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大厅/女盥洗室 夜/内
一支蜡烛的光亮照着玉墨:她用手巾沾着水,擦洗着身体。
豆蔻和红绫也在擦身,快乐地低声玩闹。
豆蔻:我掉了恐怕有五斤肉!裤腰这么肥!
红绫:五斤肉红烧粉蒸都够我吃两顿的!
豆蔻打了她一巴掌。
玉墨:你们赶紧吧,回头学生们又要跟我们闹了,说我们偷用她们的盥洗室!
豆蔻:这是雪化的水,外头多的是!她们闹什么?
豆蔻帮着红绫搓背,红绫舒服得挤眉弄眼的。
红绫:那帮小丫头,就是死看不上我们!找个什么狗屁茬子,就要跟我们闹!姑奶奶要不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早就把她们一个个捶扁了!姑奶奶胃口大,给什么吃什么,就是吃不得亏!
玉墨:(淡淡地) 我洗完了啊,走了,你们也快点。(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端起盆子) 她们找茬子跟我们闹,你们还想陪着闹?那才叫没趣。
教堂/院子 夜/外
玉墨端着铜盆从教堂大厅出来,快步穿过院子。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不远处传来。
戴涛:(画外音) 玉墨!
玉墨猛地站住脚,手里的铜盆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她向声音的源头望去,白色的雪使视野明亮,戴涛黝黑的的身影清清楚楚映在一片白光里。
玉墨朝戴涛扑过去。她扑到戴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戴涛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但立刻被她的真情感动,也伸出双臂搂住她。
玉墨抽泣起来。
戴涛:哎,怎么了……见面了还不高兴?
玉墨只是抽泣。
戴涛摸索着,摸到了她的脸颊,想用手掌为她擦泪,但玉墨一把抓住他的手,就放在自己牙齿上,又轻又狠地咬着他的手背、手指……
戴涛被她这种奇特的欢爱表达方式逗乐了:你这一咬,我腿上的伤不疼了。
玉墨:你又受伤了?!
教堂/大厅/医疗室 夜/内
玉墨扶着戴涛慢慢进来,让他坐到那把长椅上,又将他上身摁下去,使他躺平。
她的手摸到一根蜡烛,又摸到一盒火柴,嚓的一声,火柴擦燃,在黑暗里出现一团光亮。
点燃的蜡烛使得金黄的光圈扩大开来,使得两人的空间显得温暖安全。
玉墨拉开一个个抽屉,寻找器具和绷带。但是一个个抽屉都是空的:没有绷带了……
玉墨把蜡烛挪开,自己待在暗处。她解开自己衣服的纽扣,脱下棉旗袍,又脱下丝绸衬裙,羞涩地看了戴涛一眼。
戴涛听见黑暗里响起一声丝绸裂开的声音,既悦耳又刺耳……
玉墨:我的衣服是干净的,刚换到身上的……
玉墨披上棉旗袍,把蜡烛端起:酒精来了,你要忍住……
她把蜡烛放在长椅旁边的地上。
玉墨慢慢地蹲下来,看着戴涛闭着眼睛,安详、信赖地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她。
玉墨:对不起……
戴涛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玉墨把嘴唇凑到他眼睛上,吻了一下。
玉墨:(羞涩地一笑) 我手笨,不要看我。
戴涛撑着坐起来:我自己来吧。我这看护啊,比你资格可是老多了。(他笑了一下) 你帮我做麻醉师。
玉墨:麻醉师?……哪儿有麻药?
戴涛:有,你的嘴巴。
玉墨懵懂地看着他。他脱下军装。
戴涛:你咬住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右肩头) 我让你使劲,你就使劲。这儿给你咬疼了,伤口就不疼了。这叫注意力转移。开始吧?
玉墨试探着把嘴贴到他刚健的肩头。
戴涛:咬啊!
玉墨:(哭笑不得) 不行!
戴涛:怎么不行呢?
玉墨:下不去口!
戴涛:那你看得下去伤口疼?疼得跟一把刀在里面搅似的!
玉墨再次试探着把嘴贴在他肩头。
戴涛:咬住喽!
玉墨:嗯!
戴涛:使劲!
玉墨眉头一皱,闭上眼睛……
戴涛一把扯下被血和泥粘住的布条。
玉墨紧紧搂住他,摸着他脖子上的汗,然后,又摸着他狂跳的心脏。
戴涛:(嗓音十分微弱) 谢谢啦……
玉墨看见戴涛死去一样紧闭着眼睛:(轻声地) 戴少校!……(提高声音) 戴涛!……
戴涛毫无反应。玉墨害怕了,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一息尚存,她还是不放心,又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觉出了跳动,放心了:他是昏迷过去了。
玉墨看见他那件被撕下了袖子的衬衫露出自己咬下的齿痕,齿痕深深嵌入他光滑结实的皮肉……她不由得伸手抚摸着那些齿痕,似乎要抚平它们……
南京街道 夜/外
一个形态晦暗的小山包上闪烁着点点火星。
一群收尸队员打着灯笼,像蚂蚁搬家一样围着这座骨灰的小山包忙碌。
灯笼光照着他们马甲上又黑又粗的“殓”字,使画面增添几分阴间气氛。
他们用铁锨和簸箕撮起地上的骨灰,装入大筐或独轮车。
一个下水道的方形盖子被打开,一筐筐的骨灰被倒进去。
老陈:这些骨灰都倒进下水道,明年夏天雨水要大,非堵塞不可。
得贵:管他呢。让倒就倒吧。
一车一车还带着点点火星的骨灰被倾入下水道。
下水道 夜/内
下水道的支流汇聚成主流,载着各种重浊的垃圾,如同冥界的大川,滚滚向前。
成车的灰烬从上方倾下。
带着火星的灰烬落入黑暗的水,发出扑哧扑哧的叹息,渐渐熄灭了……
昏冥之中,只剩下哗哗的流水声响,在城市的脏腑和肠道里发出共鸣……
下水道出口 夜/外
下水道的巨大出口吐出带骨灰的污水……
巨大的出口上面,是魁伟的古城墙。
法比的房间 夜/内
法比和玉墨听着戴涛的讲述——
戴涛:……黑岩的探子跟踪孟先生好几天了,但是不知道他到底了解多少教堂的情况,也不知道黑岩是不是怀疑孩子们其实就藏在教堂。所以孟先生是个关键人物,他绝不能透露了孩子们的藏身之处。
法比:上次日本兵进来,除了王小珍,倒是没看见其他学生。
戴涛:要发现学生们的藏身之处是很容易的。教堂的围墙连女人都爬得上来。
法比:那怎么办?
戴涛:要想办法把孩子们转移到南京城外去。
法比:原先还有一辆卡车,现在……
戴涛:没有车,确实很难把十几个孩子带出南京。
法比:有车也难,鬼子把守着所有城门,公路要塞,盘查严密得很。
两人陷入苦恼的思索。
城墙上 清晨/外
大雪里,几百个穿收尸队马甲的男人被两队骑马的日本兵押解着往前走。
曾经送李全有和王浦生去教堂的老陈和得贵也在这群人里。
得贵:(小声嘀咕) 这么大的雪,让我们到哪里去收尸啊?
老陈不语,但我们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已经预感到什么。
南京/郊区 清晨/外
老陈一行人被押解着,走到城墙下,离下水道出口不远的地方。
日本兵大声地用中文呵斥:快点走!……不准停!……
得贵:让我们收尸,尸首在哪儿啊?
老陈:你还不明白呀?我看小日本这是要灭口。他们以为,把我们杀了,就没人晓得他们到底处决了多少中国人了。
得贵愣住了。
老陈:我们料理了这么多尸首,到末了还不知道谁给我们收尸呢。
得贵脸变得像一只呆傻的羊,似哭似笑。
得贵:他们把我们弄到这里,是要杀我们?
老陈刚要说什么,得贵一翻白眼,已经倒在雪地上。
一个日本兵从马上跳下里,走到得贵身边,狠狠用马靴踢他。
老陈要上来阻拦,被另一个日本兵拖开。
得贵虚弱地慢慢爬起。
一个少佐赶马跑到收尸队员的前面,朝天放了一枪。
少佐:(日语) 听说你们这些人里,有私自窝藏中国战俘的。假如谁能揭发窝藏战俘的人,大日本皇军将予以奖励。如果没人揭发,统统枪毙。
一个翻译走上来,翻译了少佐的话。
收尸队员顿时大乱:我们谁也没有窝藏战俘啊!……不要冤枉好人啊!……开开恩吧,我们都有家小要养活!……
得贵斜瞟一眼老陈,举起手:我要揭发!
老陈看着得贵。
少佐把目光转向得贵:(指着老陈) 他!他窝藏了两个中国战俘!
少佐的下巴一摆,立刻上去两个日本兵,把老陈拖到人群前面。人们都还没反应过来,老陈已经倒在雪地里,热血迅速融化了一片白雪。
少佐把几块光洋扔在得贵面前。
少佐:看见了吧?合作和不合作的区别是什么。
得贵匍匐到雪地上,捡起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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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佐:(对一个日本兵) 带他走!
得贵向少佐鞠了一躬,跟着一个日本兵走去。渐渐地,得贵跟那个日本兵走入了大雪中。突然身后一片机关枪响。
得贵猛地回过头,见收尸队员们的血溅成一片红雾……
第十六集
曾经的藏玉楼/后院/小屋 日/内
孟繁明扶着窗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屋檐上结的冰挂滴下一滴一滴的水珠。水珠滴到地面,形成一个微型水洼。
每一滴水珠都在微型水洼里荡起微型涟漪。
苍白的太阳和灰白的云也在小小的水洼里反射出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