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陌就把她的书包拎到了床头柜上放着。
这时候阮莹才一手支着床垫，微微抬起身体，另一手从包里准确无误的摸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药盒。
她就着那碗糖水，把药喝了下去。
“戊酸雌二醇片？”
在她把药盒放回书包里的时候，他一眼扫见了那上面的字。
阮莹被这六个字吓了一跳，手中脱力，那盒药就直直的跌进书包深处了。
她心里微微一惊，抬眸看向裴陌。
“你……吃这个干什么？”
他那一贯平静理性的目光中罕见的透出几份错愕。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
阮莹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惊恐，急切的对他摇了摇头。
他接触到了她那焦急的近乎带着哀求的目光，一双水眸在灯光的映射下泛出星星点点的漂亮光泽，透亮却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虽然他感到有些疑惑，但还是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话语。
见他没有再说下去，阮莹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悄悄的将手指放到唇边，用眼神暗示他不要随便讲话。
她古怪的表现让他微微一怔，随即眼眸中的神色深了几分。
逃生游戏里积攒下来的敏锐洞察力，让他霎那间想到了些什么。
他冷静而迅速的打量了一下阮莹，尤其关注她的衣领和随身物品，目光中透出几分若有所思。
“身上有窃听器？”
他用唇形无声的问道。
阮莹的心跳顿时停滞了一瞬，随即，她本来灰暗的眼眸骤然间一亮，像沉睡的烛火被点燃了，在夜色中明灭摇曳，散发出明媚迷人的光泽。
这是第一次，有人真的看出了她身上带着的东西。
她坦然的一笑，目光中的震惊在此刻已然转化为了惊喜。
于是，她轻轻的说了一句：“我有点困，想再睡一会儿，你先走吧。”
然后她伸手在衣领里摸索了一下，将窃听器的小夹子捏开，谨慎的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椭圆型小东西。
“这个窃听器的灵敏度并不高，把它放到外面就听不见了。”
阮莹做口型告诉他。
裴陌伸手托住那窃听器，回了她一个眼神，示意他明白了。
然后他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将窃听器网阮莹身上的位置靠了一下，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道：“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一边说着，他起身往外走，顺手将窃听器也捎了出去。
房门开关的声音响起。
看到这里，阮莹舒了一口气，心里的惊喜和激动之情快要满溢出来了。
他真的好厉害，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没有想到他还能继续配合自己演戏，又演的如此天衣无缝。
不过片刻，裴陌就回来了。
“放在哪里了？”
“隔壁间，那里没有人。”他顿了一下，然后虚眼上了休息室的门，“我们这边不关门，这样只要有人想过去，我就能第一时间发现。”
“太好了！”
阮莹控制不住的喜悦的心情，脱口而出道。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兴奋的打量四周，只是依旧用被子把自己紧紧的包裹住。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她忽然感觉眼前这个在冬日里的枯树包裹下的世界既然显得无比明亮生机。
窗外停在树枝上的鸟儿多可爱啊！
她好像很久没有看到过那样鲜活的颜色，呼吸到过那样自由的空气了。
“你觉得冷吗？”
裴陌见她始终不肯松手放开被子，不由的问道。
“不是哦。”
阮莹此刻骤然从牢笼里得到释放，心情无比愉悦，说话的语调也轻快地上扬了几分。
“我校服上的胸针里被装了针孔摄像头，我必须拉上被子挡住它，让它拍不到画面。”
听到这里，裴陌心里的惊骇便更甚了一层。要不是这里是他熟悉的高中母校，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进入了另一场逃生游戏副本。
竟然有人在现实世界里让一个高中女孩随身携带摄像头和窃听器……他不由得微微蹙眉。
联想起阮莹将窃听器从自己身上拿下来时的那种雀跃，像夜里行路的人忽然见到了灯塔，像笼里的画眉咬开了金锁——那带着渴望和祈求的雀跃，他心里就莫名的感到有些不舒服，有点难过，又有点愤怒，就像任何一个正常人见到受害者时所感到的那样。
“不过那个里面没有装拾音器，只能看见画面，但是听不到声音。”
阮莹向他甜甜一笑，眸中那层灰暗的哀伤淡了些，重新带上了同龄女孩所共有的青春的气息，仿佛冬日里见证万物衰败的忧愁神女，在气候变换，万物复苏之后重新成了在人间散播春风的神明。
“所以，你现在自由了。”
裴陌凝视着她虽然依旧苍白却显得神采奕奕的脸庞，声音不由的放柔了几分。似乎是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他竟也罕见地替她高兴起来。
“对！”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摆脱监控的生活了，偶然间成功一次后，再睁眼看时，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清新而美好的。
拿走窃听器和摄像头本身其实很简单，但是阮莹很少这样做。因为养父母都是很聪明的人，只要这两者所收集到的信息展现出一丝不合逻辑，他们就能发现她是在故意避开监控了。
小时候，她曾经尝试过一次，而在那之后等待他的就是地狱般的惩罚。
长大以后，虽然阮莹的聪明程度和办事的周全度比小时候好了很多，但她也因为那次记忆而不敢轻易尝试了。
而今天是一个意外却美妙的巧合。
阮莹看向床头柜上的书包，忽然想到了什么。
“谢谢学长今天帮了我这么多！”
她抬眸认真的望向裴陌，目光中的谢意诚恳而真挚，长密的睫毛乖巧的遮在一双剪水秋瞳上，更显出几分纯真可爱。
“你把我书包里的两千块钱拿走吧。”
在裴陌诧异的目光下，她微微一笑，用轻松上扬的语调接着说道。
“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她很高兴，这两千块钱可以送给眼前的人。
裴陌：我以为我算家境比较好的了，没想到女朋友比我更有钱，一出手就是两千。
听到这大方到近乎于不可思议的提议，裴陌不由的愣了一下。
“你书包里随身携带这么多现金吗？”
他没有正面回应阮莹的话，而是带着些许讶异的问道。
两千块，而且还是现金……怎么看都有些微妙的怪异。
除非她家里很有钱，有钱到这就是她正常的每日零用花销，因此随随便便就放进书包里了，现在也可以很轻易的送给别人。
“对的。”
阮莹平静的点点头。她明白这件事在其他人看来都会觉得有点奇怪，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能解释。
于是她只是愉快的笑起来，用一双清亮的眼眸向他示意，请求他欣然接受：“反正我拿着这些钱也没有用，现在正好趁摄像头和监听器都监控不到，就把它送给你吧。”
“如果回家被问起来，我就说是趁我睡着了，有同学偷走了我包里的钱！”
想到她终于可以摆脱掌控悄悄的把这笔钱给她想要给的人，她就忍不住感到开心。
“平常因为受到监控，我是不能花这笔钱的，所以即使让它继续留在我书包里，我也没有办法使用。你就尽管拿走吧，不用觉得有顾虑。”
她知道裴陌也许是觉得无缘无故不能拿这么多钱，于是尽力解释道，希望他能接受。
听她如此说，裴陌也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但是这样的说辞依旧让他感到些许疑惑。
“既然你的父母要求你不能使用这笔钱，那为什么你还要每天带着它上学？”
“这些钱是父母给我的，他们要求我每天都带上。”
提到这个，阮莹的声音不自主的轻了一些，只是简短而含糊的回答道，不再多说什么。
裴陌看出了她的回避，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中微妙的怪异感却更甚了，让他出于本能的更加关注她。
“不过我说啦，这些钱就当做是今天给你带来了那么多麻烦的谢礼。”
“你可以收下吗？”
她微微仰头，目光中含着亮晶晶的期许。
“好。”
裴陌被这样的目光看的晃了一下神，声音微顿，瞬间在犹豫过后还是淡淡的答应了。
他从不做这种无缘无故的事情，更不随便收别人的好处，但是这一次，想到她那充满期待和希望的眼神，以及背后潜在着的未知遭遇，他心中不由的多了几分怜惜，实在不忍心看她失望。
于是他按照她的描述，将那些钱取出放入自己包里。
“谢谢。”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再一次垂眸看向她，窗外的阳光落入眸中，让他那清冷的黑瞳看上去也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我做家教时的收费标准是每小时500块，既然你刚才给了我2000，那我就在这里陪你4个小时吧。”
“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阮莹本以为他拿到了钱之后就会和自己告别了，已经做好了一个人在这待一下午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不由得又惊又喜。
她从来没有想过在某一天，也会有人愿意陪伴着自己。
愿意陪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荒废一个下午。
“那……如果你留下来陪我的话，会不会打扰到你之后的安排？”
经历过脑海中因惊喜而生的短暂空白之后，阮莹反应了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接下去没有什么事。”
裴陌见她问话时软绵乖巧的模样，心中不由自主的一软，放柔了声音说道。
“大学放假早，现在已经是寒假了。倒是你，接下去还有课吗？”
“没有啦，”阮莹微微摇头，“春考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到放寒假，都是讲解期末卷和填报志愿之类的琐事，除了开会以外基本没有什么事。”
“而我不参加竞赛，也没有进入高校自招的准备班，就更没有什么课了，表上几乎全都是自修。”
裴陌安静认真的听着，也没有询问她有关高考和学习的事情。一中是S市最好的高中，一般来说，这里的大部分同学都会或多或少准备一下高校自招，完全不准备的几乎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她的成绩是全年级的吊车尾。
因此他在心里对她也就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不会唐突冒犯的揭人短处。
“那么，你想让我陪你做什么呢？如果是辅导功课的话，我比较擅长数理化和英语，语文和文综的几门课可能相对来说弱了一点。”
阮莹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面露难色。
“可以……”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声的试探性的问道，“不学习吗？”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作业了，她包里也没带几本书，而且以她的成绩，裸分考上那两所top2是没有问题的，其实也不太需要学习了。
何况，她能上什么大学并不由她的成绩所决定。
“当然。”
裴陌听她这样说，心中更认定了之前的猜测。他自然也不会逼一个因为成绩差受到打击而抵触学习的人学习。
“那你想玩点什么呢？”
这句话却让阮莹犯了难。
玩……？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的接触过这个字。小时候自己但凡对某样毛绒玩具表现出偏爱，那个玩具就会被父母摧毁，然后他们还会把布料外翻的残破痕迹展现给她看。
她被吓得不轻，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去碰玩具了。
长大后她只是很偶尔的参加过谁是卧底，真心话大冒险这类班级活动，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和自己玩，在僻静的角落里照顾花草，寻找小区里的蒲公英，偶尔唱一首歌。
“那要不……我们先把这些糖分掉吧？”
她偷偷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拎塑料袋的拎口，透明的塑料薄膜之间相互摩擦，发出零碎可爱的哗啦声。
她从里面拿出一盒巧克力豆递给他。
“谢谢，”裴陌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忍不住弯起唇角。他确实没料到她认认真真的思考了这么久，然后得出的却是这样的结论，看上去简直……单纯懵懂的有些可爱。
“不过我不能吃含糖量很高的食物，还是你吃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她的娱乐项目很少，一时之间想不到应该玩什么。
“这样吧，”他将巧克力豆又放回了袋子里，然后伸手提住了塑料袋的另一个搭口，“你闭上眼睛在袋子里摸准一样东西，然后猜它是什么。”
“如果猜对了，就是你赢，你可以随便问我一个问题，我必须如实回答。”
“同理，如果猜错就是我赢。你觉得怎么样？”
“好呀！”
阮莹眼前一亮，于是立刻松手放开了塑料袋，将她往裴陌那边象征性的推了一下。
这种玩法很有趣诶，之前还没有人陪她玩过。想到这些她心里不由自主的生起了几分期待。
“那你闭上眼睛。”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几不可查的轻松和笑意。
阮莹乖乖的闭上了眼睛，然后伸手向由他拎着的塑料袋里的方向摸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一个小巧的，有点像金字塔的东西。
“这是 Kiss巧克力？”
“答对了。”
在一片漆黑的视野里，那清冷好听的声音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那样清晰又亲近，带着低低的磁性，声声入耳。
她蓦然间睁开眼睛，对上他那幽深沉静的黑眸，像是如镜的湖水，离得近了，她甚至能从那清澈的眸底看见自己的脸庞，像映在梦境般宁静温柔的湖面上的倒影。
她的心跳忽然不正常的加快一拍。
但是眨眼之间又恢复了平静。
好奇怪啊。那瞬间一闪而过的心跳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感情，让她觉得有点疑惑，又有点迷茫。
“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啦？”阮莹压下心中微妙的感觉，继续全身心的投入游戏。
“嗯。”裴陌自然的应了一声。
“你今天为什么会来一中做经验分享呢？”
“因为我是a大和一中对接的学生招生组负责人，按照要求要全程参与a大的招生过程，包括现场宣讲，为学生和家长提供咨询服务之类的，这也相当于是向学校申请的一份副业吧。”
“噢。”阮莹不由的联想起了自己，如果她在那两所学校中选择了a大，那他应该也会成为自己的招生联络人吧。
下一场游戏她完美的认出了薄薄的雪花牌巧克力 ，又取得了胜利。
“你……”阮莹凝视着他的脸庞，回忆着有关他的信息，想了一会儿说道，“接了几份家教的工作呀？”
“以前稍微多一点，现在也就只剩下一个准备冲奥数竞赛的男生还在教了。之前的都退掉了。”
“为什么呢？”
阮莹不由得有些疑惑。按道理来说，不是接的单子越多赚的越多吗？为什么还会主动退掉。
“之前接的两家人……都喜欢问我一些问题。”
说到这里，裴陌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对上她的目光又移开，想到游戏规则里的真心话原则，他最终还是接着说道。
“比如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阮莹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弄得有些惊讶，下意识的疑惑道：“为什么呀？”
说完之后，她却有些反应过来了。她的心思单纯久了，只求好好的活着，从来没有思考过恋爱之类的事情，但是别人可不一样。
也许见到优秀的人就会好奇他的恋人是什么样的，算是人类八卦的本能？
“但是这和你不做家教有什么关系呢？”
裴陌无奈的笑了一下。
“第一个家庭问我的时候，我回答没有，然后就被辞退了。”
“诶？”
阮莹下意识的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后来第二个家庭也问了我这个问题，我回答有。”
她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专注的看着他。
她觉得这次答案都相反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然后也被辞退了。”
裴陌似乎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味道。
而这落入阮莹耳中便自动被她理解成了遗憾和无奈，她不由得替他感到气愤。
“怎么回答什么都不行呀。”
她那一双澄澈的水眸睁大着，神色比以往更明艳一些，似乎带着几分怒气。但这怒气融在她那纯真无害到极致的气质里，竟让人感受不到负面情绪所带来的偏激，反而显得格外直率可爱，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