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阮莹被他这么变相催促了一下，于是心里一急，莫名其妙的觉得有点心虚，就脱口而出随便问了个问题。
“你和父母关系好吗？”
问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简直傻透了。
她的社交经历不太丰富，但是礼貌的本能也能让她知道两个不太熟的人见面时最好聊一些安全话题，比如今天的天气，食堂的饭菜，双方的爱好之类的，哪有一上来就问这种敏感的私人话题的？
万一他父母离异了，或是家庭关系很不好，那她简直就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
只是潜藏在她脑海里最深处的阴影会在情急时一下子涌现上来，让她脱口而出。其实……也许只是偶尔，她会思考别人的家庭是不是也像自己家一样。
好在这个问题对裴陌而言并不算什么，他回答的非常自然。
“挺好的。”
“只不过父母比较忙，所以我们见面的机会相对来说就少了一点。”
听到这里，阮莹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那每次见面的时候就多相处一会儿！”
“是啊。”
裴陌淡淡的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无奈，有些时候并不是想多相处就可以的。他们三个人各自都背着定时炸弹，很多时候并不能闲下来。
“那你和父母的关系怎么样呢？”
他假装漫不经意的随口问道，同时仔细的观察阮莹的神色。他之前猜想到了什么，但是碍于两人并不熟，他也不能直接问，只能先试探一下。
“等你赢了游戏才能向我问问题哦。”
阮莹笑着绕过了这个话题。
她习惯于回避。
因为这种事她不太愿意提及，也不能提及。
“好。”
于是裴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顺着她的台阶走，揭过了这个话题。
在之前他赢了那么多场游戏的机会中，他都没有问出过这个问题，那是因为他不确定她对他的信任和喜欢程度。
而现在，既然她主动向自己提起家庭关系这个话题，那说明他潜意识里已经开始信任自己，或者说她尽管表面上在回避这个话题，但内心还是很渴望得到有关方面的解脱的。
可惜的是，幸运女神很公平，在裴陌连赢十几场之后，他又连输了十几场。
直到夕阳快要落山，一个下午即将过去的时候，他才终于又赢了一次。
“你随便问问题吧！”
阮莹很轻松的收回抽糖果的手，半歪在了床上。
连赢十几场让她的心情很愉悦。即使现在输了一场，也没有对她的开心造成任何影响。
她在刚刚的问题中也收集到了不少有关他的信息，比如他的作息规律到让人惊叹，每天都会完成各种身体素质训练，食谱也十分苛刻；比如他的阅读量很大，几乎无所不读，又精通各种运动项目，堪称是全能。他的枪法尤其好，寒暑假的时候经常去加拿大旅游，用猎枪在森林里打猎。
“随便问什么都可以吗？”裴陌却忽然反问道。
虽然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但是阮莹还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她沉默了。
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响动，衬得房间里更加安静。
“嗯。”
半晌之后，她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玩游戏嘛，就要按照规则来。”
虽然这句话没有表达出任何拒绝的意思，但是裴陌还是听懂了。
他不会再问家庭相关的问题。
其实他的本意也不是问这个之前，问出来只是做一下提前的铺垫而已。
“我想问的是……你今天吃的那盒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调节由更年期引起的情绪波动的药物吧？”
而她今年才17岁。
小剧场。
多年后的某一天，裴陌在“情感天地”看恋爱经验的时候，翻到了这样一个帖子。
［假如对方问你和父母的关系，说明她在考量你的家庭环境是否和谐，为以后的婚事做打算……］
裴陌（眸中含笑）：原来妹妹见我的第一天就开始考虑嫁给我的事情了？
阮莹（脸色绯红）：！我没有，你胡说！！！
听到这个问题，阮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她天性敏锐，可以感受到裴陌已然从这短暂的接触中产生了各方面的怀疑。可是，他是一个无辜的善良路人，她实在不忍心将他牵扯进其中。
仅仅是提到药品的话，她还是可以半遮半掩的混过去的。
“是啊，我知道那其实是调节更年期激素紊乱导致种种不良情绪的药。”
说到这里，阮莹停顿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
“不过，药物的针对病症和适用人群也不是绝对的。”
她不擅长撒谎，所以也就选择了另外一种方法——有选择性的把真相说一部分。
“因为我的病比较特殊，吃这个药还挺有用的。”她勇敢的抬起头和裴陌对视，眉眼间的神色平静自然，带着天生的纯真和温和。
“你看，”她微微笑起来，神色间显出几分开心，“我刚才吃完药之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发过病了。”
“所以……”
裴陌接触到她温柔纯净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怔。她的语气很真诚，而他却凭借直觉分辨出了其中潜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沉寂中微不可查的绝望。
“能否冒昧的问一下，你体内的激素为什么会出现紊乱呢？”
他的母亲从去年开始就出现了种种严重的更年期症状，问诊过许多专家也吃过市面上大多数的药，因此他对这方面的了解比较多。
一般来说，十七八岁的女孩体内的激素构成和更年期应该有很大的差别才对。有什么疾病能让她的激素失衡到如此状态呢？除非是人为……
“也不是什么大事啦。”
阮莹在心里悲伤的叹了一口气，随即调整好表情朝他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就是其他的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是激素失调，还有有些时候我体内会被人为注入一些激素什么的……”
虽然现在没有监控，她很想将自己的遭遇倾诉出来，但是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那种欲望。
正是因为她对裴陌的印象很好，甚至只见三次就在直觉上认定他是一个值得相信的好人，她就更不能害他了。
阮莹知道自己的养父母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疯狂者，以很多变态的事情取乐，比如摧毁她在意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因此她没有资格喜欢什么，也没有资格和谁走得亲近。
“都是为了治病，这些激素是为了治我另外的一些病。”她立刻接上话补充道，让整段陈述听上去更加合理。
“嗯。”
裴陌看出了她在犹豫之后还是决定隐瞒，因此也尊重她的隐私，表现出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的样子，不再追问。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生起了些许担心。她的情况看上去确实……
“假如你遇到了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向学校老师求助。”
裴陌思索片刻之后，决定这样建议。一中的老师大部分还是很负责任的，毕竟这里的师资配备是全省第一。她如果真的想要倾诉，那么自己这个刚刚认识不超过半天的陌生人显然也不是什么适合的能让她放心的对象，还是找老师比较好。
“谢谢，我知道的。”
阮莹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种舒服又温暖的感觉，像冬日里照射进来的阳光，同时又是即将在下一场暴风雪中散去的阳光——她想要伸手挽留，却最终缩回。
还是尽情享受此刻的美好，和这梦境一般的与他在一起的自由时光吧。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
于是这个话题就在轻松友好的氛围中揭过了，他们继续玩了一会儿猜糖游戏。
到了第47次的时候，阮莹忽然停了下来，笑着看向裴陌。
“袋子里的糖理论上应该都猜过一遍啦！”
“一共47颗。”裴陌被她的数字敏感程度惊艳了一下，“你是怎么数出来的？”
就算是生来就对数字具有独特天赋的他，也需要观察一圈，才能在脑海中留下这个数字。
人可以轻易的分辨出4颗糖和5颗糖的区别，但是很难分辨出46，47和48的区别，数字越大困难程度越高。而她伸手入袋的时候仅仅能看到袋子表层的糖果，分辨总数就更加困难了。
“我不是数出来的。”却见阮莹微微摇头说道，“我每次睁眼都会记住几种糖和他们分别对应的数量，然后记住的越来越多，就可以从记忆慢慢加出总数了。”
“你的记忆力真好。”
裴陌真诚的赞叹道，从而不由自主的对她又多了几分好奇。如果记忆力这么好的话，理论上来说成绩不太可能是掉车尾……
艺术天赋极高，记忆力超凡，偏偏体质如此赢弱，和她纯真甜美的气质一样无害，似乎遇到什么坏人便能轻而易举的被摧毁，而她身上又集合了种种矛盾和疑团……还有那张美丽而熟悉的脸庞。
“是呀。”这是阮莹为数不多的提起来不会谦虚的话题，“如果不是……”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了悠扬的下课铃声。
阮莹抬头看向墙上的钟，发现指针刚好指向了4:30。
敲门声响起，下一秒，虚掩着的门就被医务室的老师推开了。
“同学你感觉好点了吗？”她关切地打量了一下阮莹的脸色，然后容声问道，“老师现在要下班了，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可以留下来陪你一会儿。”
“然后打个电话给你父母，让他们来接你回去。”
“噢，没事没事！”
阮莹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精神微微紧绷。
“我已经好多了，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最近高三睡得晚太困了，想补一点觉，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她当然不想因为自己而麻烦医务室老师留下来加班，那也太不好意思了。
“不麻烦。”医务室老师和蔼的笑了笑，忍不住又絮絮叨叨起来，“我是知道你们高三学生的，天天熬到深更半夜，身体都不要了……以后困了就来这里睡一会儿，医务室的房间多的是，空着也是空着。多来睡睡，没关系的。”
“嗯好的！谢谢老师。”
“那你要是没事的话，我收拾一下东西，待会儿就锁门了。”
阮莹点头答应，于是医务室的老师就出门去了。
“你感觉饿不饿？”裴陌等老师走后问道。
“嗯？”阮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剩一个多小时，我可以陪你吃顿晚饭。”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看你午饭应该没怎么吃吧。”
这倒是真的。因为中午刚好处于发病期，阮莹实在没有胃口就只吃了很少的一点白米饭，刚才要不是有巧克力和棉花糖垫着，她早就饿的发慌了。
也许正是因为她频繁地想吃糖，才让他感受到了这一点。
“去学校食堂吗？”阮莹有些犹豫的问道。
“可以不去。”
听到他的回答，她的眼神忍不住亮了亮。他瞬间就从语气中听出了她那并不显而易见的潜在意思，并且即可给出对应的答案，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真好。
但是在真正考虑到要出去吃饭时，她又有些犹豫了。
“但是……”
“我知道现在的你还躺在医务室里睡觉，那不如多睡一会儿。”裴陌用自然的语气说道，目光中却透出几分狡黠。
她立刻就明白了。
“你是说把摄像头和窃听器都包起来？制造出我还在睡觉的假象？”
想到这里她的心忍不住怦怦跳动起来，在此之前，她还从来没有做过如此大胆的事情。一方面是需要承担的风险比较大，另一方面是她也没有动力这样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嗯，用白色的一次性口罩和餐巾纸多叠几层包裹住就可以了。”
一边说着裴陌迅速的从包里拿出了餐巾纸，抽出几张用交叠的方式叠好，穿插在口罩里，再用口罩的绑绳将它们固定住，像一个完美的小型睡袋。
“真的可以诶！”阮莹忍不住兴奋起来。
从感光的角度来看，这些纸叠在一起的厚度和被子差不多，摄像头画面的黑暗程度也不会偏差太大。
她先在被子的遮挡下，把胸针取下，然后再用他包好的纸巾裹住。
而他也去隔壁将窃听器拿了过来，轻轻包裹住，柔软的面巾纸摩擦窃听器的声音，像极了被子蹭过发出的响动。
太棒了！
阮莹默契地与他对视了一眼，在中传达着彼此的喜悦。
他从背包里拿出几个盒子，一个套一个的装好，外面还放着吸音海绵。布置完毕之后，他就将窃听器放进去了。又把摄像头放在了另外一个吸光的黑色盒子里。
她看得无比惊喜，心中不由的感叹他为什么随身携带着这么多有用的东西。
“想去哪里吃？”裴默准备好了一切，起身说道，将她的书包拎起。
“谢谢。”阮莹下了床，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书包，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谢道。
她很少被人这样细心体贴的照顾，一时之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害羞和感激。
“我刚才吃了点糖，所以现在也不是很饿，不太着急，去哪里都可以的！”
她抬眸看向裴陌眼里神采奕奕，闪烁着灵动可人的光芒，乖顺又活泼。
“我都听你的。”
“那么，和我去一个地方？”
“好。”
裴陌将她带到了学校停车库外面，然后让她稍等一会儿。
在车库外站了一分半左右，阮莹看到一辆漂亮的银色保时捷开了出来，然后减速停在她身边。
车窗摇下。
“上来吧。”他偏头凝视着她。
下午的阳光透过偏蓝的车窗站在他的侧脸上，更衬得他肤色冷白，英挺立体的五官完美到令人屏呼。
不知怎么的，阮莹觉得她的心跳在那个刹那缓了一拍。
小剧场。
作者菌：你就这样跟着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上了车，不害怕吗？比如说他可能会把你拐走（比比划划.jpg）
阮莹：不怕。毕竟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指养父母）我都见到过了。而且……我还挺想被他拐走的。（眨眼睛）
番外：高塔公主6（二更）
趁阮莹上车系安全带的档口，裴陌低头在手机上给同来的招生负责老师发了条消息。
［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事，不能送您回去了。］
［王老师：噢，没关系的。］
［王老师：我还要感谢你开车接我来学校呢！免去了我在地铁公交上挤来挤去的时间（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王老师：接下去也没有什么事，你先走好了。就是我问年级主任拿到了学生的个人资料，有几个特殊情况，想要和你讨论一下。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吧。］
［裴陌：我现在要开车陪，要不过会儿吧，大约5点多的时候我给您打电话？］
他心里估了一个大概的数字，那个点应该能吃完饭了。
［王老师：好的！］
［王老师：你先忙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裴陌于是放下了手机，抬头时余光瞥见阮莹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目光单纯又认真。
见他看过来，阮莹便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问道：“你是在搜索导航吗？”
“我不用导航。”他哑然失笑。
她微微一怔，睁圆的水眸中流露出几分错愕，随即便是发自内心的羡慕敬佩。
对于一个路痴而言，她出门从来都离不开导航，能按照导航的指引找对位置就已经挺不错了。
而这一路她就亲眼见证了裴陌完全凭借记忆精确无误的开了半个多小时。本能性的，她对他的仰慕就更甚了。
路上裴陌频繁感受到她投向自己的目光，也忍不住通过透视镜看向她。
她要么用赞叹敬佩的目光偷偷看他，要么就好奇的看向窗外，欣赏着那飞驰而过的五彩斑斓的世界，像小孩子一样，见到什么都表现的很新鲜。
其实开车不看导航没有什么值得敬佩的，而这车外高速公路和摩天大厦的风景也很常规……但不知为何，看到她如此认真的感到钦佩成欣喜时，裴陌的心情竟也不由自主的被感染了几分，真的愿意相信不看导航是一件很厉害的事，窗外的风景很美好了。
她的表现有一种和同龄人不符的纯真，像长居在绝境处的仙女那样不谙世事，而过于缺乏的阅历又让她看上去像是从小被囚禁在塔顶，对外界知之甚少的高塔公主。
也许就是这样。
从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来看，她确实活在类似于拘禁的环境中。
裴陌若有所思的想着这些问题，一路开到了目的地附近。
“我们先下来吧，那里面路窄，车开不进去，而且也没有地方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