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着) 一点也不见效……
法比:我看比昨天好一点。
英格曼:昨天咳,几天不还是照样咳吗?
法比:今天跟昨天一样,就证明好一点。没坏下去,就是好了一点。
英格曼:你拿我跟什么比呢?
法比:……跟南京城比。
日军野战医院/孟繁明病房 清晨/内
面色土灰的孟繁明的左臂上插着输液针管,而左臂又被绑在床框上。
他支起上半身,看着输液管子里一堆堆不急不缓地走动的液体,抬起包扎得像一截雪白的棉纱棒子般的断臂,开始拨弄输液针管,想把针管拔出。过分的疼痛使他暂时放弃,躺回枕头上,大口喘气,面色和雪白的枕头比较,更显土灰。
他撑起身体,艰难无比地弯下脖子,用嘴巴去咬输液管子,把针管连同胶布一块拔下来。血液从针孔里冒出。
他再次躺回到枕头上,土灰的脸上亮晶晶地闪动着一层汗。
他硬撑着从床上坐起,慢慢下地,趿拉着皮鞋,走到门口衣架边,拿起大衣,用一只手穿上大衣,戴上围巾和帽子。他的动作非常轻,显然在试图逃离……
日军野战医院/孟繁明病房 清晨/外/内
两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坐在孟繁明的病房门口。门悄悄打开。他们呼的一下站起,刀枪就绪。
日本兵甲:(英文) 回去!
孟繁明:(英文) 我要出去一下。
日本兵甲:(英文) 不准出去!
孟繁明:(英文) 这是医院还是监狱?!
日本兵甲:(英文) 都是!
孟繁明看着离自己胸口只有一寸远的刺刀。
教堂/大厅 早晨/内
十三个女学生坐在长椅上祈祷。
穿着讲究教袍的英格曼慢慢走到她们面前,逐一打量着女孩子们的脸,每一次把目光定在一个女孩的脸上,便唤出一个名字:孟书娟……徐小愚……刘安娜……陈宁华……郑小兰……
女孩子们一个个抬起脸看着这张苍老慈祥,但素来缺乏一点生气的脸容。
英格曼:(英文) 我的孩子们,我知道你们面前正在面临什么样的危险。谁会想到,我们这个受美国法律保护的领地,会失去安全呢?不过,我请求你们,千万要坚强。因为事情恶化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恶化的空间了。任何变化,都会是改善。我这就去找国际委员会的领导们,让他们把你们平安带出这里。
刘安娜:神父,不是说,日本兵每天要闯进安全区十多二十次吗?女人在那里也没有保障。
英格曼: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两害取其轻。比较之下,安全区应该比这里要安全一些。实在不行,也许拉贝可以让你们住到他们的私宅里。不管怎样,他家的围墙应该能挡住日本兵。
教堂/大门内 早晨/外
法比把英格曼扶上他自制的黄包车:这不是一般的黄包车。
英格曼:我看得出来。
法比:所以您的手一定要抓紧。
英格曼抓紧椅子的扶手。
法比把一根带子套在脖子上,抓起独轮车的两个把手。
教堂/大门外 日/外
大门开了,站岗的日本小兵把刺刀对准拉着独轮车出来的法比。
法比:(中文) 神父病了!非常危险!
日本小兵:(日语) 回去!
法比:(中文) 你这小兔崽子,你爷爷就不生病吗?
日本小兵:(中文) 不懂!
英格曼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日文:生病,看医生。
英格曼:(中文) 懂吗?
日本小兵:(中文) 回去!
法比:(对英格曼) (中文) 您赶紧咳嗽啊!
英格曼:(中文) 我病得这么重,不允许看病吗?你们这是什么军队?!敢阻挡美国神职人员看病?!
日本小兵:(中文) 不懂!
法比:(对神父着急地小声鼓动) (中文) 使劲咳嗽,哮喘,没人不懂咳嗽哮喘的!不行给他吐一口血,没人看不懂吐血!
英格曼:(指着自己的鼻尖) (中文) 看着我,我老了,比你爷爷还老吧,我生了重病,不看医生,就死啦……
法比:(急得要跳脚) 该咳嗽的时候,您又不咳了!
日本小兵:(大声地) (英文) 不懂!(中文) 不懂!
从两侧围墙又跑过来四个日本兵,全部大敌当前地向法比和英格曼挺着刺刀。
英格曼:法比,走你的,我看他们敢怎么样!
法比拉起“黄包车”硬往前闯。
日本小兵无情地瞪着他们。
突然地,日本小兵出枪了。
刺刀尖向法比刺来,法比往回一缩。
日本小兵:(英文) 回去!
南京街道 日/外
黑岩的轿车从正在修复的街道上通过。
黑岩的轿车内 日/内
轿车后座上坐着孟繁明和黑岩。
黑岩:这条路是参访团从码头到市区的必经之路。现在正在全力修复。离他们登陆南京还有四天,每一秒钟都不能失去……
孟的脑袋靠在座位靠背上,似乎奄奄一息,他被截断的手上缠着绷带,被一条三角巾吊在胸前。
孟繁明:(英文) 我们的交易是互利的。
黑岩冷冷地瞥他一眼:(英文) 不要叫它交易嘛。我以为中国人比日本人还要含蓄。
孟繁明:(英文) 软禁我不够含蓄吧?
孟把眼睛闭上,似乎以此来结束谈话。
南京街道 日/外
轿车停下来,卫兵拉开车门。孟还是闭着眼睛,黑岩向卫兵打了个轻微的手势。卫兵钻入车内,搀扶起孟。孟睁开眼,轻而坚决地用那只受伤的胳膊肘抵开卫兵,自己吃力地下车。
他勉强站稳,看了一眼周围。
黑岩走到他身边。
孟繁明疑惑地打量着远近。
黑岩:怎么了?
孟繁明:这里原先有一口荷塘啊。
黑岩看着他继续辨认。
孟繁明:我没有记错,十几天之前,我带家人去下关搭船的时候,车子还经过了这口塘的!怎么没有了呢?
孟繁明脚步打漂地往前走,仔细查看地面。
曾经的荷塘 日/外
几个中国劳工把担来的土从筐里倒在地上。
孟繁明一面走一面观察,突然向一旁退缩了一步:脚边的土里,露出了半只手!孟呆呆地看着那只手,基本跟土的颜色一样。
孟繁明举目望去:一行中国劳工在组成一个长长的担土队伍,把担来的土逐一倒在地面上。
孟繁明接近一个劳工:这里的荷塘呢?!
中国劳工甲:(小声地) 给尸首填满了。现在又要我们盖住尸首。
中国劳工乙:(小声地) 小日本来不及挖坑了,扔到塘里图省事。
黑岩跟上来。
中国劳工赶紧挑着空筐子走了。
黑岩:大概你记错了吧?
孟繁明没有说话,眼睛盯着那只露在土外的指向苍天的手。
南京街道 日/外
轿车的尾部铺着一张图纸。孟繁明和黑岩伏身阅览。
孟繁明:(英文) 你想在四天内把这条街修复得可供观瞻?
黑岩:(英文) 最好三天,我需要一天把商家搬进商铺。
孟繁明:(英文) 四天是绝对来不及的。至少需要四个四天。
黑岩不动声色。
孟繁明:(英文) 这种猫盖粪的工作,零点二的视力都看得出一层浮土下是个集体坟场。
黑岩:(仍然不动容地) (英文) 所以请你这土建工程博士来指导。
孟繁明急促地思索着。
黑岩:(英文) 我去总部为您的女儿和她的同学们通融,让总部收回邀请,也非常困难啊。
孟繁明看了他右边一眼,灵机一动。
孟繁明:(英文)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这条路早些修复。(他指着地图) 你看,这条马路如果一直修复到市区,费时费工,并且材料会远远不够,假如把路截断在这里,跟这条钓鱼巷可以连通,到时候只要你们的向导能带领观光团稍微调转一点方向,进入钓鱼巷,再走出去,就是中山路,这样最难看最难修复的地带就错过去了。
黑岩盯着图纸上孟用钢笔做的圈点,从他的眼光里,我们看出他对孟是认可的。
孟繁明向被填平的荷塘看去,突然向几个正在用耙子耙土的劳工叫起来:哎,伙计!那样不行啊!(转向黑岩) (英文) 这些临时工,太不熟悉工作了,我去告诉他们一声。
曾经的荷塘 日/外
孟繁明走近几个在耙土的中国劳工:这下面埋的都是什么人?
中国劳工甲:都是南京人。老老少少,男的女的……
中国劳工乙:马路上打死的人,小日本就把他们用卡车装来,填到塘里。
孟繁明慢慢脱下礼帽:一定要把这块地方做个记号。将来,日本人要是不认账,凭着记号,他们是赖不掉的。
中国劳工都看着他。
孟繁明:我要是活下来,我是记得住的。南京城里哪里少了一座楼,哪里少了一口塘,哪里又多出一座山包,都不要想让我忘掉。
中国劳工甲:我们哪个活下来,哪个就记住这口塘。
孟繁明:还是……做个记号稳妥。我哄日本人把路往钓鱼巷修,把这里空出来,免得把他们的罪证盖住了。
他说完,又朝那半只手看一眼,转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