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开山建庙,不仅有衙役加入,府衙还招了不少壮丁。
一路走来,他们肩上扛着背上背着,大冬天的个个满头大汗,脸上却都挂着满足的笑。
但凡招工来的壮丁,每天只要完成固定任务,都是有铜板拿的。
为了笼络前来做工的人,吴立身更是大手一挥,包了衙役和那些壮丁的午饭。
有饭吃还有钱拿,挑担子都有力气。
在场衙役大多认识苏源,隔老远就同他行礼:“大人。”
壮丁见苏源身着官服,气度不凡,也都局促又恭维地称“大人”。
万众瞩目的感觉并不算好,苏源只粗略转了一圈,就又回到山脚下。
衙役在山脚下搭了个简易的草棚,还特意摆上桌椅,以及整套的茶具。
苏源一撩袍角,缓缓落座,看向随行的衙役:“你去忙吧,本官用不着你陪着。”
衙役迟疑稍许,还是应了。
离开前,苏源提醒一句:“若遇到什么问题,要及时来通知本官,不可擅作主张。”
衙役叠声应承下来,一溜烟跑没影了。
只听得“轰”一声巨响,地面震颤,是树木被放倒,沉沉落地的声音。
苏源掀了下眼皮,紧接着抬袖掩面,连打三个喷嚏。
正值凛冬,草棚又四面漏风,寒风从四面八方来,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苏源拢了拢衣襟,片刻后站起身,四下里踱步,热身的同时也能监工。
就这么过了两日,该砍的树挪到山脚下,杂草也被除去,清理出一大片空地,用作建庙。
这时轮到匠人登场,准备筑地基。
地基是建庙的基础,苏源亲自上阵,在一旁盯梢。
不仅他,吴立身也来了。
朔风呼啸,野兽般嘶吼着,差点把木桩掀翻。
苏源站在背风处,静默地看匠人筑造地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高呼:“大人!”
苏源和吴立身闻言,快步上前。
匠人站在西山背斜处,脚边丢着铁锤:“大人,这地里头有东西。”
所以他又上前一步,这回总算看清了,眸色略深。
吴立身也认出那是何物,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苏源,眼中掠过杀意。
偏匠人一无所觉,激动地说:“大人,这底下不会是银矿吧?”
吴立身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道:“具体是什么还不得而知,待本官派人来一探究竟,再下定论。”
匠人不疑有他:“大人放心,小人绝对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余光中有好些衙役和壮丁朝这边张头望脑,吴立身眼神泛冷:“临时出了点状况,地基延后再筑。”
在其他地方忙活的匠人虽好奇发生了什么,但到底是有眼力见的,料到事情的严重程度,当即放下手中的工具,三三两两下了山。
衙役指着壮丁问:“大人,他们也都回去吗?”
吴立身毫不犹豫:“全部回去。”
衙役领命而去。
壮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大多是不乐意的。
“今天不干活,那岂不是没钱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知府大人为何让咱们都回去?”
“这我哪知道,别再是挖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早年西山上也曾住过几户人家,也就近十几二十年才变得荒无人烟。
“也不是没可能,这万一要真挖出个什么东西来,这庙还建不建了?”
“管他呢,能继续建便是最好,不能建再找别的活呗。”
“唉,也只能这样了。”
人群先后散去,山坡上只剩下苏源和吴立身两人。
苏源右手握拳,捶在左手掌心:“这地里头要真是银矿,岂不是大功一件?”
吴立身面皮抽搐,再三强调:“这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还得另说,苏大人莫要妄下定论。”
苏源抿了下唇,往吴立身面前凑近,语气带着几分讨巧:“大人,下官跟您商量件事。”
吴立身有种不祥的预感:“说。”
“这要真是银矿,您在上报朝廷的时候可别忘了下官。”苏源小心翼翼地说,完了又急忙描补,“下官并非想抢占大人您的功劳,大人只需一笔带过,让陛下能看到下官就好。”
这番话听着卑微又心酸,生动形象地表现出苏源对重获帝心的深切渴望。
吴立身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回头本官派人前来查验,在结果尘埃落定之前,本官还望苏大人莫要将此事声张出去。”
苏源神情愣怔:“为、为何不能说?”
吴立身暗骂榆木脑袋,一个书呆子又怎知他的打算,随口敷衍道:“知道的人多了,自然会引起不必要的觊觎。”
苏源恍然明悟,一脸敬佩地拱手:“大人高见,是下官思想狭隘了。”
吴立身点了点头,还算识趣。
“山上风大,这些天苏大人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今日就不必再去府衙了。”
苏源喜出望外:“多谢大人,这是下官本分之内的事。”
吴立身深深看了眼地下的银白色,转身下山。
吴立身赶往府衙,苏源则直接回了苏家小院。
到家后直奔书案而去,也不顾字迹潦草与否,对方能否尽数认出,以最快的速度将西山上发生之事写在纸上。
前世他在某字母站曾看过有关银矿的解说视频,几乎可以确定西山背斜处的地底下藏有银矿。
只是搞不懂吴立身为何顾左右而言他,只说派人勘探,却只字不提后续安排。
苏源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并极尽所能地将银矿的存在上达天听。
仅用两行字便把整件事叙述清楚,苏源将字条叠成最小的方块形状,放到老地方——后门右手边从下数第三块砖下面。
伸手压实砖块,只等暗部过来取走。
刚走到前院,苏慧兰从外面回来,看到苏源很是惊诧:“源哥儿怎么回来了?”
苏源不着痕迹拂去衣袖上的泥灰,温言道:“西山那边临时出了点状况,建庙一事可能要延后。”
看出苏源不欲多言,苏慧兰也没细问:“那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大冷天的连着吹了好几日的寒风,是个人都吃不消。”
苏源只笑笑:“好。”
西山工程连停两日,苏源始终没等来复工的消息,实在坐不住,一大早就去了府衙。
在门口堵住吴立身:“大人,西山那边出结果了吗?”
吴立身眼神飘忽了下,神色如常:“出了。”
苏源迫切地询问:“是银矿吗?”
“不是。”吴立身长叹口气,似乎甚是可惜,“是一副棺椁。”
苏源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应该是前朝某位勋贵的坟墓,棺椁四角裹着银质的装饰,咱们前天看到的正是那东西。”
苏源的失望溢于言表,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呢,不应该是银矿吗,为何会变成棺椁?”
他呼吸急促,不顾仪态地抓住吴立身的袖子:“大人一定是勘察出错了对不对,那西山杳无人烟,怎会有勋贵葬身于此?”
“那棺椁已经有好些年头了,都烂得差不多了,若非里头有一批价值不菲的陪葬品,本官还真看不出对方是勋贵。”
“昨日本官亲自过去瞧了,那棺椁旁边还有好几副棺椁,应该是陪葬的。”
苏源瞠目,半晌才找回声音:“真的吗?”
吴立身肃色道:“本官没必要骗你,原本是打算让你一道过去的,还是王大人提醒,说让你在家好好休息,本官这才作罢。”
苏源恍惚地松开手中衣料,眸光灰暗:“银矿没有了?”
吴立身怜悯地看着他:“放眼整个靖朝,又有多少银矿?苏大人还是看开点,只要你立下功劳,本官定会在年底考绩时在户部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苏源笑容苦涩:“多谢大人,既然结果已出,是否可以继续开山建庙了?”
吴立身有点为难:“虽然百姓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在棺椁上建庙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还有几幅棺椁没挖出来,苏大人姑且再等等,等本官派人将那些东西处理好,再筑地基。”
苏源自无不应。
吴立身又说:“苏大人尽管把心放肚子里,这建庙的功劳全是你的,待寺庙建成,香火兴旺,百姓们都会记住你。”
我怀疑你在画饼,且证据十足。
苏源哽咽:“大人待源恩深义重,源定铭记于心,涌泉相报。”
吴立身一拍苏源左肩,意味不明地说:“本官可当真了。”
苏源振振有词:“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大人且看着罢。”
吴立身咧嘴,胡须抖动:“来都来了,不若苏大人趁今日将手头堆积的公务处理完?”
前几天苏源忙着清理西山,压根没顾上府衙这边的公务。
大部分公文都是由王何帮着处理了,这两日他赋闲在家,王何心里不痛快,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吴立身想着正好给苏源找点事做,省得他一天到晚七想八想,烦完这个烦那个。
苏源应承下来,在吴立身后头进了府衙。
回廊尽头,二人各奔东西,往不同方向走去。
“大人,那西山底下当真是银矿?”
吴立身刚跨进门,王何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吴立身睨了他一眼:“昨天傍晚本官亲自过去看的,还能有假?”
话音落下,王何和魏同知眼里爆发出惊人光亮。
这可是银矿,不论大小,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魏同知试探问询:“大人,您准备何时将银矿的存在上报京中?”
吴立身掀起眼皮:“谁说本官要上报朝廷了?”
另两人听出言外之意,立马狂喜,不顾形象地站起身:“大人!”
这时,吴立身又话锋一转:“不过的确要给京中去信。”
二人脸色骤变。
王何冬日里急出一身汗:“大人不说是不将此事上报朝廷,又怎的......”
吴立身泰然自若:“慌什么,又不是告诉陛下。”
魏同知眼珠滴溜转:“您的意思是,将银矿告诉京中那位大人?”
吴立身投去赞赏一眼:“没错。”
不论银矿里到底能开采出多少东西,都该属于赵家的。
吴立身有自知之明,他吃不下这座银矿,但又舍不得近在眼前的富贵。
昨晚他躺在床上,一整夜都翻来覆去,好容易想出这么个法子。
他是四品官不错,可那位大人位居一品,绝对能将此事遮得严严实实,不让弘明帝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魏同知一拍大腿:“大人高见!”
有那位做靠山,即便他只能分到零星半点的好处,也足够魏家富庶几代了。
吴立身捋须笑:“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将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再将此事知会给那位大人。”
魏同知露出阴狠的笑:“大人放心,道理咱们都懂,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吴立身喝一口茶:“还有苏源,也一并除了吧。”
王何迟疑道:“苏源对银矿并不知情,又是朝廷命官,大人何必......”
吴立身嗤笑着,打断他的话:“本官要的是绝对的稳妥,苏源虽是个蠢货,难保他不会对此生疑。”
魏同知深以为然:“苏源心心念念都是回京城,万一真被他逮到疑点,这哈巴狗为了一口肉还会发疯咬人呢,更何况是人。”
“是我想岔了。”王何挠挠头,“大人说得不错,苏源是有几分疯癫劲儿在身上的。”
吴立身悠悠然品着茶,不置一词。
这时,王何主动请缨:“这件事就交给下官去办,保证谁也不会怀疑到咱们身上,只会以为苏源是不小心丢了性命。”
对于杀人灭口这回事,吴立身不信王何的手段:“上次你就把人放跑了,至今还没找到。”
王何讪讪道:“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铁定活不成,说不定尸体已经被野兽给吞了。”
魏同知撇嘴,夺过话头:“大人,让下官去吧。”
吴立身虽有人手,但他不想沾上丁点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脏事丢给下头人处理,他依旧清清白白。
结果自然是同意了魏同知的请求。
三人又就银矿一番热烈讨论,半个时辰后各自散去。
谁也不知道,他们曾在这间屋里商讨过谋人性命的恶事。
......
苏源在府衙待了一个上午,午时下值的钟声刚敲响,就迫不及待回了家。
正如他所担忧的那样,吴立身果然隐瞒了西山银矿的存在,还用什么前朝勋贵的棺椁来搪塞他。
想私吞银矿,也得看陛下同不同意。
写完字条,苏源将其放在老地方,并在墙缝里发现另一张字条。
借着浇花的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字条收入手心。
把墙边的花挨个浇了一遍,苏源拍拍手,回了卧房。
展开字条,是暗部的来信。
字条上写着,经过他们十多天坚持不懈的盯梢,总算发现王何家的异常。
每隔三日,就有个婆子挎着篮子从后门出来,她也不去集市,而是直奔明福巷。
婆子每次总会在明福巷左手边第三家院子待上一刻钟,然后又挎着篮子出来。
暗部派出一人扮作寻常百姓,混入明福巷的大爷大妈中,拐着弯打听那户人家的有效信息。
暗部称,第三户人家住着一对母女,母亲就是那个婆子,女儿容貌姝丽,长年足不出户,出门必戴帷帽,还有丫鬟随侍在侧。
明福巷的百姓不止一次讨论过这对母女,看那姑娘衣着不凡,想来家境也不算差,老娘怎么还在通判大人家做浆洗的活计。
有好事者曾问过当事人,被那婆子逮着一顿骂,最终狼狈逃窜,也导致这对母女在明福巷名声并不算好。
“自个儿锦衣玉食,亲娘却给人当下人,谁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那些有权有势的不都喜欢养外室么,谁又说得准。”
字条并不算大,上面却写满细细密密的蝇头小字。
苏源废了好大劲才看完,旋即陷入深思。
这对母女显然有问题,只是具体问题还需深究。
苏源的第六感向来挺准。
第六感告诉他,只要盯着她们,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思忖许久,苏源又添了张字条,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事情有了进展,这半个月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得以松懈,苏源褪下衣袍,小憩片刻。
两刻钟后,陈正过来敲门:“公子,该上值了。”
拿凉帕子擦了把脸,驱走惺忪睡意,苏源又回到府衙,继续处理公文。
傍晚下值后,吃过饭苏源照常练字看书,亥时出自习室,下床熄了蜡烛,酝酿睡意。
半睡半醒间,他隐约听到一声细微响动,似乎就在窗外。
苏源动弹了下,然终究抵不过昏沉睡意,阖上沉重的眼皮。
屋内的呼吸渐趋平缓。
月影浮动,窗户泛黄的油纸上凭空映出一团黑影。
黑影立在窗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附耳倾听,确定屋里的人已经昏死过去,才开始动作。
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行至门前,欲拨开里头的门栓。
“咕——”
黑夜的寂静被打破,是同伴在催促。
黑影暗骂了句脏话,匕首沿着门缝插.进去。
刀刃触及木料,发出“哧啦”一声。
突兀且刺耳。
屋内的人好似被惊动,轻唔一声,翻身侧躺。
这一动静骇得黑影呼吸乱了乱,差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幸好,苏源只是翻身,并未惊醒。
黑影继续。
月光的照耀下,刀身闪出锋利寒芒,也映出一双阴沉犀利的眼。
眼......眼睛?!
黑影持刀的手一颤,下意识回首,迎面就是一扫帚。
扫帚杀伤力并不强,奈何这双眼的主人用了五成力道。
面皮传来刺痛的同时,黑影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一身黑衣的暗部脚尖一挑,轻而易举地把黑影翻了个面,像是煎荷包蛋。
伴随着“咯吱”声响,房门打开,苏源颀长挺拔的身影在地面落下一片月影。
“死了?”
苏源缓缓蹲下身,夜色朦胧看不太清,低声问道。
暗部面罩后的脸依旧面无表情,同样低声回答:“没有。”
苏源扫了眼苏慧兰的房门,确定这里的动静没影响到她,这才放心大胆地扯下黑影的面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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