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她的酒量,又是跟谁一起练出来的?
那样多他不曾知晓的岁月里,沈荔身边坐着的,又是谁?
乔裴微微眯眼。
周钊......
他记得,蕲州密司来报,周钊在北境违背圣令,未曾放开手脚练兵,而是一味屯田?
若做个权臣佞臣,坐实了太子对他的期望,就能更放肆些......
更近些......
手指在石桌上一碰,冰冷的凉意令乔裴眉心一皱。
他似乎,有些醉了。
又过几日,觅州府上下整顿完毕,风气一清。
驿馆内,皇帝照样坐在上首,左太子右宰相。
“......这么说,看来公主及笄,确实没有办错。”
皇帝穿着常服,坐在榻上的姿态很是放松:“谁能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多牵扯。”
说着话,手指拨弄着桌上的棋盘,将一枚黑子捻起。
“既然已经有了证据,儿臣......”
太子话音未落,皇帝摇摇头:“不必着急。”
这怎么能算证据?
虽说及笄宴后,皇室下令严查奎香楼以人命诬陷之事,却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会如此惊人。
原来支撑奎香楼数年间在京城立足,又扶持其对竞争对手极尽阴损手段,甚至以此为据点,发号施令、违法乱纪的,正是奕亲王!
太子眉头紧锁,复又展开。
这虽然是证据,但经营酒楼,手段不过残暴些,难道皇帝还能为此,治自己弟弟的罪吗?
既然不能,那么便要奕亲王先动,皇帝再动,如此师出有名,不必落下残害手足的罪过。
厅堂里倏然沉默下来,唯独乔裴,将茶盏放回桌上,落下轻轻一声响。
他抬头,正对上皇帝半是含笑,半是冰冷的面孔。
“臣自请,为陛下分忧。”
这一分忧,立刻就是好几天过去。
乔裴不能不忙,皇帝为了掩人耳目,带来这里的班子除了他,就只剩贴身的一个太监。
虽说这太监识文断字,也能做些公文活路,但皇帝并不肯太给他放权。
到最后,依然是乔裴自己,又批公文,又亲去奕亲王府,说些不阴不阳的话。
只是说话,仿佛还不算非常见效。奕亲王这个人,能一路活到现在,谨慎是必要的,恐怕还得再加一剂猛药......
他一面想着,一面和照墨回到驿站。
不远处,庭院里,若隐若现两个身影。
高些的那个,清瘦颀长,即便只是影子,也能看出气质非凡。发冠更是太子常用的青玉,而非楼世子爱用的白玉,身份便呼之欲出。
至于矮些的那个......
乔裴并不觉出什么特点,譬如身形、发饰、站姿,他自觉自己并非通过这些判断——
但他知道,那是沈荔。
手便不由得攥紧袖中紫檀木盒。
里面装着一支白玉簪子。
这是他在京中买下,一直带在身边的。
沈荔爱洁,身上总有些花朵熏香味道,其中又以茉莉最多。
三串小小的白瓷茉莉花攒在一处,镶嵌在簪头,高低错落有致,略一摇晃,便是窸窸窣窣,如茉莉花迎风吟哦一般,虽则只是白色,却让人挪不开眼。
美,而不是表象的美,是一种气韵的美。
乔裴一见,便觉得与沈荔相配。
用料虽然不名贵,但形状蕴意,无不切合妥帖。
虽然细心呵护,又用上好釉料刷新几次,但这支被红绒布细细包着、又在量身定制的檀木盒里装好的簪子,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他远远站着,见李执犹疑中开口:“只是......”
温雅清贵的太子此时略略窘迫,他很少在人背后说这些话。只是沈掌柜为人正直,尽管聪颖过人,但要和乔相比拟,又少了些无所不为的狂妄狠辣。
如此,总是要吃亏的。
想到这里,他语气坚定许多:“只是,乔相这样的人,能远,还是远着些吧。”
说着,又忙不迭补充:“孤虽与他政见不合,但也承认他手腕高明。为官上,虽失之仁和,却也雷厉风行,有经国之才。但作为朋友、作为近人......”
他语速放缓,似乎想找出个贴切的词来:“......太过冷傲。”
冷傲,作‘冷淡傲慢’解。
事实来说,李执的评价不算偏颇。即便是游戏设定里,给乔裴的定位也差不多是如此。
楼满凤活泼骄矜、李执容华风雅、周钊桀骜豪爽......
乔裴嘛,冷心冷肺。
若要打出他专属的he线,必须在每个关键节点,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只要有一次选了别人,再回头,便只能贴他的冷脸了。
玩过乙女游戏的,都知道这种设定多么变态。毕竟大家是来图个乐子,又不是来做舔狗......
但谁让他实在漂亮?因此要求苛刻,居然也成了锦上添花,给他增添不少人气。
不过以沈荔这些时日的接触来看,冷淡傲慢......乔裴?
恐怕不尽不实也。
她笑而不语,李执只当她脾气倔,又相当自信,要凭自己的亲眼所见去判断,便叹了口气,将话题转开:“说来阿凤同我说,过几日预备设席,大约是想谢你提点,今晚也许就要上门......”
这话没什么不能被人听见的,两人于是往院外慢慢走去。
却没人发现,院外影壁垂花门后,玉白的身影。
她不反驳,恐怕,也是那样想?
又或者其实不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冷淡傲慢......日日都去沈记,事事皆依着她,也算冷淡么?
或许确实有做得不尽善尽美之处,无怪乎她不满意,但他,但他......
但他从未学过,如何与人亲近、如何让人满意,难道,不该被原谅一次吗?
手中不自觉捏紧了翠玉珠。
玉色上佳,上等的翡翠,是深邃又清透的碧色,衬得乔裴指节细白,近乎透明。
......罢了。
她如何想,又哪里有多重要?
只要能达成最终的目的,她如何看他......
都无所谓。
近日, 觅州府衙上下皆是一片宁静下的躁动。
在其中做事的多少都算是人精,也能看出虽然坐首位的是太子,真正做主的却是玉宰相乔大人。
虽然不知这两尊大佛为何突然驾临觅州, 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像他们这样的小吏,只求安分度日,不求荣华富贵,自然不会多嘴。
只是......
“照墨大人, 咱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啊!”一文书小官将照墨堵在门口,倒起苦水来, “这两位尊者气势逼人,往那一坐,咱们都不敢多言了!”
“长久下来,看一本折子的时间,却只够看半本,怎么得了呢?”
他不敢直呼太子、宰相, 只敢口称尊者, 但话语里的意思已经明了。
这二位在上头斗法, 底下的小官就算问心无愧, 又怎能安心?
照墨一时无言。
要说自己大人为何跟太子殿下不和,他心里也多少有数。
里头两成是政见的确不合,三成是陛下龙心所愿,剩下五成......
他想到这儿,不免缩了缩脖子。
那些事, 可不是他能腹诽的。
“这些日子府衙人手缺失, 的确辛苦。但百姓生计的事, 总还要诸位大人操心。”照墨熟门熟路地安抚着,“再等些日子, 今年的年礼就要下来了。”
大庆的年礼从秋天开始派发,否则大大小小这么多官员,真从年节时分开始发,恐怕要发到第二年夏天去了。
年礼是薪水俸禄的一部分,几乎占了底层官员收入的一半。
故而一提及此事,众人喜笑颜开,也忘了刚才的争执。
照墨这才松了口气。
按大人的吩咐,眼下是关键时刻,觅州府衙受万众瞩目,万万不能有松动。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关键时刻,但大人的吩咐,上刀山下火海,也必须完成。
如此这般想着,照墨不错眼地守在府衙里,倒也一时相安无事。
与此同时,乔裴也没有闲着。
他这些时日的懒怠表现外露,连最不擅长察言观色的皇帝也从中汲出一两分滋味来。不过乔裴实在好用,年岁正好,留给太子也算合宜,便多有赏赐安抚。
顺便,把该他的公务,又扔了回去。
这回乔裴没再推脱,如往常一样接了下来。
他手指拂过短短一截字,只是扫一眼,便霎时记忆下来。
纸条在烛火上一燎,化为灰烬。
皇帝南下原本就自有打算,太子是外头一道引人注意的幌子,他又何尝不是?
先皇共有八子,到了晚年,夺嫡风云晦暗,只剩两子。一位是当今陛下,另一位封在南边,是为奕亲王。
两人同父异母,非同胞所出,彼此关系不咸不淡,原也不算什么。
但有土有人,还是富庶之地,长年累月经营,如此的亲王......
皇帝怎么能睡得安稳呢?
早年没有太子时,几乎是夜夜不成眠,唯恐哪日便有臣子为国体议,要求他封个皇太弟。
这些,李执不知,乔裴却很清楚。
——因这奕亲王逐年累计的野心,几乎是他一手推动,盘根错节拉拔起来的。
想到这里,乔裴思绪不由得一顿。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阴晦暗断,这些东西是他做惯了的。
往日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觅州府乃奕亲王治下最繁华之地,按本朝惯例,税赋先让奕亲王刮个五成,才能往京城送。
这样下金蛋的母鸡落在奕亲王手里,即便他没有死罪,也该有死罪了。
可惜帝王做事,不能如此随心所欲,凡事讲究师出有名。乔裴揣度他心思,几乎不用多想,便知道若是能坐实奕亲王的罪名,才叫能臣。
这便是他的办法。
本也没什么。
只是心中烦闷,就连回了驿馆也没能消解半分。
他面上神情倒是维持得好,八风不动走进去,便被皇帝身边太监叫住,说是圣上有请。
“乔爱卿,坐吧。”
皇帝似乎有些兴致,竟跟他问了两句吃穿用度,这才道:“觅州的事,你做得不错。”
乔裴坦然受了:“陛下过誉。”
“然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一步之前,都不叫完。”
皇帝半闭着眼,微微仰靠在特制的龙椅上,慢慢道:“乔爱卿,你一向懂得这个道。”
乔裴心里一紧。
皇帝信他,却也知他了解太多私密,因此在他面前从来宽和厚爱居多,从未有过这样敲打的语气。
是前些日子的怠惰?还是他一举一动中似有若无的去意......
他眉一敛:“臣,谨遵上命。”
无非是做得更绝些,于他,再简单不过。
再,轻松不过。
月色皎白,盈盈如水。
乔裴行在其中,一袭衣袍赛雪的白,边角用银线绣了暗纹,走动起来,更是波光粼粼。
只可惜袍角零星几点血迹,因为时间长了,不像红梅,倒像几团污渍落在上头。
监斩这样的事,要想自己一星半点不脏手,是绝无可能的。
乔裴轻轻吸气,一旁照墨就极有眼色地开口:“大人,就快到了,这身衣裳立刻就能换下。”
他摆摆手:“......走吧。”
这会儿倒也不说无妨了。
沿着月色行车,并不算太难为,但怎么也比不上白日。
照墨驾车驾得很慢,也很稳,乔裴却不知为何,修身养性的功夫比平日差了不少,总是起起伏伏。
再走两步,就是驿站的后院。按要去乔裴的住所,从前面直进是最快最便利的。只是现在夜深,从前院进难免一路戒严,扰了皇帝父子歇息,乔裴做不出这等蠢事。
照墨便绕道从左侧花园小门进。
驿站是四方的格局。皇帝带着太子住在最靠里的内院,外头侍卫层层叠叠。
从正门向里看,左后是花园,因此左侧的厢房比右侧小些,拨给沈荔这没什么随从的人住,绰绰有余。
这也意味着......
“乔大人?”
乔裴抬眉,心道天意如此。
大半夜没睡觉的沈荔,乍然出现在他面前。
沈荔做了一辈子夜猫子,来大庆适应了很久,才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但到江南认了师傅,被带坏却很容易。
池月独身居住,又随性惯了,日夜颠倒是常有的事。沈荔跟她几乎一拍即合,很快混到一起去,不到日晒三竿绝不起床的。
今晚也是同样,因为试菜太晚,怕就那么睡了不消化,两人先是假模假式地比武,又斗棋,最后沈荔给她唱了几首流行曲,调子把池月吓得不轻,这才被赶了回来。
不巧,正撞上乔裴。
她鼻尖一动:“乔大人受伤了?”
似乎闻到些血腥气......
乔裴微微后退一步,眉目顺和地垂下:“小伤,沈掌柜不必挂怀。”
照墨就站在旁边听他胡扯。
那是小伤?压根就没伤吧!
分明是为了让奕亲王慌不择路,自家大人草蛇灰线,从亲王长随一外室之子着手,意欲以小动大。
这种人家的少年,稍有差池,便是个张狂恶少,只要有心,什么样的罪名找不出来?
且是外室子,而非正室,平日消息往来本也不多。那长随得知消息再赶来,已是人头落地,再没有可纠缠的,只能回去哭丧一般,报给奕亲王听了。
若不是自家大人监斩时站得太近,恐怕一丝血迹都不会有。
沈荔点点头,乔裴以为已经蒙混过去,却又听见她问:“乔大人缘何受伤?”
“......一些无谓匪徒,偶然碰上。”
“寻常匪徒也能叫乔大人受伤?”沈荔挑眉,“毕竟,你身手那般好。”
她忽然称‘你’,语气间亲密尽显,乔裴目光骤乱,几乎语无伦次:“只是小贼......事出突然,我与照墨并未防备,总之......”
照墨:?
照墨安然站在一边,甚至更往后退了半步。
苍天有眼,可别让这两位想起他来。
沈荔微蹙着眉,她不大知道乔裴一向在忙什么——政务这些,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文言文,即便给她看了,她也不一定会懂。
但受伤,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乔裴还在那儿编呢:“......实则我也不常见血,偶然一次,心绪不宁.....”
他小心翼翼抬眼去看沈荔表情:“也许,夜不能寐,并非不可能。”
......还‘夜不能寐’呢!
沈荔自己都没察觉,她轻轻剜了乔裴一眼,这才回身到自己房里,须臾便拎了一只酒坛子出来。
乔裴信口开河,她实在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一则他自己身手不俗,沈荔见识过;二则江南篇章里,自是他运筹帷幄的高光时刻。
若是周钊、楼满凤这样的人物受了伤,似乎也能算其勇气的勋章;但李执、乔裴这样的角色,既然是智斗,自然不会安排他们随便受伤的。
乔裴余光注意着她手中那坛酒,心思百转。
这酒......不知是工坊所出,还是她亲手酿制?
若是亲手酿制,专程拿出来,又是什么意思?是礼物?要赠予他?
又或者,只是拿出来,要送到别的地方去?
说起礼物,那只簪子还在他那里存着,似乎也不是个办法,该重新找个机会送出......
不过,方才她细细问我受伤的事,莫非是觉得不体面,又或看出我的谎言,要与我割袍断义......送酒断义么......
胡思乱想,其实也只是一瞬间。
再一错眼,沈荔已经走上前来,将酒坛塞进他手里。
“既然睡不好,就喝些酒吧。”她话音里有些微妙,仿佛的确不太信任他刚才‘夜不能寐’的话,“熏走血腥气,总能送你一场好梦。”
送他一场好梦......
乔裴接过,低声应了:“好。”
若不是梦,岂不更好?
从那日与乔裴偶遇后, 江南似乎一下紧张了起来。
不说旁的,光是原先销量无甚波动的新造酒,一时都有些卖不出去了。
她虽然不能算是什么洞察人心的政治谋略家, 但只消看看每日采购米粮的用价,便知道这里不大太平。
朱夫人更不用说,连连来信,却不敢上门。驿站里毕竟有皇帝坐镇, 就算她一开始不知,但看太子在觅州府上下忙活, 也能猜出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