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生憨憨地笑笑。
浦生:随你。
她已经挪到那棵树旁边,斜着身体够着树枝,抓住树枝,荡秋千一样荡过去,然后顺着树干滑下去。
浦生却因为伤痛,怎样也够不着树枝。最后他转过脸,双手钩住墙头,双脚沿着墙体悬吊下去。
豆蔻看见他的双脚离地面还有一米高,他却一松手落到墙下,往地上翻滚了一下,就一动不动了。
豆蔻:(惊吓地) 浦生!……
她凑过来,看见浦生眼睛微闭,嘴唇颤抖,两手护在左肋,双膝向腹部蜷起,如同一条受了伤害的小虫。
豆蔻:浦生!……浦生!……
浦生:疼……
豆蔻:来,我背你走!
浦生又翻过身,成了嘴啃泥的姿势,膝盖跪地,双手仍然护住左肋:你……哪背得动我……
豆蔻:(看看墙壁) 那……那我们回去吧?……
浦生:怎么回去?……回不去了……出来了,就不回去了……
他一咬牙,坐了起来,然后颤颤巍巍地撑着地,站立起来。
浦生:……我们不是说好……我弹棉花……你弹琵琶吗?
豆蔻搀扶他。
这对少男少女向马路一头走去,向未知走去。
远处的火光映照在天上,又似乎从天上反射到他们身上,他们那么年轻,又那么弱小,已经开始相濡以沫了。
曾经的藏玉楼/黑岩办公室 日/内
黑岩:(对着电话) ……请转告大使先生,南京的市容还在恢复中,尸体的清理也远远没有结束,请他尽一切努力,阻拦从华盛顿回南京的美国外交人员和商务人员,尤其是媒体人士。……我不知道具体的办法,或许可以用各种借口拖延他们来中国的签证。目前南京的状况假如被这些爱生事的美国人看见,不仅对日本军方的声誉,就是对整个日本国,对天皇陛下都会带来极大的损害!……请亲王阁下放心,我这边一定会在一周之内把全部尸体处理完毕。
曾经的藏玉楼/楼梯 夜/内
几个日本兵带着得贵和翻译走上楼梯。
曾经的藏玉楼/黑岩办公室 夜/内
日本兵们把得贵带进门。
黑岩:(对翻译) 问他,他把逃亡的中国战俘送进那个教堂的时候,有没有在教堂里看到女人?
得贵专注热切的脸朝着黑岩,如同一个正被训练的动物迫切地想要懂得训练师的意思。
翻译把黑岩的意思简单翻给他,同时加了一句自己的话:日本兵到处在找女人糟蹋。他问你,美国教堂里可藏了女人?
得贵:(对黑岩) 好像有女人!
翻译:你的良心全都拉屎拉出去了。(他转向黑岩) (日语) 好像有。
黑岩:(日语) 是女人,还是女孩子?
翻译:(干巴巴地) 问你,是女人还是小姑娘。
得贵:(胆怯而阿谀地一笑) 那天是夜里,天黑,看不见!
翻译:(微笑着) (中文) 看不见?你妹妹就在里头!(转向黑岩) (日语) 他说天黑,看不清。
黑岩转过脸,把脊梁朝着众人,脸朝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的相片,向身后摆了摆手。
日本兵们把得贵带了出去。
曾经的藏玉楼/楼下客厅 夜/内
黑岩匆匆地从楼梯上下来,军曹和日本小兵一块站起,立正。
黑岩走到日本小兵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黑岩:(日语) 还害怕吗?
日本小兵:(又是一个标准的僵直的立正) (日语) 不害怕!
黑岩:(日语) 好!看上去像个士兵了!怎么样?有没有给我侦探到新的消息?
军曹:(日语) 我们在教堂附近增设了巡逻哨,没有发现女性出入教堂。
黑岩:(日语) 附近的房舍有没有彻底搜查?
军曹:(日语) 教堂附近没被毁坏的房舍我们都搜查了,没有发现任何女学生的行迹。
黑岩沉吟着。
军曹:(日语) 不如再进入教堂彻底搜查一次。
黑岩:(日语) 你们对于中国还是很无知。中国古老的贞洁观影响中国女性几千年,前几天在安全区捕获的那批女大学生,其中两个在路途上就跳车自杀了。要是你们进入教堂搜索,首先那些女中学生就可能经不住那样的惊吓,在惊吓中她们也许会采取极端的自残行为,拼个鱼死网破,那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日军准备建立第一批慰安妇所,准备用这些处女做隆重的开业典礼。你们知道,在日本一个处女是很昂贵的。所以获得这些女学生,只能靠诱劝。一个十三四五岁的处女,好比鲜美的河豚,假如把一盘昂贵的河豚放在尊贵的客人面前,那河豚突然咬人一口,多么倒胃口,是不是?
军曹:(又一个响亮的立正,同时大声回答) 是!
黑岩:(日语) 中国词源中对于牺牲注解为,色纯为牺,体全为牲。你们绝对不得盲动,既要保存女学生的色纯,又要保护她们的体全。这样,把她们奉献到我们帝国的功臣面前,才是最好的牺牲。听懂了?
军曹和日本小兵:(立正,大声地) 是!
教堂/厨房 清晨/外
玉墨和玉笙、玉箫、秋水等人在紧张地议论着。
玉笙:这小不是东西的,把我一件皮马甲也穿走了!
秋水:我当时要是留个心眼,就该晓得她动的什么心思!两顿饭她都没吃,把馒头洋山芋都包在手巾里,揣在身上,问她怎么不吃饭,她说肚子不舒服!
玉墨:她跟我要了半个馒头,我把一个馒头都给她了。我哪知道那是她在存干粮上路呢!
红绫:她还讲要买我的馒头的,我就没理她。我呆呀?这年头,有钱也买不来肚子饱啊!
法比气喘吁吁地进来,后面跟着陈乔治。
法比:豆蔻什么时候走的?
玉墨:总是夜里走的,比贼还贼,谁都没听见。
戴涛和李全有也进来了。
戴涛:浦生是夜里一点起来的。蜡烛吹熄了好久,他还坐在被窝里不睡。我一觉睡醒,他还坐在那里。后来他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手表,刚一点过。我还以为他出去解手呢,没多想,又睡着了。
李全有:浦生也把昨天的午饭跟晚饭都省了一半下来。
法比:好了,天大的好事情,从今以后粮食又富裕出两份来。
玉墨:(愤怒地) 好一口风凉话!他们这样跑出去,就是九死一生,你晓得吗?!
法比:不会,怎么会九死一生呢?
玉墨:当然……
书娟睡眼惺忪地从地窖探出脸。
法比:(凶狠地打断她) 他们这么跑出去,有十个死十个,半个都逃不了!自找死,别人有什么办法?
玉墨:你巴不得他们死,你巴不得我们都死!从我们进来你就多着我们!说不定那时候你就巴望我们都死掉!你不就心疼我们吃你那一口食吗?只要我赵玉墨这次大难不死,你只当是在我这儿放了印子钱,我利滚利地还你!你就把我们姐妹这点伙食账好好记下来!我们会还你!你们一个个都给我作证,(她泼辣地指着戴涛、乔治、李全有) 我不还清他我就跟他姓!
法比吃惊地看着她。玉墨一副刁蛮模样,步步挺进,似乎下一步就是拿头来撞你了。
偶然能见到玉墨如此火辣的一面,法比既反感又迷恋。
戴涛也为此刻的玉墨惊艳。
女学生们似乎也被这里的争吵惊动了,议论纷纷地从地窖里上来。
书娟仔细端详着一个不同的玉墨。
玉墨:(眼泪漫上来) 豆蔻七岁进了藏玉楼,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这一走,我们八九年的姐妹缘分……
玉墨说不下去了。
徐小愚:法比,豆蔻去哪里了?
法比摇摇头。
徐小愚:你去找她呀!
法比和其他人都愣了,看着这个女孩。
徐小愚:她还欠我一条裙子呢!
人们更一头雾水了。
徐小愚:我的裙子破了,豆蔻说她给我补,现在她跑了,我的裙子也跑了。
弃屋 日/内
豆蔻对着一面小镜子剪头发……
豆蔻脱下一层层长长短短的衣服:大衣、羊皮马甲、夹旗袍……
弃屋 日/内
豆蔻:……还没到,还没到……好了!
王浦生的眼睛被豆蔻的手蒙住,被带到一个门口,豆蔻放开手,浦生看到一个破桌子上放了一个豁口的碗,里面搁着两个馒头。
豆蔻:(戏腔戏调地) 请官人入席。
浦生一回头,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豆蔻——齐耳短发,齐眉刘海,身上是一件深蓝色呢子校服,翻着带白杠的水手领。那是徐小愚的校服。
豆蔻: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能做女学生!
浦生惊喜地看着她。
豆蔻:我妈活着的时候老说,等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就送我上学堂。后来淮河发大水,把我妈冲跑了,把小学校也冲跑了。
浦生同情地看着她,不过豆蔻没有太多的悲伤,把一个馒头递给浦生,自己拿起另一个馒头,刚要咬,又掰下一半,递给浦生。
两人甜甜地一笑。
王浦生:我不饿,你吃吧。
豆蔻:你是怕吃完这两个馒头就没了,是吧?
豆蔻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绸缎口袋,掏出里面所有的宝贝。
豆蔻:你看,我们有钱,能买粮食,买鸡蛋,买……有钱什么都能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