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娜:书娟,是你给小妹的糖果,对吧?
书娟着迷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糖纸,没有说话。
玉墨目光跟随着糖纸,意识到什么,如释重负地一笑。
玉墨:小妹去那儿了。
法比:去哪儿了?
教堂/钟楼/楼顶 日/外
不规则的空间里到处撒满五彩的糖纸,有的糖纸被卡在砖头缝里,有的蜷缩在碎石下面……
教堂/大厅/楼梯 日/内
女学生们兴高采烈地沿着楼梯往上跑去。
教堂/钟楼 日/内/外
女学生们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眼睛恐惧地睁大了。
迎向她们的是一双悬吊在空中的女孩子的脚,穿着粉红色绣花鞋。
她脚下,一张美丽的糖纸被残留的糖粘在碎砖上,欲飞不能地挣扎着,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玉墨和法比此刻也赶到了。
玉墨只看了一眼小妹的脚,就垂下了眼睛。
人们一刹那成了塑像,没有声息,没有动作。
法比第一个反应过来,对女学生们轻声呵斥:别傻在这里了,下楼去吧。
女学生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离去了,书娟仍然仰着脸,看着小妹被风吹起的辫梢,上面那么精心地系着一个红毛线的蝴蝶结。
法比:(对书娟) 你也快走。把浦生叫来。
书娟慢慢地转身,用手背抹了一把从鼻孔慢慢渗出的一滴血。
玉墨注视到书娟的这个举动。
教堂/钟楼 日/外
似乎是从悬吊在钟绳上的小妹的视角,看着地狱般的城市景观:焦土连着残墙,倒塌的电线杆,烧死的树木,空无人际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有焚烧的房屋,蓝色的天空被黑烟污染……
也似乎是从小妹的视角看到楼下,书娟狂奔出教堂大厅侧门,穿过院子,向厨房后面奔去……
教堂/院子 日/外
浦生疯了一样踉跄地跑过院子,跑进大厅……
教堂/大厅/楼梯 日/内
脸色惨白的浦生张着没有血色的嘴唇从楼梯上爬上来……
教堂/钟楼 日/外
玉墨托起小妹的双脚,由法比把小妹降落下来。
风把那张粘住的糖纸吹起,释放了它,它玲珑剔透、浑身彩幻地向远方飞去。
教堂/后院 日/外
在女学生甲的新坟旁边,又增加了一座新坟。
站在新坟前面的是王浦生和豆蔻。
豆蔻:走吧,都走了。
浦生没有听见似的,默默地看着新坟前一块木头墓碑,上面系着一根鲜红的头绳。
豆蔻:天又阴了,站在这儿会受凉的。
浦生还是没听见似的。
豆蔻掏出自己的手绢,要给浦生擦脸……
浦生:别擦,我没哭。
豆蔻却呜地一声哭起来:你哭啊!哭出来就好了!不哭要憋出病的!……
浦生还是那么站着,跟一根木头桩子似的。
豆蔻轻轻捶打着他的背,一面号啕:你怎么不哭呢?!不哭要坏事的!……你就一个妹妹,她走了你哭啊,你的心里搁的是生铁啊?哭啊!你要憋死你自己呀!人不哭会憋疯的!
浦生看看她,忍着伤痛,慢慢把自己放到地上的一堆新土上,坐下来,十六岁的人,眼神有六十岁了。
浦生: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她,爹妈和哥哥姐姐都……都给小日本鬼子杀死了。她要是不晓得,恐怕会活下去……
豆蔻捂住脸,呜呜地哭着,一会儿又抬起头,很响地擤了一把鼻涕。
教堂/柴草房 傍晚/内
琵琶弹奏有一搭无一搭,非常悲凉。
豆蔻也老成了许多,一人暗自神伤或若有所思地弹奏着琵琶。
玉箫在给戴涛换药。
浦生躺在豆蔻身后的铺位上,眼睛呆望着天花板。
戴涛一面接受换药,一面扭着头看李全有自己用纸牌通关。
玉墨坐在靠窗的地方,借着窗外来的光线做针线。
气氛闷得令人窒息。
玉墨:这才几天啊,后院就添了两座坟了。
戴涛看她一眼,又转向李全有的纸牌:你这玩的是什么?
李全有:我们四川老家用这个算命。
戴涛:你想算什么?
李全有:(一笑) 算算后院下一个坟头是哪个的。
戴涛:算出来了?
李全有:(又是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
玉箫:哎哟,豆蔻,你换个调子弹弹啊,听得让人想哭!
豆蔻:三根弦都断了,就剩这一根弦,能弹出调子就不错了!你来弹弹看!
玉墨:(一笑) 听上去跟瞎子要饭弹的一样。
豆蔻不理她们,转过脸对浦生说话:瞎子要饭就瞎子要饭。以后呢,我弹琵琶,你拿个棍子打狗,我俩要饭去。
玉墨:豆蔻,你要跟浦生过家家了?
豆蔻眼里出现一道闪光。
教堂/地窖 傍晚/内
豆蔻把一个绸缎小口袋拿出来,从里面倒出五个光洋和一些零钱,数点着。
红绫:哎哟,豆蔻盘点浮财啊?怕哪个偷你钱了是不是?
豆蔻看看她,不说话,她眼里是那种“大主意已定,不跟你一般见识”的神色。
教堂/地窖 夜/内
女学生们已经开始做入寝的准备:她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挂在衣架上,然后把衣架挂在牵拉帘子的绳子上。
教堂/地窖 夜/内
豆蔻躺下来,眼睛正好看见一件深蓝水手校服垂挂在她的上方,她眼睛里闪出羡慕。
教堂/地窖 夜/内
一个人影从地铺上爬起,大致能分辨出那是豆蔻。
她轻手轻脚地开始穿衣:她穿衣穿得很奇怪,把长长短短和所有的衣服一层层都套在身上……
她又轻轻卷起自己的铺盖,抱起来。
教堂/后院 夜/外
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豆蔻背着铺盖卷,小跑着来到后院,看见一个缩头抱颈的身影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豆蔻:(小声地) 浦生!
浦生回过头:(小声地) 王小珍和徐小愚就是从这里钻出去的?
他指着墙根下那个涵洞。
豆蔻:(小声地) 啊。
浦生:你看,现在钻不出去了!
豆蔻:怎么钻不出去了呢?
两人弯下腰,浦生擦亮一根火柴,照着涵洞内,洞内大半都结在冰里。
浦生:下了一场大雪,雪水把洞灌满了,现在水又冻住了!
豆蔻失望地慢慢站起来。
浦生:怎么办?
豆蔻:跟我来!
教堂/院子 夜/外
豆蔻把一把长椅靠着围墙竖起来,然后踩着长椅靠背上的格子攀登……
浦生在围墙下面扶着长椅。
豆蔻:浦生扶稳了!
浦生:嗯!
豆蔻跨骑在围墙顶上,趴下身来,一手扶住竖起的长椅的一端。
几个日本巡逻兵从路口过来。豆蔻一下子在围墙顶上伏下身子。
豆蔻:(小声地) 浦生,别动!
浦生:啊?
豆蔻:(更加小声) 别出声!小日本过来了!
浦生担忧地两眼发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趴在墙头上的小小身影。
豆蔻的眼睛盯着日本兵:他们一边走,一边打开手电筒向四周乱晃。除了日本兵的手电筒,远近都有被焚烧的房屋,因此动荡不定的光亮不时晃到豆蔻脸上、身上。
浦生:(小声地) 你下来吧……
豆蔻不敢出声,把脸和头都埋下去。
手电筒的光柱从她身上一晃而过。
日本兵的脚步声从街上过去,渐渐远了,豆蔻抬起头,向他们远去的背影张望着,从她眼睛里都能看出她心跳得有多快。
豆蔻:(对围墙下轻声而急促地) 快上,我给你扶着呢!
浦生顺着长椅爬上来,豆蔻几乎是脚在上、手在下地拉住长椅靠背的一端,吃力得脸都变形了。
浦生终于也跨骑到围墙上:我们还走吗?
豆蔻:走!刚才那一关,不是过去了吗?
她骑着墙头,往一棵树跟前挪动。浦生跟着她挪。
豆蔻:放机灵点,肯定能躲过小日本。我听人说,小日本都是夜盲眼……
浦生:什么叫夜盲眼?
两人就那样骑在墙头上,边挪边聊。
豆蔻:就是一到天黑他们就看不见!要不然刚才他们怎么没看见我?打着那么大的电灯笼,都跟瞎子似的!再说,我七岁就到南京了,我们藏玉楼哪个姐姐有了相好,要送信什么的,都派我的差,哪个姐姐想吃哪家的点心,也叫我去买,南京的小巷子大马路我都认得,小日本就是看见我们了,跟在屁股后面撵,我保证一个圈子就把他们转昏头!
浦生:碰到小日本,我就跟他拼,为我妹妹和我全家人报仇!
豆蔻:(老三老四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跟我找个地方先住下来,把伤养好,把身体将息好,再报仇。
浦生:那我们吃什么?
豆蔻:(自负地) 你发什么愁?我有钱!我过生日每个姐姐都给个一块五毛的,攒到现在,都攒了五块大洋了!够我俩吃几个月的阳春面了!你就安心养伤吧!
浦生:五块大洋?我还没见过那么多大洋呢!
豆蔻:等打完了仗,我们到你家去,一块种田。
浦生:我家没田。田是我爸租来种的。
豆蔻:那我们……我们就跑码头,你拉场子,我弹琴卖唱阿好?
浦生:我会弹棉花!弹棉花也能赚钱!你弹琵琶,我弹棉花,再盖间草房住,等我们钱攒多了,就把草房盖成三间大瓦房!
两人骑在墙头上聊着他们的幸福前景,几乎忘了现实。
豆蔻:你才会过日子呢!一有钱就盖瓦房?先把钱存着,住几年草房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