药师谷一向深居浅出，对于抓鬼灭魔之事本不感兴趣，反倒喜欢炼丹炼药一谋修仙之道。
他们这一派系将黄岐之术练到极致，可长生不老，永葆青春，是六大门派中武力值最弱，却又最受人尊重的一派。
大规模战役中，药师谷充当医疗角色不可或缺，是以那一派为人多高傲自大，不屑参与过多纷争。
禹清池停下脚步正在思索如何顺利进入药师谷时，司珏熟练的从袖子里掏出了沧宵剑，剑刃的冷光在阳光下闪烁后，剑飞行于地面。
“走了。”司珏踏上，朝禹清池招了招手
“这就走？我们还没想好怎么去药师谷合适，这药师谷又不是普通人家，总不能说我们去帮他们抓鬼吧？”
司珏懒得听禹清池念叨，略动灵力，禹清池猝不及防的被司珏吸了过去，身子撞在他身上。
禹清池：隔空....取物？可我是人诶…
司珏将禹清池“放”在自己身前，接而单手负于身后：“本座自有打算。”
扶云舟眼瞧着两人飞上了天，自己无奈只能赶紧御剑跟上。
幸而这里本就离药师谷不远，三人御剑飞行了一会儿就能看见白云山了。药师谷既被称为谷，皆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白云山是一座环形山脉，而药师谷就在这山脉中心地势低洼的地方，整个山谷呈现盆地之势。
且又被白云山环绕起来，以地势来讲易守难攻，称天然合围。而药师谷气候温暖宜人，白云山范围广阔，此处也适宜各种珍惜草药生长，算是天选福地。
到药师谷上方时，扶云舟揉了揉鼻子：“都闻到这冲天的药味儿了。”
禹清池脑中还在合计怎么合理进入药师谷，根本没有注意到司珏的另一只手一直环住她的腰，两人动作亲密的盛似眷侣。
扶云舟隔得远也没看到，只伸着头观察下面。
“圣尊，圣尊，那下面好像很多人诶！”
司珏淡淡的嗯了一声，忽然搂住禹清池的手微微收紧，将禹清池揽在自己怀里，一个跃身下了剑。
禹清池这才惊呼：“司珏，你要下去能不能说一声，这样跳好可怕啊！我还年轻！”
司珏轻笑一声，因为两人贴很近，司珏说话的热气扰在禹清池耳边：“说了，你自己跳下去吗？本座见你也不敢，还是由本座带着跳比较方便。”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禹清池无力反驳，却因着司珏的靠近，耳根渐渐泛红。
当司珏稳稳落地后，禹清池急忙离开了他的怀抱，红着耳朵规矩的站在一旁。
扶云舟跟着下来，抬头一看，他们落的位置居然就是药师谷进谷正门位置。而且刚巧，身边有很多年轻弟子，因为三人的凭空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三人身上。
“来者何人！”
谷口一身着青衣道袍，略微成熟的弟子掷地有声，眉眼中有些警惕的看着三人。
禹清池心里暗骂司珏行事太过鲁莽，上前讨好的向那弟子作揖：“这位道友，我们偶然路过....路过....”
那弟子将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觉得一身白衣立在一旁的司珏气宇轩昂，容貌绝伦，甚至带着几分冷傲之气，举手投足间都显示着他不同于凡人的尊贵，所以，即便他对于这三人冒然出现多有不爽，却也不敢太过不礼貌。
于是青衣弟子还算客气：“这几日我们药师谷举行药师考核，外人一律不得入谷，谷外五十里已经下了结界，我不知你们是如何破了结界闯入，既无事便速速离去，不可影响我们药师谷考核。”
扶云舟撇撇嘴：“来得真不是时候。”
禹清池一时也没了招儿，药师谷内门考试举行期间，他们是不应当进入。人家不欢迎是正常，而且他们来得突然，目的不明，人家没乱棍打出去就算不错了。
或许他们可以去外面等等再来。
正在思索间，司珏理了理长袖，将袖上褶皱抚平，缓行两步上前，表情淡然的说了一句：“让木青海出来见本座。”
青衣弟子震怒，居然有人这样放肆的直呼谷主姓名：“放肆，你竟敢直呼谷主姓名！”
“退下！！”一道淳厚洪亮的声音在谷后响起，继而一道人影飞速行来，直接行到司珏面前。那人走近了，禹清池才看清相貌。
在十五年前一些宗门聚会上，禹清池见过此人几次，他正是药师谷谷主---木青海。
尽管已年过百岁，却因常年钻研炼丹药理，练就容颜常驻之术，所以看着样貌不过三十三四。又大概是与药材打交道缘故，整个人自带着几分悠然沉稳的斯文。
木青海一出现，所有在场的药师谷弟子纷纷行礼：“拜见谷主。”
可木青海根本顾不得叫起众人，看向司珏的眼眸中带着惊讶，接着向司珏恭敬作揖，恭敬地语气中带了几分激动的颤抖。
“圣尊大驾光临，药师谷蓬荜生辉，无知小徒拙眼不识，还望圣尊勿怪！”
这一声一出，在场所有弟子都倒吸一口凉气，特别是要赶他们走得青衣弟子更是觉得脑中惊雷乍现。
他刚刚做了什么！！？他居然敢赶镜玄圣尊走？！他.....
禹清池懵了一下，难怪司珏不等她想出主意就直接过来，原来他就未想过要掩饰身份，直接打直球上门啊。
司珏云淡风轻：“听说你们在举办考核，不欢迎外人？”

木青海诚惶诚恐,恭敬回道：“圣尊，您能来药师谷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怎么敢不欢迎！都是弟子们眼拙,认不出圣尊的仙姿，冲撞了圣尊，还望圣尊勿怪。”
司珏淡淡的嗯了一声,也没有再回应。木青海也是十分有眼力见的,马上走到三人面前，做出邀请得姿势：“圣尊,请，我这便吩咐弟子,今晚要好好办场宴席为圣尊您接风。”
扶云舟这会儿将头抬得高高的，用下巴看着众人，走起路来都大模大样的,颇有一副狗仗人势的感觉。禹清池不言不语,规规矩矩跟在司珏后面，三人一行随青木海往药师谷深处而去。
这药师谷建在白云山包围中心，越往里走,地势越低,因此药师谷的楼阁建的也都不高,是以铺开式的建立了一片建筑群。
它的建筑风格以白墙青瓦，呈围式,小院分立,一眼望去一片白,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风格。
建筑群正前方是一大片草地，一眼望过去视野开阔，清风拂过草浪卷舞,十分曼妙。禹清池看着不由得感觉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