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从一个抽屉里找出一个小瓶子,瓶子上的招贴上印有“云南白药”,他拧开瓶子,将瓶口对着手心猛倒,只倒出一星点药粉。
他将那一点药粉喂进书娟的嘴巴。
书娟的鼻血流得更急了。
法比继续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找,不时回头,看着紧闭眼睛面色惨白的书娟……
他把找出的一卷纱布扯断,塞进书娟的鼻子,但血仍像开闸一样,堵塞不住。纱布、药棉都被用完了。
他只得用自己的手去捂住书娟的鼻子,血却从他手缝里、手底下不断涌出……
血顺着法比的手流在地上……
女学生们也跟进来了,无措地看着束手无策的法比。
刘安娜:她老爱流鼻血!
苏菲:这次比哪次都厉害!
玉墨:试试这个。
法比抬起头,见玉墨手里端着一缸子雪。
法比看着她,玉墨蹲在书娟身边,把一捧雪轻轻按在书娟的鼻梁上。书娟还是闭着眼睛,但血流量似乎减少了。
玉墨:(对法比) 用一个雪团冰她的后脖颈。
法比赶紧从缸子里抓出一把雪,团成一个小雪团,从书娟的脖子下塞进去。
所有的人都静悄悄地等着。
玉墨取下自己腋下的手绢,擦掉书娟鼻子下和脸上的血迹。
她把手绢移开,人们发现书娟的鼻血被止住了。
书娟低声地哭泣起来,缩起身子……
玉墨:(轻声地) 好了……
她慢慢站直身体,看着缩成一团哭泣的书娟。
地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变色。
长椅上仰面躺着一动不动的书娟。
法比走上来,担忧地看着她。
法比:好点吗?
书娟无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要是我跟我奶奶一块去了汉口,我就不会住地窖,不会看见小日本杀人,不会喝泡过阿顾的水了……
法比在她对面的一把长椅上坐下里,看着她。
书娟呆呆的目光仍然盯着天花板:要是我爸没跟那个女人好,我就会跟家里一块去汉口了。
法比似乎明白了。
书娟:我恨我自己。
法比:恨你自己任性,跟父亲闹气是吧?
书娟慢慢地摇摇头,眼泪掉出来。
法比:那你恨自己什么呢?
书娟:什么都恨。我恨我的眼睛,因为她也有眼睛,我恨我的鼻子、嘴巴,因为她也有鼻子嘴巴,我恨我自己的身体,因为我也长了跟她一样的女人的身体。
法比:我能问一句吗?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书娟:她漂亮,妖气,是个脏女人、贱女人……天底下为什么有我,还要有她呢?
法比无语了。
书娟:我过去都不晓得恨是什么东西,现在见到的东西都让我恨……
法比:你晓得我怎么想?跟日本人比起来,世界上没有值得我恨的东西。
教堂/院子 日/外
法比和陈乔治用盆把雪舀起,倒入铁桶。
一桶桶的雪被倾入喷水池。
女人们拿着缸子和脸盆,舀起越来越厚的雪。
她们接起长龙,传递铁桶……
一桶桶的雪被倾入消防池。
一桶桶的雪被倾入浴池、大锅。
……
大锅里的雪融化着。
教堂/院子 日/外
乔治和法比抡起镐头,在地上挖坑。
女人们也帮着铲土,抬土。
一桶桶的雪被倒入土坑里。
女人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英格曼神父的卧室 日/内
英格曼神父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几乎快乐地在劳动的人们,感触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英格曼:主,感谢您,这场雪救了我们……
教堂/大门 日/外
大雪中,一辆轿车在被雪覆盖的路上轧出两道车辙。
轿车停在圣·玛德伦教堂门口。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的是孟繁明。他直奔大门,急不可待地打响门铃。
教堂/大厅 日/内
陈乔治跑进大厅侧门,一面叫喊。
陈乔治:孟书娟!你爸来接你了!
在二楼回廊上的所有女学生都看着医疗室的门。
教堂/大厅/医疗室 日/内
躺在长椅上的孟书娟眼睛亮起来。
陈乔治已经来到医疗室门口,敲着门,似乎比当事人还激动:(画外音) 孟书娟,你爸开着轿车来的,来接你去搭船!
教堂/大厅/二楼回廊 日/内
所有的女学生都围到医疗室门口。
陈乔治:他叫你快点收拾东西!他就在院子里等你。
书娟:晓得了,你说我马上就来。
女学生丙:到底汉奸有办法!
女学生丁:你不要嘴硬,要是他能带你去搭船,你就不叫人家汉奸了!
徐小愚:那也是汉奸!
女学生丁:管他汉奸不汉奸,救一条命是一条命!
教堂/大厅/医疗室 日/内
书娟听着同学尖刻的议论,微微一笑,打开门,迎着羡慕、妒忌、愤恨的目光走出去。
教堂/院子 日/外
孟繁明走向正在舀雪的玉墨:玉墨,拿上你的东西,跟我走。
玉墨扭头看着他,不为所动。
孟繁明:日本人全都疯了,光天化日的就杀人强奸,我来的路上就碰到好几伙日本兵轮奸妇女,一个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
玉墨用手捧起一捧雪,放进捅里,看着他臂膀上的袖标:那也不妨碍你当他们的帮凶。
红绫此刻走上来,一面在身上擦着冻红的手:哎哟,孟先生,来了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玉墨,我看你是得便宜卖乖,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时候,人家还有情有义要带你走,你还不快点走,在这里做姿弄态的,阿是要我们这些人眼红啊?
玉墨:你眼红什么?我不早就讲了,让给你了吗?
红绫:(看一眼孟) 你真是不晓得好歹……
玉墨:(慢悠悠地) 好歹也要分怎么个好,怎么个歹。日本人没打进来,是一个分法,日本人打进来了,又是一个分法。
孟繁明:玉墨,我是念那六个月的情分……
玉墨:(冷笑) 那六个月是你瞎了眼了,没看出我是什么货色。
孟繁明:(伤心气绝地) 你怎么……
玉墨:(进一步刺痛他地冷笑) 要么就是我瞎了眼,不识货,没看出你一半是日本货。
孟繁明悲愤地看着她。
玉墨:你没事了吧?我还有事。
她提起装的半满的桶,转身走了。
孟繁明慢慢转身,向大门走去。
红绫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挽着他向前走:路滑得很,不要跌跤啊!
孟繁明企图摆脱她的纠缠,她却笑嘻嘻死缠烂打。
红绫:想开点,孟博士,强扭的瓜不甜。她不识货,还不识抬举,我识抬举。(妖媚地看他一眼,笑得跟糖稀一样) 我跟你走吧,阿好?一打仗,到处都是孤魂野鬼,你有我这个伴,焐焐被窝也好啊!我烧菜烧饭,捶背捏脚,只有比她赵玉墨强,不会比她差……
孟繁明抽出胳膊。
红绫: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保证伺候得你老家都不认得!不跟你要钱,给两个零花钱就行了,最多给我买两双丝袜子。你要是够了呢,随时打发我走,保证不跟你来热粘皮,粘上甩不掉,甩掉脱层皮……
孟繁明:谢谢你,请回吧。我还有要紧事要办。
他急匆匆地开了大门出去。
红绫:(咬紧牙关) 呆子!
教堂/大门 日/外
孟繁明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员的位子。
后面的车门被拉开了,孟一震,回过头,见上车的是苏菲和女学生丁。他顿时愣住了。
孟繁明:书娟呢?
苏菲:(胆怯地) 她说孟叔叔您先把我们送到江北,再回来接她。
孟繁明拉开车门就下车。
教堂/大门 日/外
书娟听见门铃声,打开门上的方形窥视窗。女学生们站在教堂大厅侧门口向他们张望。
小窗口露出父亲的脸。
孟繁明:(气急败坏地) 怎么回事?!
书娟:苏菲年纪最小,戴米爱生病,你带她俩先走。
孟繁明:你这是胡闹!
书娟:我说过我最后走。
孟繁明:不行!……
书娟:只有我最后走,你才会把我所有的同学都带走。
孟繁明:你晓得我费多大劲才弄到两张通行证?脸面、脑袋加上传家宝都提在手上,才跟日本人求来的!
书娟:你能弄到两张,就能弄到更多的。
孟繁明呆呆地看着女儿。
书娟转过脸,挑衅地,狠狠地看着同学们:我爸爸不是汉奸,汉奸才不会救人。
孟繁明:书娟!只要你跟我走,我不在乎她们叫我汉奸!
书娟:我在乎!
她关上窗子。
教堂/大门 日/外
孟繁明面对着关闭的小窗和门,呆呆地站立着,任雪花落在他肩膀上。
然后,他猛一转身,向轿车走去。
教堂/大门 日/外
书娟背抵住大门,听着轿车发动的声响,听见轿车远去,眼睛里渐渐有了泪。
女学生们看着她,有点抱愧的意思。
书娟:你们记着,我爸不是汉奸。你们以后谁再叫他汉奸,我跟你们拼命!
南京/下关码头 日/外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把守着检票口,一个个地检查乘客的通行证。
孟繁明把两个女学生送到检票口,拿出两张通行证,递给检查证件的日本兵。
日本兵仔细看着他臂上的袖章和通行证。
两个女学生心惊胆战地手拉手。
日本兵把通行证还给孟,孟一手拉着一个女学生踏上栈桥。
轮渡 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