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陌自然知道原因。
在他辞退之后，他隐约得知前一个家庭里所辅导的女生似乎在暗恋他，因此家长知道他没有女朋友后就果断作出了决策。
至于第二个家庭，他们家请他做家教，主要是为了让他和他们家女儿培养感情，希望以后能和裴家联姻。假如不是父亲要求他去的话，他其实和他们连第一次的面都不会见。
然而看见阮莹替他感到委屈，有点打抱不平的样子，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忽然产生了逗她一下的冲动。
“嗯，我也不知道。”
他收回了解释的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语气中还配合的带上了几分茫然，只是眸底却带了几分掩藏的很好的笑意。
“那……不去就不去，没关系的。”
阮莹见他这样说，忍不住感到些许心疼，连忙用温柔的声音安慰他。
“失去一两家没什么的，你多带一点竞赛班就能赚回来啦！竞赛的家校费和补课费比普通的高考冲刺要贵得多！”
“嗯。”裴陌含笑点头道。
虽然他去做家教其实也不是为了钱。
阮莹又接连安慰了他好几句，见他心情转朗，于是也松了一口气。
这会儿她却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他怎么一会儿说有女朋友，一会儿又说没有的呀？
所以……到底有没有呢？
可惜的是，这个问题她似乎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因为接下去连续好几次，阮莹都输了游戏，奇迹般的连一次都没有赢过！
原因无他，只是她抽到的物品好巧不巧，都是很难分辨的。
比如德芙巧克力，又比如棉花糖。
在这接连几个回合当中，她的信息都要被问遍了，比如今年几岁，平时都爱做点什么，喜欢吃什么，最喜欢哪本书，又比较喜欢哪种风格的音乐。哪怕是和阮莹关系最亲近的同学也答不上来其中的某些问题，而现在，这些却全都被一个今天刚刚认识的学长知道了。
更加可恶的是，她对他却知之甚少。
“这是……棉花糖。”
阮莹再次触及到了那充斥着空气的鼓鼓囊囊的外包装，伸手戳了一下，很有弹性。
但与这让人心情愉悦的手感相反的，是她分辨出来后的失落和赌气。怎么又是棉花糖呢？
她小小的抱怨了一下自己的手气，同时在心里希望着裴陌能够忽然良心发现，疏忽这一次。
“所以这是什么口味的棉花糖呢？”
阮莹失望了。
他果然没有忘记问出这句话。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具体呀……”她依旧闭着眼睛没有睁开，无法用眼神传递自己的情绪，于是将那些委屈和可怜兮兮的软绵祈求全都放进了声音里，“猜出棉花糖就可以了嘛！”
说出具体口味实在是太难了，每种口味的棉花糖手感都是一样的，她只能凭运气猜测。因此猜对的概率就很低，让她接连输了很多场。
“不能这样哦。”
裴陌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边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弧度，难得的感到了一种纯粹的愉悦。
他的思维向来是周密运转着的，像精密的计算机一样分析着周围的一切，鲜少有能得到休息的时刻——比如此刻。因为阮莹的反应太天然了，简单的一目了然，又会凭着本性琢磨不透的有所变化，所以无论从必要性还是结果来看都不需要分析，他只需要纯粹的享受这个过程。
“如果不判断出具体品种的话，这个游戏未免有些不公平。”
“凭借外包装分辨巧克力的种类其实是很容易的，几乎不会出错，那样的话我就没有赢的机会了。”
他压下语气中的笑意，一本正经的解释。
“好吧。”
阮莹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于是也只能乖巧懂事的应了，语气中带了一点软糯的不情愿。
“那我猜是原味的？”
“猜错了。”
裴陌似乎轻叹了一口气，然而语气中却带着轻松的笑意，似乎对于她频繁猜错这件事喜闻乐见。
“我不相信。”
捕捉到他声音中的笑意后，她忽然赌气似的一下子地睁开了眼睛，趁他还没有把塑料袋收走，低头去看自己指尖捏着的棉花糖。
翻到背面，气泡般的软塑料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草莓味］
确实猜错了。
她只能徒然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糖重新放回塑料袋里，看向裴陌的眼神委屈中带着点懊恼。
“你问问题吧。”
裴陌眸底的笑意不由的升了几分，他动作娴熟地扎好口袋，然后晃动了一下，将里面的糖果顺序打乱。
刚打算问问题时，他的手机铃声却响了。
阮莹眨眨眼睛，示意他可以随便接电话，不用在意自己。
裴陌向她微微点头，接通后将手机放在了耳边，索性也不出去，就坐在这里听。
电话那头似乎是在说什么，持续了两分钟的样子。
“嗯。”他只是偶尔应一声，不太说话，目光中流露出工作状态下的专注。
“发我邮件吧，我待会儿再看一下，辛苦了。”
“好。”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先走哦，我没有关系的！”阮莹安静的等他打完这几分钟，然后很体贴的说道。
“没什么事，就是我可能要开一下 iPad。”
裴陌从背包里拿出轻薄的银色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他们把海报重做了一下，我得花点时间看一看。”
“原来的不好吗？”
“太丑。”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微微蹙眉。这家公司是a大同学的创业公司，他算是友情入股的。
创业公司最大的特点就是资金不足，所以很多方面能省就省，尤其是人员配备。因此公司里根本就没有专门的宣传部和美工，也舍不得花钱外包，所有宣传海报都是几个创始人自己做的。
而那张海报原先的样子……说是丑已经很给面子了，简直到了让人看了以后会失去正常审美的程度。
阮莹听他将如此直白的评价说的很认真，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她现在倒是很好奇原先的海报能有多丑了。
只是当裴陌打开新发来的那张海报时，她却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沉默。
“嗯……”阮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张海报是由黄色和蓝色这两个占比相当的主色彩组成的？”
提起这个，裴陌也感到些许无奈。
“因为这是一个系列产品的海报，一共要推出两个系列，分别以沙漠和海洋为主题。”
“不过用黄蓝两种冲突比较大的颜色搭配，确实会比较困难，尤其是对于非美术专业的人来说。”
阮莹认真的看着这张显得稍有些怪异的海报，细细思索着什么。
“为什么这里的颜色都很淡，比较透亮？”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在艺术方面没有什么天赋，也只能以路人的视角帮他们看看而已。”
只不过他这一次倒是更头疼了几分，即使是以他这样艺术敏感度极低的人来看都能发现不太舒服，那么这张海报的实际水平应该就更差了。
阮莹却有些理解海报设计者的用途了。他们估计是觉得沙滩照也是黄蓝组成的，就像从上面提取灵感，制作一个颜色冲突不那么大的海报，但最终的效果却适得其反。
“其实黄蓝搭配起来也可以很好看的，但是这个色系可能选得不太好。”
“那你觉得应该选什么呢？”裴陌的视线从iPad上移开，重新落到她身上。
“嗯……我可以先试一下吗？”
不知为何，阮莹在看到什么有些缺陷的艺术品时，都会忍不住自己上手改动的冲动。
甚至当看到名家画展上的某些不太成熟的画作时，她也会产生此类的冲动，像是刻在天性中的那样。
而此时，他们反正闲来无事，一起画画也很好。
“当然。”
于是裴陌贴心的把套旁的笔拿了出来，然后好iPad一起递给了她。
阮莹先仔细的将海报看了一遍深深，映入脑海中，然后新开了一个文档。
凭借着直觉，她打开最精细的调色盘在上面用笔圈划着试色，大概位置定了之后，就在三原色数据里面进行微调。
于是她把笔刷开到最大，然后在画布上随手刷了两笔，又选好了另一个颜色刷了两笔。
看到画布上那两个互融互补，惊人般和谐的颜色，裴陌心中不由的微微一震。
明明都是蓝和黄，但是她调出来的颜色却是那样自然协调，交相呼应，仅仅是两个色彩本身就能拉开浓稠动人的氛围感，和原先海报中按照颜色卡僵硬的拼凑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也太神奇了。像是造物神忽然降临，将自然中原本存在的美都融入了其中。
“你是美术特长生吗？”他下意识的想到了这个可能。
阮莹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说道：“我没有学过美术。”
趁着说话的短短几十秒，她手中的笔刷不停，已然在新建画布中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设计轮廓。
裴陌无意间看到了一眼，心中那种惊艳的感觉随着画的完成度越来越高而变得越发明显。
他没有打扰阮莹，而是在一旁凝视着她安静的低头画画的侧脸，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蓬松的飘散下来，有时候会遮到她的视线，让她慌忙抬手撩开去，在这过程中无意识的轻轻歪了歪头。
很可爱。
假如当时父母没有把那个小女孩送走，他或许也会有一个这么招人喜欢的妹妹了。
讲到这里，裴陌忽然意识到她身上那种隐隐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和那个小时候来他家住过一个星期的女孩子，长得非常像。
“画好啦，你要看看吗？”
阮莹放下笔，抬头望向裴陌，眼神亮晶晶的，像小孩子想要得到夸奖的眼神。
裴陌从她手中接过iPad，转过来看了一下。
只一眼，画布中和谐的搭配和线条呼应间产生出的艺术震撼力，就让他觉得自己被拉入了另一个艺术的世界。
那是一个自然又瑰丽的世界，仿佛在那里沙漠和海洋真的融在了一处，时而风云诡谲，波涛汹涌，时而又风平浪静，妙趣横生。
虽然这只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草稿，但是所展现出的效果就已然比那张成型了的海报还要高出许多倍。
“你画的真好。”
他由衷的赞叹道。
很难想象，这幅画是出自一个从来没有受到过艺术培训之人的手里的。
“谢谢。”得到他的肯定之后阮莹显得更开心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这个草图就送你啦，希望能给你们的海报提供一点借鉴。”
一边说着，她伸手将平板笔悄悄的套入 iPad的套子中，而他刚好拿着iPad，平稳地托在手中，很方便她将笔套进去。
于是裴陌感到本来空握着的虎口处有了切实接触的感觉，原来是笔已经套回来了。
这种若即若离的实质感，让他心里产生了些许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微动。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裴陌没有用成年人的方式和他过多的客套，而是真诚的点头道歉。他看得出，她对那些漂亮的客套话也不感兴趣，他恰好也是。
“那么这次的提问可以跳过去吗？就当是没有发生过，我们再来一局游戏！”
阮莹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用这种方式邀功，目光里带了几分热切的问道。
“好。”
他见她像忽然找到了难题的解决方案那样兴奋，心情也不自主地愉悦了几分。
“刚才那次不算，你再抽一次吧。”
这一回，阮莹先闭上眼睛，虔诚的祈祷了一下，然后再将手伸入塑料袋中。
手指果断的按照先前定下的方向向下，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好像……”
感受到指尖的触感时，她却忽然泄了气，轻叹了一口气，小声的抱怨。
“怎么还是棉花糖啊？”
“那你猜这次它是什么口味的呢？”
按理来说，既然上次是草莓味的，那么这次或许是原味。不过反向思考的话，他也许预料到了自己这次会说原味，所以故意把草莓味的放在了塑料袋中间……这种套路无限叠加，还是不要继续想下去比较好。
“我猜是草莓味。”她随便选择了一个答案。
“很遗憾。”
在他清冷悦耳的声音中，阮莹睁开了眼睛，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糖。
“这次的是原味。”
阮莹忍不住感到一阵来自十几连跪玩家的气愤，失落又无奈的把手中的糖放回了糖果堆里，怎么又一次栽在了棉花糖上呀。
再这样下去，棉花糖就要成为她最讨厌的糖了，没有之一！
她赌气似的想到。
“好啦，其实有一种方法可以提高你赢的几率。”
裴陌见她看上去有点失落，像在为自己的运气感到困惑，终于出言安慰道。
“什么方法呀？”
毕竟这是在玩游戏，她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裴陌准确无误的将她刚刚放进去的棉花糖又重新拿了出来，然后递到她眼前。
“袋子里一共就只有三颗原味的棉花糖，只要你把它们都吃掉，那就只剩下草莓味的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淡淡的笑意，那一点点的腹黑夹杂在温和在语气里，让她一时间没有察觉。
“还可以这样？”
阮莹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在瞬间涌上心头的惊喜过后，她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这不算……作弊吗？”
这个方法确实好，能客观确定的提升她答题的正确率。只是看上去会破坏游戏的公平性。
因此，她还是提醒了一下他。尽管她的本意还是很想这样“作弊”的。
不料裴陌却轻声笑了起来，看她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掩盖不住的温柔，像任何一个人对待自己喜欢的人或物时，所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那样。
“考官给你递来了一张小纸条，并且让你作弊，你做吗？”
他微微挑眉，凝视着她的眼眸里带了几分调侃的笑意。
阮莹顿时心领神会，向他甜甜一笑，声音脆生生的，透着清亮的甜意。
“谢谢考官！”
于是，她就顺理成章的从“考官”手里接过了那颗原味的棉花糖，顺着锯齿撕开包装袋，然后小小的咬了一口。
软糯的甜香顿时在唇齿间荡漾开来，入口即化，很柔软。
原味的糖味道并不浓烈，甜而不腻，带着几分清淡的来自自然界的香味，仿佛是由晴天的云朵所做成的。
她含着棉花糖，下意识的抬眸望向他。
在目光与他相处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的跳起来，速度逐渐加快，但是又很轻微，像春天抽条的柳芽那样冒出一点点的欢欣和雀跃，不明显，是藏在春风里的秘密。
棉花糖好像更甜了……甜到让她有些心悸。
这是正常现象。生物老师曾经说过，口腔中有某种酶，它们会逐渐消化食物分解出糖，也许现在觉得甜是因为那些生物酶完成了分解，而且血糖浓度升高会也会让人感到兴奋，兴奋就会心跳加速……这没什么的。
阮莹下意识的在记忆海中抓取乱七八糟的知识点，然后瞬间完成了这段推论。
在这一时混乱的片刻推论中，她也忽然得到了一个很坚定的结论。
这种感觉真好，她喜欢吃棉花糖。
很喜欢很喜欢。
在顺利解决掉三颗原味棉花糖之后，她的准确率果然提升了。
经历过十几连跪，她终于迎来了再一次的胜利。
“你想问我什么呢？”
裴陌将袋子里的糖打乱顺序，然后问道。
“嗯……”
阮莹却忽然怔住了。
她原本想的好好的，是想问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为什么对两个家庭的说辞不一样，但是这会儿话到嘴边，她却忽然没有办法往下问了。
明明之前还能问出口的话，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甚至当她想鼓起勇气去问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变快了，脸上还有点发烫。
其实，她原本就是单纯有些疑惑，想从客观的角度问问这个问题，而且八卦是人的部分天性，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可是现在，她虽然没有明白自己的变化到底是为什么，但是却怎么也不会再问了……
“怎么了？是在想什么特别难的问题难住我吗？”
裴陌看她思考的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他平时情绪很少有波动，更不怎么爱笑，但今天却不知道想笑多少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