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a大的招生办能说服我的父母，否则我是绝对没有办法去的。”
“他们不会听从你的想法吗？”
“不会的。”阮莹说的十分笃定，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你……”裴陌不由的微微蹙眉，刚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他看得出，阮莹并不想告诉他有关家庭的事，即使在非监控状态下也是如此。
“所以你自己其实是想去a大古文字专业的？”
他虽然是在问她，然而语气中却已然带上了几分笃定。
阮莹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她不想骗他。
“我知道了，你很想去，但是无法说服你父母，对吧？”
听到裴陌带着关切的声音，阮莹控制不住的感到心里发酸，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嗯。”
是的。她很想去。
谁不想被自己心仪的大学，喜欢的专业提前录取呢？更何况是她这样充满不确定性的人。
“那我让老师和你父母去谈……”
“不要！”
他话未说完就被她出言打断了。
阮莹深吸了一口气，轻柔的说道：“你就不用再为我的事情费心啦，我的情况比较复杂。”
“你也千万不要去打扰我的父母，如果他们生气了，你会很危险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陌没有说话。
但是阮莹感到他勾着自己的手指收紧了，微微用力，像是想要支撑着她，在深渊边上紧紧的拉住她。
“报过警吗？”
不必多说，裴陌已然能从两人交往的各种细节里推测出大概的原委。
他的心不由得抽疼了一下。
“报过。”阮莹垂下眼眸，那些痛苦的回忆在脑海中一幕幕闪现。
“但是没有用的。首先，我身上装着这些东西，时刻被监控着，报警和收集证据的机会几乎没有。”
“其次，就算是我冒着风险创造机会去报案，也没有用的。仅仅是几个警察根本威胁不到他们。我曾经尝试过，这件事的代价就是我被退学了半个星期一直被他们关在家里……”
“你父母背后有人？”裴陌蹙眉道，在脑海里迅速的搜索公安局里面的人脉。
“我不知道。”阮莹无奈的摇了摇头，“但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谁能威胁到他们。”
“一两个人或许不行，但是成千上万的人呢？”
“你是说……”阮莹心里微微一跳。
“对，舆论。”
“你把一些事情披露在互联网上也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裴陌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放低了一些。
“我家的互联网公司就是做媒体平台的，所以我对这方面很了解。我可以保证给你的报道最醒目的推广位，用一系列的营销手段推进，确保浏览量和热度，这些都不是什么事。”
“只要有素材，我完全可以做到。”
推广并不难，只是烧钱而已，但这对他而言也还好，因为用自家平台做推广可以降低成本。
感受到他话语中的信心和坚定，阮莹心里也产生了些许动摇。是的，养父只能通过阴险的手段让个别人失忆，却不能让全体网民失忆，假如把这件事扩大，也许真的就可以解决了。
但问题是她是被切断了一切网络来源的，又随时随地处在监控之下，想要在网上曝光这些谈何容易。
何况，养父母行事非常神秘，她根本连曝光所需要的证据和素材都找不到，要怎么报道呢。
要不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做这种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委婉的拒绝。
“试一试吧！”
然而，她听见裴陌这样鼓励自己。
“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我会尽其所能的帮你，我也非常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接下去的日子还很长，总不能一直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跳出监控。试一试也许要付出代价，但我会尽量提高它的成功率，让你付出的代价最小化。”
“可以吗？”
他将声音放低下来，话语中带着的几分试探和期待，一下子戳中了她，让她感到心尖微微发颤。
他是那样期望着自己能变好，拥有更好的生活。甚至愿意为此奔走——明明两人素不相识。
“谢谢。”说完这两个字，阮莹只觉得喉头发涩，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她是如此感谢他，感谢他真诚的关心和好意，以及他带给自己的……重新燃起的对生的希望。
“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这样对我……对我这么好。”
她一边说着脸上微微胀红，垂下头为自己的语无伦次感到羞愧。
裴陌却被她的这句话问住了。
为什么呢？
因为愧疚。愧疚自己当时没能表达清楚心里的意思，让父亲误以为自己拒绝收养她，最终导致她本该平安的一生变得如此灰暗而坎坷，遇上了对她不好的养父母，遭了十几年的罪。
或许也因为一点别的什么。
他隐约能感受到，却不能说出来。
在她签下预录取合同之前，他都不会说出来。
因为早恋很容易影响学习，尤其影响高三考生。
番外：逃离高塔1
第二天也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冬日里难得有接连阳光普照的好天气，约好了似的都出现在这一个星期里。
也像她的生活一样。
“请考生进入考场后，保持安静，对号入座。”
“下面宣读S市一中考场规定：一，考生需携带身份证或准考证入场……”
阮莹接近考场门口的时候，那里面的探测仪忽然发出了尖锐的响声。
“同学记得要把手机关机再进来。”监考老师向她示意道。
“好的。”
阮莹于是退到了走廊上，悄悄的把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全都拿了下来，放进了书包里。
学校的考试很严格，每次都会用干扰器，而这也是她唯一经过养父母允许的能光明正大的摘下监听设备的机会。
将两样东西妥善的收拾好之后，阮莹便拿着纸笔进入考场坐好了。
今天的考试来的有点突然，按道理说阮莹没有报名任何的校招准备班是不需要来考试的，但是班主任是安排她一定要参加。
这样的异常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些微动，也就顺从的去了。
在考试铃声打响之后，监考老师检查完所有同学的试卷，来到了阮莹面前。
他放轻了声音悄悄说道：“你是阮莹同学吗？你的班主任有事找你，正在教室后门等你呢。”
“好。”阮莹心里微微一跳，那个猜测得到了验证。
她轻手轻脚的拿着随身物品起身，在不打扰其他同学的情况下绕到了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班主任一边带她往外走，一边小声解释。“是这样的，你本来没有必要参加这个考试，但是学校方面和我说了一下让你先进入考场再出来，之后我要接受一些采访什么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她将她带到了办公室外面的休息区，在看到裴陌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你过去吧。”
“嗯，谢谢老师。”
和班主任道别之后，阮莹碎步跑向了裴陌。
“你怎么忽然……”她抬眸望着他，语气有些急切和担忧，目光中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反而温柔胜似冬阳。
见到她的一刹那，裴陌原本清冷疏离的气场便放松了下来，显出几分柔和。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你的具体情况吗？”
“一场考试的时间是两个小时，今天下午有两场考试，一共能争取到4个小时。”
阮莹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动作快的话，今天就可以录好采访？”
期待和激动的情绪让她的心情忽然上扬起来，但是想到一些现实的问题，她又不得不瞻前顾后，将一切都思虑妥当后再作出决定。
“我的父亲在某个研究所工作，母亲是公司高管。他们非常喜欢在我身上做各种各样的实验，就像父亲对待研究所里的小白鼠那样……”
阮莹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一切娓娓说给他听。
裴陌安静的凝神听她讲话，只是越听到后面，他的眉头粗的越紧。
她描述的一切都能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心惊胆寒。给她注射不知名的药剂，心理催眠，电击治疗，又用各种根本不适合她吃的处方药在她身上做实验。
听到后来，即使冷静如裴陌，也不由的心生愤怒。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迅速将感性情绪压下，用理性总结出几条信息。
“可以报案的理由有以下几点。第一，你父母家里的处方药来源不明，没有用你们家三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的医保卡买，疑似非法交易。”
“第二，父母在养你长大的过程中进行了多次施暴，但是你说这些证据早就被清理干净，不可能拿到，因此这一条会比较困难。”
“第三，你父母在家里私藏了违禁药品，特别是化学药剂。”
“第四，你父母在家里私藏了管制刀具。”
阮莹微微点头，随即轻声说道：“但是后面两条也很难，因为我们家里做了很多暗格，开关在非常隐蔽的地方，如果警察来搜的话根本搜不到那些东西。”
因此如果一次性将这些情况全部曝光的话，很可能会适得其反，非但没有办法完全证明真实性，还会引起父母的警惕，更加恶劣的情况是引发他们的报复。
“我明白了。”
裴陌沉吟了半晌，在脑海中迅速进行规划。
“那就这样……”
阮莹认真的听他将想法简单的表述了一遍，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这样可以！”
“我等考试结束就把窃听器和针孔摄像机带上，然后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
“嗯。”裴陌微微点头。
“那么从现在到考试结束这段时间……”
这一段两个小时的不受监控的自由时间，她可以自己安排了吗？
阮莹抬眸望向裴陌，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喜和期待。
“或许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他清冷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带着几分迷人的磁音，比面对其他人时更多了几分柔和。
阮莹纠结了一下，心里的冲动四处乱撞，有点控制不住，她最终还是小声的试探性的说道：“你接下去有安排吗？”
说完之后，她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紧张，忐忑，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裴陌看到了她这样害羞的反应，顿时明白了她话里的言下之意。
“有啊。”他回答的很自然。
她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沉，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接下去的安排就是陪你。”
她蓦然间抬头，正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像深邃迷人的黑夜里坠上了璀璨的华星。
喜悦宛如星星点点的光亮一样在夜色里炸开，将她的一颗星完全点亮了。
“那，可以陪我去小花园里喂鱼吗？”
“好啊，你带路。”
他收起了眸中灿烂的笑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然而唇角却保留了上扬的弧度。
回到家后，阮莹发现家里一片风平浪静。
阮霖风这会儿还在上班没有回来，只有凤倾一人在家。
“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阮莹，双眼微微眯起，又瞬间放开。
“今天有感到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平和的带着安抚性的关切。
假如这话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自然是让人暖心的，然而当那个人成了养父……阮莹忍不住觉得心里发颤，有些反胃。
“上午差不多十点二十几分的时候觉得有点头晕，然后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
凤倾根据阮莹的描述比对着针孔摄像头里的视频画面，身子慵懒的陷在往沙发座位上，表情似乎很愉悦。
“你妈妈昨天又给你水杯里装奇怪的东西了？”
“别听她的，我当然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
他勾起唇角，忽然这样提醒她。
“自杀也太脆弱了，至少现在还不要这样吧。”
“要是现在就承受不住了，你以后可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
阮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他那番骇人听闻的言语里，而是偷偷关注着视频里的画面。
见到视频流畅自然，没有露出任何引人怀疑的痕迹，她便微微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平平静静的到了晚上6点左右。
阮莹在自己的卧室里听到了外面的声响，知道是养母回来了。
她的情绪不由的紧绷了起来。
养父对现世新闻不感兴趣，从来不会主动上网，但是养母却是一个时常和互联网打交道的人，必然看见了有关的报道。阮莹身上没有任何电子产品，自然也不知道舆论是如何发酵的，也不知道养母的反应，不免有些忐忑。
外面的交谈声轻了一些，果然，没过一会儿，阮霖风便来叫她出去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接受学校里的采访？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不可以接受任何采访的吗？”
阮霖风皱起眉头质问道。
“我不知道……这太突然了，我也不知道会这样。”阮莹装作惊恐的样子，微微低下头去，“可是他们找到我，求我一定要接受，我也，我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凤倾见到她这个样子唇角边勾起一抹弧度。对于培养出这种没有脾气到连拒绝别人都不会的女儿，他显得很满意。
这种满意甚至超过了她做下的错事，所带来的恼火。
“行了。”凤倾微微摇头，示意阮霖风平静下来，“反正现在报道的“史上第1个文科校测满分”“天才少女”之类的只是学校拿来宣传的噱头，想见我们女儿的聪明和美貌来吸引流量，让他们删掉就可以了，”
“但是他们不愿意。”阮霖风立刻接话道，眉宇间显出几分阴沉，“我在发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联系投诉了，并且和他们的招生办打过电话。”
“他们说，他们所报道的全都是事实，而且受采访者也并没有被他们胁迫，因此这篇报道完全是合法的，我们没有权利让他们删除。”
“是吗？”凤倾飘飘的看了阮莹一眼，目光中意味不明。
就在此时，家里的固定电话忽然被打响了。
“又来？”
在阮霖风的挑眉怒目之下，凤倾随手接通了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阮莹同学的家长吗？我们是新华社的记者，想问问您是否方便接受我们的专栏采访……”
他“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已经接到过好几个类似的电话了。”阮霖风一边紧皱着眉头，一边打开了手机。
社交媒体上那个红到发紫的“爆”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已经热搜第一了。”她沉着声音说道。
“我就怕舆论发酵，有人把没去确认成绩，不想录取的事情爆出来。”
阮霖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肃冷严峻。
“现在的网友最喜欢多事了，看到这种校测第一却不想被录取肯定特别激动，到时候他们如果探究起来这其中的原因……”
“别担心。”
凤倾微笑着安抚她。
“办法总是有的，而且很简单。”
趁他们说话的档口，阮莹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过来吧，宝贝。”凤倾唇角带笑地对阮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此时阮莹正立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敞开口，似乎在微微出神。
她托起保温杯，轻轻的抿了一口水，然后才掩上盖子走过去。
“你想被录取吗？”
阮莹顺从的摇了摇头。
“如果我让你配合我们，让媒体不再关注你，你同意吗？”
她又立刻点了点头。
“怎么不说话？是被吓怕了吗？”
凤倾的语气越发温柔了，带着马戏团里的小丑逗弄逗弄孩子时的循循善诱。
“对不起，爸爸……”阮莹低下头看着脚尖，声音软软糯糯的，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见到了阮莹的表现和往常一般无异，凤倾心里舒服了几分。
“没关系，我的宝贝。”
他伸手撩动了一下的余额前的碎发，以表示抚慰。
“爸爸不会怪你的，来，抬起头。”
感受到额前碎发的浮动，阮莹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刻静止了，只有紧绷的神经还在高速运转。
她无可避免的感到紧张，握着保温杯的时候又紧了一些。
随即，阮莹深吸了一口气，放松表情抬起头来。
凤倾凝视着她的脸庞，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