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叹什么气啊?”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不能忘掉过去受的伤害,也始终拿不出正视那些伤害的勇气。”
“别沮丧,也别着急,还没到时机,或者说,还没被逼到那个份儿上。”田颖安慰她说,“有时候,就是那么一刹那,一瞬间,千钧一发、生死关头,必须当机立断,没得选择,然后咬咬牙、跺跺脚,把眼一闭,冲过去了,然后你就会发现,所有纠缠你的、困扰你的都不值一提,从那以后,蝴蝶对蜕掉的皮是什么态度,就是你对往事的态度。”
她们在黑暗而静谧的备用病房里窃窃私语,像所有同病相怜的女孩子一样,从陌生到熟悉,从小心翼翼到敞开心扉,从互诉愁肠到破涕为笑,正在她们感到心灵贴得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丝窸窣的声音。
田颖十分警觉地把目光朝声音的方向投去,只见和韩霜降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苗小芹爬了起来。
田颖马上走了过去:“苗苗,你不好好睡觉,又要干什么啊?”
苗小芹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韩霜降说:“苗苗想上厕所,又不好意思跟你讲。”
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从安全的角度讲,今晚最好是寸步不离备用病房,但从古到今,样样事都能管得,唯独大小二便是管不得的。所幸洗手间就在出外间门的右手位置,不算太远,田颖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对苗小芹说:“没办法,总不能让你尿到床上吧,赶紧下床,我带你去洗手间吧。”
苗小芹下了床,田颖拉着她往门口走,让大楠也跟着她们一起去。韩霜降跟在后面,田颖回头问她干吗,韩霜降苦着个脸说被苗小芹“传染的”也想上厕所了,田颖不禁笑了起来:“那就一起吧!”
出了里间门,走过短通道,田颖没有开灯,而是凭着记忆摁动了右侧墙上的门禁,然后示意苗小芹和韩霜降退后,从腰间把手枪拔了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上膛的情况和保险是否打开,然后双手持枪,枪口与肩平行,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双膝微屈,用肩膀顶开了外间门。
门是钢质的,十分沉重,所以打开得很慢,生了锈的门轴发出尖酸的吱吱声。但这也有助于她像打开一把黑色的折扇,一寸寸地观察外面的情况,枪口的准星犹如扫描一般随之缓缓移动。
因为一直处于黑暗之中,双眼不需要暗适应,尽管如此,当外间门彻底打开的时候,当黑黢黢的楼道完全暴露在视野中的时候,一股迥别于备用病房的扑面寒气还是让她心头一凛。她在警队受过严格的特战训练,知道温差会影响一个人对环境的正确判断,便运用偏离中心的注视技巧(受眼睛感光细胞分布特点的影响,在暗环境下眼睛焦点处的敏感程度要比焦点周围部分低,因此在黑暗中观察和搜索可疑目标时,应该将视线焦点适当偏离观察点,用余光注意观察点的情况,会获得比直视时更加清晰的效果),在黑暗中搜寻每一个起伏或凹凸有着什么异状,屏住呼吸从死寂中缕析着每一丝空气颤动的声音,直到确认空荡荡的楼道里不存在任何危险,回头招呼大楠替自己顶住门,自己先走到洗手间里面,仔细检查了一番,将每个隔间的门都推开看了看,也没发现任何问题,才让苗小芹和韩霜降如厕,自己则端着枪,微蜷着身子,保持预备射击的姿势,在门口守候。
其实从安全的角度讲,门口的位置缺乏掩护,但考虑到这里也能看到备用病房门口的情况,所以她只好冒冒险,因而也就更加提高了警惕,好像一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田野的猫头鹰。她的注意力是那样的警觉和集中,以至于厕所里突然传来“嚓啦啦”的冲水声时,竟把她吓了一大跳。
从洗手间到备用病房的路很短,短到几秒钟就可以跑过去,田颖端着枪,枪口依然对准阒寂无声的楼道,将苗小芹和韩霜降挡在身后,掩护她们撤回了备用病房,将钢质门重新关上,才放下心来,插好枪,手心里竟湿漉漉的全都是汗水。
田颖插好里间门的插销,让苗小芹和韩霜降回到床上赶紧睡觉,又逼着哈欠连天的大楠到护士站的桌子上趴一会儿,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到门边守护。
没多会儿,病房里就响起了苗小芹那小猫爪子挠门似的呼噜声,这声音将四周衬托得更加寂静,尽管黑暗会让各种感知更加敏锐,但很长时间过去了,田颖的五官六感还是没有捕捉到任何令她不安的翕动,于是她放松了许多,把后背靠在墙上,昂起头,望着高高的天花板,想象着窗外飞雪飘零的样子,不知不觉,头脑变得昏昏沉沉……
“丁零零零!丁零零零!”
猝然响起的铃声好像在耳鼓里打了几记电钻,疼得田颖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楠也被惊醒了,鼠鼬似的把上身挺成直板,茫然的脸上还挂着睡着时流下的口水。
有些熟睡的孩子,已经在床上翻动起了身子。
田颖扑到护士站的桌子旁,拿起了值班电话:“喂?”
大楠望着田颖,看她接电话时一言不发,但神情变得越来越紧张和严肃,等放下电话时,她的两道目光已经阴冷得像用毒药煨过一般。
“怎么了?”大楠问道。
“没事,打错了。”田颖嘴上这么说,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安静,然后指了一下里侧门。
陡然间,大楠的身上寒毛直竖,她知道田颖的意思——门外有危险!
这怎么可能呢?想从外面进入备用病房的外间门,必须用通刷卡,况且门轴生了锈,推开时会发出吱呀声,可是从带着孩子们进来到现在,除了苗小芹和韩霜降上厕所那一次,并没有其他人进入过外间门,也没有听到过那种尖酸的吱呀声响起啊!
也许,自己领会错了田颖手势的意思,危险并不在里间门的外面,而在外间门的外面……
这么一想,大楠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但她一看田颖已经把手枪拔了出来,用极轻的动作无声地拔下里间门的插销,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枪口始终平举对外的样子,心里又不由得一沉,因为田颖的这个姿态,分明是在警惕着推开里间门就会扑面袭来的猛兽!
然而并没有。
里间门外面,到外间门之间短短的通道里,一望可知,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危险还是在外间门的外面。
可是看田颖的枪口,并没有对着外间门,而是冲着墙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楠越来越糊涂了。
就在这一刻,田颖突然飞起一脚,“哐”地踹开了通道西边那间综合药房的房门!
只听呼啦啦一声响,有个黑色的怪影从病房里冲出,扬着两只青光闪闪的爪子,蝙蝠一般扑向了田颖!
“砰!”
田颖手中的枪口闪出一道凌厉的火光,枪声震耳欲聋!那只蝙蝠的身体好像被绳索猛地向后勒了一把,仰面坠落在地。
大楠冲了过去,看见有个人倒在药房的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着……药房只有一扇朝西的窗户,虽然垂了一半的拉帘,但漫天的大雪还是投射进了淡淡的银色光芒,借着这光线,大楠摸索着找到墙内侧的开关,打开了灯。
惨白的灯光下,虽然那个人疼得面孔扭曲,几近狰狞,但大楠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卓童?怎么是你?!”
因为此前周芸向田颖介绍过大楠的情况,所以听到这个名字,田颖不禁一愣,但她旋即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问大楠:“你认识他?”
大楠慌乱地点了点头。
从备用病房的方向传来了哭嚷声,这是被枪声吓醒了的孩子因为看不到田颖而惊恐不安。
田颖一边让大楠打电话给周芸汇报这里发生了情况,并安抚受到惊吓的孩子们,一边查看卓童的枪伤,发现子弹只射穿了他的左臂,并无生命危险。她从后腰摘下警用急救包,取出止血带,给卓童包扎伤口,并讯问他为什么藏在综合药房里。
卓童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捂着受伤的肩膀,牙关咬得紧紧的,半个字也不肯说。
田颖在狭小的药房里细细搜索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危险品。唯一比较古怪的,是窗户下面的暖气片前面摆着几个装有医用乙醚和医用乙醇的塑料桶,旁边有好几个开着盖的大纸箱子,里面放着一盒一盒的药物,但从药品的种类和包装的规格来看,显然不是纸箱子里“原装”的,而是从其他药柜上取下来以后,胡乱堆到里面的。
这时,药房外面传来“滴”的一声刷卡音,接着是钢质门开启时的“吱呀”声……
尽管知道这很可能是周芸来了,但田颖还是一个箭步来到药房门口,抬起枪口问:“谁?!”
“是我,田颖,接到大楠的电话,我跟老张一起上来了。”周芸口吻有些紧张,“到底出了什么事?”
田颖依然举着枪,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你们进来,把外间门关上。”
周芸和老张走了进来,关上钢质门,来到药房门口。
借着应急电筒的光芒,田颖确认了他们的面庞,才慢慢地放下枪,双臂一阵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