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摆了摆手让她放在一旁,如今已是第三次成婚了,她心中全无成为新人的喜悦。
她神思游离在外,便灯帽盖灭一盏盏灯火,只留下桌上的一盏灯。
阮玲珑百般无聊坐在了硬榻上,灯影摇曳,晃动着面对面跪坐的一男一女身影、
雨水顺斜风落入窗内,打湿了二人靠窗的肩头。
阮玲珑一袭红衣不施粉黛,杏眸中印着温千楼的身影。
她嘴角微勾瞧了一眼棋盘执子落下白子,女子声音吴侬软语,却透着一股沧桑。
她感慨道:“已许久不曾与人对弈,上一回下棋,还是我父皇在位时。”她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人,“温千楼,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寻我下棋。”
对面身着黑袍的温千楼闻言一笑,浓密睫毛下狭长的凤眸微弯,“怎么?不过是手谈一局还委屈你了?”
他将气绝的白子从棋盘上拾起,亦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你输了。”
她轻阖双眸,是啊!怎么又输了。
阮玲珑轻叹一口气将窗关上,微微侧着头看向似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温千楼,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在炉上滚烫的沸水上。
她将一盏滚烫的茶水递到了温千楼的面前,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
“温千楼,大邺如何了?”
温千楼听着屋外雨打芭蕉的声音,身上透着一股疲倦,“应你之约,我利用山河图,派人率领军队直入大邺,不费一兵一卒便接连拿下几座城,双方并无人受伤。”
阮玲珑放下心来,她虽奉旨和亲嫁入大邺,但也想让大邺免受兵戈灾祸。
温千楼是出了名的佞臣,手握重兵大兖的老皇帝驾崩后太子本该顺承天意继承大统。
他却立于朝堂,以太子资历尚且之由,由他辅佐太子打理朝政。
大兖无帝王,却有一个把持朝政佞臣和一个迟迟不能登基的傀儡太子。
但以此法若能逼迫阮拓还政,交出皇位,也是好的。
阮玲珑打量着温千楼,或许天下有他这种佞臣,大抵也不错吧?
温千楼小啜一口茶水,看到她有些愣神,居然还敢打量自己,几日的相思涌上心头,她忽然伸手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犹如吐息毒蛇缠着阮玲珑,缓缓低下头颅靠近,将人笼罩在自己的一片阴影之中。
温千楼冰冷的指腹从她柔软的朱唇擦过,胭脂淡了几分,“玲珑,我如此卖力,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些奖励?”
阮玲珑却忽然掩口一笑,纤细修长的手摸向他的胸膛处,缓缓一寸一寸向上移去,双手扣着他的脖颈坐起身来,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
染着淡淡茉莉香的青丝从他面前撩过,笑颜相迎,“你要我如何?”
她媚眼如丝,芊芊手指从他下颚处轻轻拂过,轻笑道:“我听的便是。”
温千楼却毫不留情将人从身上推下去,冷着脸整理着广袖。
阮玲珑未生气,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自顾自的整理头发衣裳。
温千楼将剩下的半盏茶饮尽,喉咙滚动,“我想要的不是因利益,你才对我投怀送抱。”
阮玲珑笑着摇了摇头坐在了茶几前。
阮玲珑盯着疲倦的温千楼,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温千楼,婚前我还有一份大礼相送,你可期待?”
温千楼心中有了小小的期待,难不成……阮玲珑要告诉自己,她要回心转意,重新喜欢自己了?
“好,届时我便等着你的大礼。”
温千楼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阮玲珑的手背,他起身便离去。
但他还是在期待,玲珑会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雨整整下了三日。
阮玲珑站在半开的窗前,伸手接住落下的毛毛细雨,冰冰凉凉的,她没想到大兖的雨会下个不停。
时兰携着披风走来,罩在了阮玲珑的肩上,轻声道:“帝姬,您莫要吹风着了凉,过几日便是您与督公大喜的日子*了。”
阮玲珑转过头看向角落的雨伞,询问道:“你可知你家督公现下在何处?”
“自是在御书房处理公务。”
阮玲珑轻声道:“你同他说,我想邀他去月亮山涧看雨。”
时兰微微一愣,“现在?”
第079章 jin(晋)jiang(江)文学城首发
阮玲珑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向窗外的细雨,朱唇轻起,“是啊!就现在,我一刻都等不得了。”
时兰应了一声,她不知帝姬心中的想法是什么,近日她身上总透着一股古怪。
“那婢子这便去请督公。”
待时兰走后,阮玲珑便将自己吃的药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带在了身上。
她坐在妆奁台前重新给自己梳了双垂髻,一袭浅粉色的宫装,一如自己在大邺未出阁时的模样。
阮玲珑抿了抿深红的口脂,人气色顿时好了不少。
她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深呼一口气站起身来,照了照镜子,叫旁人看不出神情上的变化来。
温千楼一如既往,一袭黑色锦衣长袍,马尾用玉冠高高吊起,剑眉凤目,身上携着一股冷气。
在阮玲珑开门的刹那间,他望向对面的阮玲珑时,一如初见时,凤眸中的惊艳一闪而过,被他淡淡的神情掩过。
温千楼装模作样轻咳了两声,阮玲珑近日未曾主动寻自己说话,今日忽然唤自己前来,他倒有几分不自在了。
“不知你寻我来,有何事?”
阮玲珑拿起提前备好的蓑衣,交给了温千楼一件,轻笑道:“我先前说有份惊喜要给你,你今日总不会连一点陪我看雨的时间,都不给我吧?”
温千楼却进入屋中,替她披上了蓑衣,又将斗笠戴在了她的头上,满是笑意。
“怎会,凡是你的邀约,我定会相赴。”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了楼,时兰被留在了金鸾殿中。
阮玲珑站在朱红色的殿门处,转过身对时兰叮嘱道:“时兰,今日我想御马而行,不方便带你同去,你便留在殿中等我回来。”
时兰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欲言又止,不知怎的眼眶泛红,“是,时兰静候帝姬归来。”
阮玲珑转身没入了毛毛细雨中,同温千楼消失在了一片雨幕中。
她顺着记忆,轻车熟路寻到了马棚,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温千楼说道:“温千楼,今日我想与你比一场赛马,谁先到月亮山涧,赢了便让对方做一件事,如何?”
温千楼翻身上了马背,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好,但我想你未必能赢过我。”
“那可未必。”
阮玲珑亦翻身上了马背,她身后的温千楼示意马夫,多去寻锦衣卫来,一路保护他们二人的周全。
待二人骑马慢悠悠走出王庭,阮玲珑转头看到了不少的便衣锦衣卫,比上回受埋伏时还多,不禁勾起嘴角自嘲。
雨天之故,皇城中的行人很少,她御马疾驰向月亮山涧策马而去。
忽然一道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游走在乌云间。
温千楼甩了一下手中的短鞭,跟在阮玲珑的身后,迎着细雨朗声道:“玲珑,只怕一会儿要下大雨了,咱们先回去王庭吧!待天气晴朗,我在陪你出来游玩。”
阮玲珑仿若未闻,只管策马向前疾驰,那月亮山涧近在咫尺,她怎会放弃。
“温千楼,你我的赌约莫要忘了。”
待到月亮山涧下,阮玲珑觉着身上的蓑衣碍事,便随手将其解下丢在了地上,只戴着斗笠顺台阶向那处凉亭跑去。
温千楼察觉了她的不对,急忙跟了上去。
直到她停在了凉亭,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温千楼这才松了一口气。
阮玲珑打趣道:“温千楼,你神情为何如此紧张?”
“我……我没有。”他倚靠着靠山的一侧长椅,方才看到凉亭之下有些浑浊的湖水,他竟有些晕眩。
不禁想起在大邺,从高楼之下坠入湖水中的事,冰冷的水将他吞没,自己几近死在那里。
好在是闻摘玉救了自己。
阮玲珑杏眸子望向远处笼罩在一片雨幕下的青山,“温千楼,惊喜我藏在了更往上层的凉亭,方才赛马我赢了,我只要你在这里等我一刻。”
温千楼也不喜雨水浸湿的衣服,他感觉膝盖那处,冰冷湿冷,正好寻个地方换身衣裳。
“好,一会儿我便上去寻你。”
柳如弃将裹在雨布中的干衣裳取出,几个锦衣卫围成一圈,用布挡住了周围。
温千楼当即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重新整理了衣裳,这才耐着性子等着时辰过去。
他在凉亭中走来走去,亦不知她会给自己什么样的惊喜。
待一刻过,他走台阶上去的时,哪还有阮玲珑的身影。
正四处寻着她,只见阮玲珑浑身湿漉漉的,顺着湿滑的石头,攀上了比凉亭要高的山头,她站在桃花树下。
温千楼执伞站在雨中,抬眸紧张得望向阮玲珑,朗声道:“上面危险,玲珑你快下来!”
阮玲珑却红了眼眶看下温千楼,眼尾泛红。
“温千楼,你若想救我,你便上来些。”
头顶上的雷声忽然大作,温千楼眸子一紧,紧紧攥住了伞柄,“你莫要胡闹了,快些下来。”
大雨滂沱,雨水倾泻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受了寒,止不住咳嗽,“温千楼,与其相互指责怨怼,不如今日你我一别两宽。”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所以……这便是你给我的惊喜?”
阮玲珑眉眼低垂,用手背擦去眼前流下的雨水,开口笑道:“对,这便是我要送给你的惊喜,万万没想到,你竟这般好骗。”
温千楼又急又怒,忽然松开了手,油纸伞随狂风向远处飞去,雨水落在身上,他当即淋的浑身湿透,向山崖爬去。
阮玲珑当即向后退了几步,嘲讽道:“温千楼,我不过是当初你对我的手段,欺瞒了你,你便如此气恼。”
温千楼示意其他人从别处寻法子爬上山崖,自己则退回了原地。
“我就是恼你将自己的性命当儿戏,若你愿,用其他的法子罚我便是……可不可以先下来。”
他眸子紧紧盯着阮玲珑,她只要向后一步便踏空,那一侧的水流湍急,上游是瀑布,这几日连逢大雨,她若是掉下去,便会被水流卷走。
阮玲珑感觉甜腥的味道从喉咙间扩散,声音没入大雨中时强时若。
“温千楼,我本已是死人一个,如今苟活不过是与天争命没,从初遇那日,便该料到如今的局面。”
她心如死灰,望向温千楼的眸子无他。
“如今我还你一言。”
温千楼眉头紧锁,“什么一言?”
“温千楼温大人,你身居高位,是我痴心妄想高攀了。”
她眼角的泪,混着雨水落入衣领中,勾起嘴角,却又后悔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救你,叫你淹死在湖中了。”
阮玲珑乃尊崇的大邺帝姬,却不惜以身犯险跳湖去救落水的温千楼,去了半条命,还落下了咳嗽的毛病。
他倒好,从头到脚丝毫未伤。
她细细回忆,他从未来探望过自己。
自己是如何眼瞎,才能看上他。
她嗤笑一声,回过头望着局促不安的温千楼,她转身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从他眼前坠入了湍急的水流中。
温千楼呼吸一滞,高声喊着她的名字,攀爬上了悬崖,呆呆望着山崖下凡起浪花的湍急水流,手紧紧攥着袖角,双腿犹如灌铅挪不动半分。
一旁的锦衣卫单膝跪在地上。
“属下无能,眼睁睁看着帝姬落入了水中。”
温千楼鼓足勇气,他挪动步伐亦要跳下去,却被爬上来的柳如弃一掌打晕。
柳如弃不知晓督公与帝姬,为何会行到如今的地步。
他冷声道:“带督公回去。”
柳如弃心中又暗暗祈求,听闻人受重创之后,会忘记过往之事。
他希望……督公能忘记帝姬。
时兰直接被召回锦卫庭,瞧着被背回来的温千楼,再看锦衣卫神色各个凝重。
只听柳如弃道:“帝姬跳崖了,你先照顾着督公,我去寻御医来。”
时兰担忧的事终归是发生了,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哽咽道:“好。”
温千楼被人揪着头发从水缸中提起,他大口大口呼吸着,还未缓过来,又被人狠狠按回了水中。
“小畜生,还敢反抗?看老子不淹死你。”
温千楼一遍又一遍被按在水缸中,头再一次被按入水缸中,水中世界倒转。
他瞧见远处高台之上,一袭大红色宫装的女子,将手中挂着金铃铛的绣球抛下高台。
那绣球正正砸入了自己的怀中,她挥了挥手,眉眼微弯,指着自己欢喜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帝姬的驸马了。”
温千楼虽然怀中还抱着绣球,他有些想不明白,但还是他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我?”
“对,就是你,温千楼!大邺的状元郎,我以后的如意郎君。”
温千楼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子,他走到台阶下,向名为阮玲珑的女子伸出手来,她提着裙摆自高台走下,将纤细柔软的手搭在了他宽大的手掌上。
二人相视而笑,一同步入了喜堂中。
温千楼不知为何,对眼前陌生的女子,会如此亲昵,掀开盖头的一刹那,阮玲珑羞涩的抬起头来,却开口询问道:“温千楼,你说……我们会白头到老吗?”
温千楼斩钉截铁道:“会。”
温千楼对上她的杏眸,不知为何,心中却空落落的。
时兰端着药碗,将汤药一勺一勺喂入温千楼的口中,愁容满面。
当初接到督公说的撤退命令前,她便被安排了别的差事,早早离开了大邺,关于督公与帝姬二人之间的纠葛,她便不知晓了。
柳如弃将身上的蓑衣挂在了门口外,询问道:“督公他如何了?今日可有醒来?”
时兰摇了摇头,“还得再找御医来瞧瞧,督公在昏迷中,时哭时笑的。”
柳如弃走到榻前,见督公的病还是不好,他昏迷了两三日了,“看来还得寻须清来。”
时兰经常听到督公的呓语,唤得皆是帝姬的名字,随手将药碗放在了桌上,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只怕须清来了,未必治得好督公,只怕是心病,督公不愿醒来。”
“那该如何?”
柳如弃急得夜不能寐,只敢对朝中大臣说,督公病得厉害,他仿着字迹批改奏折,生怕旁人看出端倪来。
时兰站起身来,换洗着他额头上的帕子,轻声道:“帝姬可有下落了?”
“这……未曾,帝姬坠崖那日水流湍急,只怕活着的希望渺茫。”
躺在榻上的温千楼在梦中受了刺激,忽然坐起身来,吓了他们二人。
他掀开被子就下了榻,口中不停念叨着:“我要去寻玲珑,寻玲珑……”
柳如弃只能伸出手再一次将人打晕。
时兰震惊道:“你在做什么?”
“我,我着急啊!”
第080章 jin(晋)jiang(江)文学城首发
时兰看着又躺回踏上的督公,眉头微微皱,开口道:“说句实话,这都是督公咎由自取的,如今帝姬没了,他这才觉着心痛难忍。”
她藏在心里的不满,随着盆中的水泼在了门外,“活该他难受着。”
柳如弃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这话可不敢乱说……”
时兰满是嫌弃掰开了他的手,双眸泛红,声音高了几分。
“凭什么不能说,当初欺瞒帝姬时,我本是不愿的……”
柳如弃的一声“可你还是做了”,堵的时兰说不出话来。
她扫了一眼督公,便转身离去。
柳如弃忙声道:“时兰,你这是要去哪里?”
“寻人,我可不信帝姬会认命选择自尽。”
温千楼在昏迷中呓语不止,所思所念皆是阮玲珑。
碧空万里,倒是个大好的晴天,山下的树林叶已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一女子身着粗布麻衣呆坐在小院中晒太阳,面前破旧的四方桌上正摆着一碗苦涩汤药。
不远处站在石磨旁,手中端着簸箕的中年女子,将一勺子黄豆放入了石磨,她催促道:“汤药再凉可就不好了,赶紧喝。”
女子闻言磨磨蹭蹭才将碗端起,面不改色将药喝下。
她又倚着靠背躺了回去,叹了一口气,“我知晓的。”
“知晓?我看你知晓个屁。”中年女子说话夹枪带棒的,瞪着年轻女子扫了一眼,“年纪轻轻的不爱惜身体,村里好不容易来了个医术高明的游医,你偏生不好好听他的医嘱用药。”
阮玲珑双眸空洞,视线模糊,想努力看清天上排开而行的南下大雁。
“我……”阮玲珑最终将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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