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池问他怎么回事，周桐安告诉他，楼上的住户没在家，管道破了不知道，水淹了满屋。
店里的货被泡了不少，里间天花板有几块地方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地上摆了几个盆和桶接着。
他说得不痛不痒，但方念池看着那些被洇湿的画直呼可惜。
“你先把画和画纸放我家，等这里收拾好，我再给你拿下来。”方念池环顾四周，又说，“你这里也没地方晾干。”
周桐安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方念池扭捏了一会儿，又提议道：“你和阿姨的卧室还能住吗？要不先住我家？反正我家就我自己住。”
他家一共两个卧室，江燕住一间的话，他和周桐安就只能一起住另外一间。
但方念池其实没那个意思，他是看房子被淹成了这样，实在没法住，他心疼周桐安。
周桐安立刻说不用。
方念池怕他觉得自己精虫上脑，正准备问他要不要去住酒店，周桐安却说：“我和我妈先去许叔家住两天。”
许晓棠家？方念池顿时瞪大了眼，脱口而出道：“不太方便吧？”
“他家有空房，我和我妈住一间就行。”周桐安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一锤定音，“我和许叔已经说好了。”
方念池不明白，遇到这种事情，周桐安不应该先来找他吗？
他俩的关系，怎么说也比房东更亲近些吧？
他心里憋屈，闷闷地说了句“那行”，转身去周桐安的卧室里搬画纸。
周桐安看了眼江燕紧闭的房门，追着他低声问：“生气了？”
方念池步子没停，铁青着一张脸，答得又快又坦诚：“有点。”
周桐安把卧室门关上，他背靠着门板，耐着性子解释：“发现漏水的时候，我打电话找许叔联系楼上住户，他说让我过去住几天，我没好意思推辞。”
这理由还算合理，方念池一屁股在床边坐下，试图平复下情绪，结果床铺也是湿的，他又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周桐安的卧室，房间不大，床头紧挨着书桌，桌面上满满当当，全都是画纸和画具。另一面墙是书柜和简易衣柜，画架立在墙角，上面罩了张深色的防水塑料布。
周桐安长腿一迈，从书桌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方念池，让他擦擦手。
等他擦完，又拉着他走到画架前，掀开了那张塑料布。
那是一张男生侧脸的素描像，画中人仰着头，眼睛微阖，唇角上翘，额前乱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还没画完。”周桐安难得显露出点难为情来，“我人像……画得不好。”
方念池先是怔愣，随后笑容在脸上瞬间绽开，转过头问他：“什么时候画的？”
周桐安偏开脸，装模作样地去看被洇出痕迹的天花板：“昨天晚上，有点失眠。”
方念池边笑边往他身上扑，去亲他的脖子。
周桐安生怕二人再擦枪走火，连忙将人一把按住，警告道：“别闹，我妈在隔壁。”
方念池黏黏糊糊地搂着他，看着那幅画问：“画的是什么？我在干什么？表情还挺惬意。”
周桐安说：“在柜台后面吹风扇。”
方念池没料到会是如此没有创意的答案，险些吐出一口老血：“就不能来点儿浪漫的剧情？花前月下什么的。”他上下抚摸着周桐安劲痩的腰线，心猿意马道，“我们一起去旅行，让你在山中画我，海边画我，月光下画我……”
周桐安赶紧制止住他的胡思乱想，顺便按住那只作乱的手：“月光下画不了，看不清。”
第10章
方念池和周桐安搬了三趟，终于把重要的纸质品全都搬进了方念池家。
分别的时候，方念池圈着他的脖子问：“这几天我还能叫外卖吗？”
“不能。”周桐安拍拍他的后背，用了点劝哄的语气，“住别人家，回去太晚不合适。”
方念池只好老实地把人放开。
接下来的几天，周桐安忙着清点店里因浸泡带来的损失，还要重新备货，修补墙面，全屋清洁，和楼上商量怎么赔偿，忙得焦头烂额。
方念池白天去帮他打打下手，晚上无所事事，就把周桐安的画翻出来一张张地看。这些东西周桐安一直没问他要，他便也没还。
一周之后，方念池早晨去店里帮周桐安上货，快中午的时候接到沈灵的电话，问他人在哪。她刚拜访完客户，正好路过回了趟家，喊他一起出门吃午饭。
方念池赶回家的时候，沈灵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几张8开画纸，看见他马上问了句：“这是谁画的？”
“就上次我想介绍给你的那个朋友。”方念池来了兴致，换完鞋便快步去把剩下的画往客厅茶几上搬，“我虽然看不太懂，但还是觉得挺厉害的。”
沈灵眼中满是欣赏，认可道：“确实不错。”她随手翻看着方念池新拿来的一摞画，无意间看到有张正红色卡片露出一角，便用两指将它抽了出来，打开看了眼。
“难怪，人家读的是国美的绘画。”沈灵顿了一下，疑惑道，“你不是说他没考上本科吗？”
那是一份国内顶尖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方念池一脸惘然，明明是几行简单的文字，却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原来，周桐安和自己本来应该是同级生。
他呆了半晌，才僵着嗓子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怎么不继续念了呢。”沈灵继续看了几张周桐安的丙烯风景画，叹息道，“太可惜了。”
方念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说他家里情况有点特殊。
“聊一聊呗？”沈灵惜才心起，提议道，“反正我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吃完饭带我去他店里，我劝劝他。”
*
方念池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他在大学二年级的暑假中醉生梦死，周桐安却被困在潮湿的房间中身陷囹圄。
他胸口发闷，但沈灵积极的态度让他稍微好受了点。
沈灵纤纤细手豪迈一挥，说现代社会没几个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他家经济条件实在不好的话，她愿意帮扶。
方念池第一次发现，他这有钱的妈可真酷。
草草对付完午饭，二人便开车直奔周桐安的店面，沈灵刚把车停进路边的停车位，方念池就急急忙忙地跳下车往店里跑。
周桐安和江燕也刚吃完午饭，这时间都在店里，江燕看方念池急三火四的样儿，笑着让他看路，别摔了。
“我妈正好路过，过来看看您。”方念池随口编出句客套话，又心虚地瞟向周桐安，冲着他说，“工作的事，她还是想和你聊聊。”
周桐安的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的。
他先是惊愕，反应过来后立刻要从柜台往出走，可还没走出两步，便顿住了动作。
方念池顺着他木然的视线往门口看，看到沈灵来了，难得乖巧地喊了句：“妈。”
这声妈喊出去以后，任方念池再迟钝，也发现了场面不太对劲。
沈灵在门口呆立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方念池追也不是，留也不是，被这突发变故搞得不知所措，只好用眼神向周桐安求救。
周桐安移开了和他相交的视线，转身去推江燕的轮椅，冷声说了句：“你先回去吧。”
江燕倒是一切如常，甚至冲他挥了挥手，微笑着告了个别。
他走回沈灵停车的地方，沈灵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对他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方念池不傻，他脑中至有一个有迹可循却无法接受的设想，感觉那些古怪蹊跷的碎片都逐渐拼回到原本的位置。
他独自在路边发了会呆，然后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追去了沈灵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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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方念池在沈灵公司露面的次数不多，但还是有几个老员工认出了他，给他开了门禁。
方念池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砰的把门推开。
沈灵没料到有人会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不悦地扬起脸，看见是方念池，问他：“懂不懂礼貌？”
方念池充耳不闻，只问：“你认识他们，是吗？”
沈灵看了他一眼，没回话，走到他身后，合上了办公室的门。
方念池又问了一遍：“是吗？”
沈灵低声提醒他：“这里是公司。”
方念池眼底通红，但语气很冷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公司里说不得的？”
沈灵没料到这话会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也变得尖锐：“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念池滚动了一下喉头，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沉声问出那个他不愿意思考的问题：“你给人当小三了，是不是？”
沈灵的眼睛蓦地瞪大，她站在原地将这话消化了一分钟，然后扬起一只白皙的手，狠狠扇在了方念池脸上。
沈灵这些年因为忙事业，对儿子一直疏于陪伴，她心中有愧，从没舍得对他动过手。可此刻的方念池，只让她感到心灰意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