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莹乖乖的点头，等着他把车在临时车位上停好，向她走来。
这里似乎是S市的某个市中心老城区，两旁的建筑物都比较低矮，墙面有些脱落，房顶由红瓦砌成，看上去很有年代感。
“走几分钟就到了，就是前面那条老街。”
裴陌停在了她身边，和她一起欣赏老城区的风情。
随后两人就并肩朝老街走去，转过一个巷口，眼前就出现了张灯结彩，两旁林立着各种小店铺的长街，街道的尽头淹没在了远处攒动的人头里。
吆喝声，买卖声间断响起，连绵不绝，热热闹闹，但又各有分寸，让人听上去不会感觉遭受到了噪音的侵犯，反而能从心里感到一种舒服的烟火气。
路旁忽然飘过一阵蒸气，腾腾的升上了天空，那似乎是个卖粽子的摊头，刚刚接了锅。
“我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呢。”
阮莹由他领着路边走边看，忍不住好奇的打量四周，注意力时而被年画吸引，时而又落在了冰糖葫芦串和海棠糕上。
她忽然感到眼前光线一暗，似乎为迎面而来的某个高大身影挡住了。人群相互间推搡着，偶尔有失误的人彼此相撞。
“小心！”
一只手有力的扶住她的左肩，往他那边的方向带了一下，将她护在他身侧。
与此同时，阮莹感到身旁的人被人群挤过来，与她距离极近的擦了过去，然后稳住步子，风风火火的往那边走了。
他几乎就要撞在自己身上了，假如不是裴陌将她揽住，半护在怀里的话。
她的心跳不由的砰砰加速起来。
此刻的她侧脸贴在他的胸口，鼻尖似乎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像温凉的雪，却让她脸上有点发热。
下一秒，肩上力度松了一些，他不动声色的与她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微微低头看向她，神色间有些无奈。
“这条古街就是这样，人很多，比较热闹。”
“经常有往来的人会在拥挤中撞到，要小心一点。”
阮莹抬头正对上他温柔无奈的目光，在夕阳半落的天际之下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人间的烟火气。
肩膀上的温度忽然变的那样显著，让她心里隐隐发烫。
“不过，也不要因此讨厌它。”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松开了搂着她左肩的手，转头望向前面的古镇长街。
“也许你会爱上这里。”
阮莹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认真的凝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路边柴米油盐的杂货店。
“是啊，这里很好。”她由衷地轻声赞叹道。
“能给我一种……”
她的声音轻柔了下去，停顿片刻后再次开口，恬淡的声音像街上腾起的白雾一样，散在了这市井生活里。
“活着的感觉。”
这几个字落在裴陌心头，却让他微微一怔，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是这样。
他从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却莫名喜欢在这陌生人川流不息，小吃铺里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地方停留。
因为……这是一种活着的感觉，看着世界上平凡而忙碌的普通人认真的过着一盏茶几碗饭的生活，就仿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客观上他永远都无法得到。
“走吧。”
裴陌忽然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轻松。
在此之前，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并不深刻，但是她就是能凭借直觉体会到和他一样的感受，并且精准的描述出来。
这种偶然间相遇却又发现彼此如此契合的惊喜确实很美好。
“嗯。”
阮莹原本被他带近身侧，贴的很近，这会儿又不动声色的抽离开，她竟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少了什么东西一样，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神，下意识的低头应道。
“去哪里呢？”
“一家牛肉拉面馆。”
裴陌熟练的带着她穿过琳琅满目的店铺，绕过大街小巷，两拐了几个弯到了一家老房子门前。
这是古镇旁边的一小片连体建筑，看上去像是居民住房一样，但外形又比普通的住房楼更加美观，就像小型别墅。
拉开门，迎面而来的便是装饰简约古朴的厅堂。
这里的服务员很少，除了楼梯间站着的服务生以外，只有柜台前的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朝他们友好的微笑。
“带朋友来啊？”他看向裴陌，用一种熟络的语气招呼道，“这倒是很难得。”
“小姑娘你好啊！”他又将目光转向阮莹，温柔和蔼的问候道，像长辈看见了自家晚辈的目光。
“您好。”阮莹礼貌的微笑道。
“你还在上学吗？怎么穿着校服，刚刚放学？”他热情的问道，似乎对她蕴含着无限的好奇。
“别吓到她。”裴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家教带的小朋友，正好一起出来吃顿饭。”
“噢，这样啊。”中年男人显得有些失望的样子，又装作无意的看了裴陌一眼，眸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欢迎光临，二位上楼请坐吧，”他转头对服务生说道，“带到 VIP包间。”
于是两人就跟在服务员身后上了楼，二楼楼梯口的服务生见到他们后就走了下来，顶替了先前那个人的位置。
这里的管理很井然有序啊。
阮莹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道，同时又产生了一点点好奇：虽然这里的装修并不奢华，但总体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像是大隐隐于市，于喧闹之处别有洞天。
VIP雅座在靠窗的位置，环境很好，室内布置得温馨雅致，让人一进去就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舒适。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香味，阮莹偏头去看时发现桌上有一个流烟木，袅袅的白烟从木雕上刻出的洞口倾泄而下，一路流淌蜿蜒。
“能不能帮我把香薰停一下？”
她忽然听到裴陌对服务生说道。
“好的先生。”服务生立刻关停了熏香，然后拿出菜单放在桌上。
“你现在身体虚，还是少闻点香味吧，无论是什么香。”裴陌淡淡的说道，为她拉开了餐桌边的椅子。
“谢谢！”
阮莹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么自然而带着尊重的态度照顾着，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想的好细致。确实如此，体虚或是极端敏感的人无论闻到什么香味，都会觉得身体有所消耗，甚至可能引发头疼等症状。
“我先点了四两牛肉面，其他的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阮莹翻了翻菜单才发现这家店很独特，牛肉面是煮在锅里的，按两计算，就像火锅里卖的主食一样。
“如果不太想选的话，也可以直接买推荐的配菜。”
“那些都是古老板做数据统计时算出来的销量比较好的搭配。”
“那我就选经典配菜a套餐吧。”
阮莹仔细甄别了一下，最终决定道。
她抬起头看向在备忘簿上迅速记下顾客需求的服务生，礼貌地说道：“可以把其中的夫妻肺片退掉或者换成别的菜吗？”
那服务生愣了一下。
“你不喜欢吗？”裴陌有些疑惑的问道。他刚想说不喜欢就单点，这顿他请客，不用为了实惠而买套餐，却听到阮莹温柔清越的声音响起。
“没有呀……但是——”
她顿了顿，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他在输了游戏后给出的每一个答案，她都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怪她记性太好。
番外：高塔公主7
听到阮莹这样说，裴陌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眼眸中带上了几分控制不住的笑意。
她竟然将自己在不经意中回答的信息全都记下了，并且如此体贴的在生活中时刻谨记，照顾着他。
“我确实不太能吃辣，不过也没有关系。”
裴陌唇角微勾，淡淡的说道。
“如果你想吃的话就点好了，吃不了给你打包带回去。”
阮莹思考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服务生说：“可以做的不辣吗？”
其实她想吃的也只是豆腐衣，鲜笋，和薄薄的盐水牛肉切片罢了，对辣不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可以。”服务生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是在看到了裴陌的眼神之后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了。
似乎他用眼神示意他可以的时候，他就真的相信这是可以的。可能是因为这位客人是老板的朋友，比较熟悉店里的情况吧，他才会如此本能的听从他，又或许仅仅是出自潜意识。
“那太好啦，就点这个套餐吧。”
阮莹高兴的说道，将菜单和上轻轻地推到裴陌那边。
“你还有什么想加的吗？”
“这些够了。”裴陌似乎淡淡的笑了一下，将菜单拿起还给了服务生，然后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下单了，“记在我账上吧。”
“好的先生，祝您用餐愉快。”
服务生收好本子，向两个人微笑了一下，然后下楼去了。
“这个一共多少钱？要不我付给你吧。”
等服务生走后，阮莹这样说道。虽然她不经常出门社交，但还是隐约听说过男生在和女生单独出门的时候，似乎不喜欢当着其他人的面让女生出钱。因此，她就等到现在才说。
“没关系。你已经给我2000块钱了，早就够这一顿饭。”
“可是你也陪了我好久……”阮莹想起他一下午几乎什么事都没干，都在全心全意的陪自己游戏，聊天。
裴陌唇角边忍不住扬起了一抹弧度，清冷的目光被这笑意赐予了几分柔和而璀璨的光华。
“不是在陪你。”他认真的注视着阮莹说道，“是单纯的和你在一起而已。”
“做家教时我是单方面付出的，因此需要得到酬劳，而和你则不是。”
他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在长密的睫毛的遮掩下，更显得深邃迷人，更枉论他还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仿佛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阮莹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随后越路越快，像是潜藏着的某种感情忽然复苏了一样，在春风里冒芽生长，胆怯却莽撞。
他是在对她说，和她在一起时，他也很开心吗？
他没有单向付出……那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和她在一起，不是一件会打扰到他的事！
想到这里阮莹莫名的开心起来，这种强烈又陌生的感情，让她体验到了一种全新的感觉——新奇，甜蜜，说不出的忐忑和紧张，却不害怕，反而有种隐隐的期待。
她这是怎么了？
“所以，你不必再给我钱了。”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染上了些许如溪底流泉般隐藏着的温润笑意，“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还欠你很多呢。”
“有机会的话，下次继续请回来。”
他语气自然的说道，似乎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而在漫不经心的语调之下掩藏着某种微妙的情感试探。
阮莹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两个字，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重复。
她和他……还会有下次吗？
想到这种可能性，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悬挂在夜幕中的圣诞彩灯，忽然被飘下的圣诞雪花点亮了，无比欢欣雀跃。
只是……
她真的能自由的和他继续见面吗？她不确定。
来自养父母的威胁阴影般笼罩在她的左右，随身而行，怎么也无法摆脱。
正是因为喜欢，在乎，她才更不愿意让他受到伤害。
“好呀，有机会再说吧。”
阮莹本想直接开口拒绝，可惜话到嘴边却隐隐停住了，竟然不忍心说出来。
也许直白的拒绝会让他觉得她讨厌他，从而损伤他的自尊心，她不愿意这样。也许她心里还是隐隐潜藏着某种希望……可是她不能多想。
她只能用这样模糊的话回答着，许下一个远在天边的诺言。
“嗯。”裴陌却似乎没有从中感受到希望的渺茫，神色间依旧轻松，彰显着他不错的心情。
阮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也舒心的笑起来。她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希望他能在与自己相处的过程里收获开心。
没过多久，牛肉面就端上来了。
腾腾的热气夹杂着牛肉汤的鲜香缓缓蒸腾而上，香气扑鼻，无比诱人。
“你吃香菜吗？”
“我都可以的。”
于是裴陌端起了旁边的香菜小碟子，用眼神示意过她后倒了下去，拿起筷子有条理的搅拌了一下，等匀开之后，就拿过小碗，往碗里挑面。
他的动作清晰而优雅，即使是挑拉面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是也能被他做的宛如艺术表演那样。修长而白皙的手搭在暗红色的木筷子上，有一种别样的复古又精致的美感。
他的手虽然精瘦，却不是苍白病弱的，而是充满了力量，因此那种美也不局限于静态的艺术，更像是生机勃勃的现实创作，流畅，优雅，就像纪实频道里常常用慢镜头聚焦的画面。
“谢谢。”
阮莹接过他贴心的放到他面前的一小碗拉面，轻轻的说道。这种被照顾，被关心着的感觉让她觉得身上暖暖的，很安全也很愉悦。
她仔细的留心着他吃饭的点滴，发现他会将每种食物都分得很开，又特意吩咐了服务生要了一双公筷。
也许他有一点轻微的洁癖。阮莹将这个细节默默的记下了。
在凉菜里面，他好像比较喜欢吃凉拌黄瓜丝，肉类的话他更喜欢吃鱼片……
阮莹一点一滴的在心中记下这些，这个过程让她觉得很开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一样温暖，尽管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裴陌也在装作漫不经心的过程中关注着她。
她吃饭时的样子非常乖，从不挑食，夹起什么就会立刻放到碗里，谨慎的避免一切筷子和瓷器碰撞发出的声音，动作慢条斯理，安安静静，偶尔会抬眸偷看他一眼，然后立刻又低下头，而那一眼已然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痕迹——可爱到让人想没有底线的宠着她，将世界上所有好吃的都捧到她面前。
这是一段很愉快的晚饭，两人偶尔聊一会儿天，大多数时候都安静的彼此相对享受着这令人舒适的氛围。
他们可以说些什么——毕竟他们是那样投缘，虽然虽然兴趣爱好南辕北辙，但惊奇的可以在很多话题上聊到天长地久，不过他们默契的选择稍稍暂停。
也许是因为无声的眼神交流和细微的肢体动作能给人带来别样的感受，仿佛他们的灵魂通过身体彼此靠近了。
吃完饭裴陌一路开车把她送回了学校。
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将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全都还给了阮莹。
“你每天是自己回家吗？”
“嗯。”
“路上小心。”裴陌为她打开了车门。
“好，你也是哦。”
阮莹伸手扶住车门，却没有急着下去，而是转过头向他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那笑容灵动而甜美，梦境一般美好，像机器里转出来的蓬松如云的棉花糖，被风一吹，就将糖丝散在了空气里，甜香四溢。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啦。
她这样想着心里无端的落寞下去，但想到如果不这样，他就会落于危险，她便能勇敢而坚定的平静接受这样的结局了。
“你有自己的手机号吗？要不要……”
“没关系啦。”她打断了他的话，似乎是不忍心再听下去。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起头，持续微笑着看着他。
“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也祝你天天开心！”
说完之后，她再也不敢看他的表情，匆匆忙忙下了车，逃似的往学校里跑过去。
外面的风很冷，冬天的傍晚来的又早，此刻已然被灰蓝色所笼罩。
阮莹忍不住身上微微发颤，蜷进了自己的外套里。她从小怕冷，刚才在裴陌车上时，她请他开了暖气，而这会儿骤然从温暖中脱离，就觉得更冷了。
也许她的心也是这样。
一点点沉下去，由理智拉拽着，从温暖和光明中脱离，重新遁入黑暗。
她找到了随意一间空教室，将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重新带上。
“好困啊。”
她在无人的教室里自导自演，装作午睡中的人刚从梦境中醒来。
然后是一阵起床，衣服和被子相摩擦的声音。
阮莹将书包抱在怀里，挡住了胸针上的针孔摄像头，假装从医务室往外走。到了校门口的时候，她才重新将包背上。
她完美的演绎了一个人从醒来，到走出医务室，最后出校门的过程。
与此同时，她的灵魂也同步的沉睡了，留在校园里，永远定居在了那间医务室里。
我愿称之为餐桌上一见钟情的相亲情侣（bush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