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卓落地的那天丛暮去接机,祁卓带着一副茶褐色的墨镜,蓝色西装大衣,手上随意拎了个半新不旧的袋子,矮身坐进车里:“送你的。”
丛暮打开一看:“嚯,你真把这绿宝石弄回来了?”
“嗯,答应了送你的。”
“这也太贵重了,还是你家里传下来的宝贝,我不能要。”
“说是留给我太太的嘛,不给你给谁。”
两人聊了几句岛上的事儿,据祁卓说,祁重格虽然是个能力平庸的人,但是他身边能臣良将非常多,而且这些人几代人间一直追随祁家,十分忠心,“事情不是太好办,”祁卓说,“不过是人就有弱点,筹备一下,也不是做不到。”
丛暮问:“一定要这么做吗?我不太理解你们做生意,但是如果不是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没有必要非得树敌吧?”
祁家是非常旧派的大家族,面上隐藏得非常低调,但是雄踞一方,势力难以估量。而且到现在仍然延续旧时的世袭和一夫多妻制,祁家的上一代家主人丁单薄,仅有祁卓的母亲和小舅舅两个孩子。但是祁重格却儿子颇多,他耳根子又软,禁不住身边几房太太的撺掇,今天想立这个明天想立那个,想来想去又不愿把自己的资产分出去,只好打上侄子的主意。可是也是因为他儿子多,丛暮担心,万一祁卓得到了他想要的,未来会有无尽的麻烦等着他。
“如果我今天不下手,明天被吞掉的就是我。丛暮,做生意不能心软。”
这已经是第三个人说他心软。
“不说这些,”祁卓握住他的手,“这些很没意思,你不需要考虑。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心理医生?”
丛暮发动了车子,“我在找,但是你知道,”他抿了一下唇,“我这种情况,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完全适应了,我感觉很安全……突然让我去改变,”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可能没有那么勇敢。”
祁卓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这种事急不得,再难的时候我们也都过来了,你现在……你觉得自己开始有些不稳定的情绪,但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丛暮笑道:“好嘛,你又知道了。”
“久病成医啊,”祁卓说,“这样,你能不能空出几天假期,我们出去度假?整天待在水泥城里工作,本来好好的心情也要变坏。”
丛暮看看工作表,同意了。
于是他俩带着两只猫开开心心在大溪地玩了七天。
第49章
回来之前丛暮接到景云臻的电话,他自己的号码被拉黑,所以用了办公室的座机:“我知道你现在在大溪地,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吗?”丛暮正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大溪地阳光闪耀,景色怡人。
“黄教授下周一要去巴黎出差,他走之前想跟你吃顿饭,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丛暮愣了一下,自从上次在郑言的画展上见过一次后,他跟黄有亮联系了很多次,说想要对多年前的事赔礼道歉。
黄有亮一直说没空,大概还是对他当年的失约怀有芥蒂。
“你找过他了?他怎么会同意?”丛暮问。
“我说你当时突然决定出国是迫不得已,因为我犯的错误,导致你失去亲人,手也受了伤。他很生气,把我揍了一顿,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他愿意见见你。”
从大溪地回来以后祁卓去中国的分公司视察,去赴约之前丛暮跟祁卓打电话,祁卓那边正忙着,问他:“晚上得喝酒吧?我派人去送你?”
“不用,”丛暮说,“打车很方便。”
他出了工作室的门,看见一位非常明艳美丽的女子等在一辆红色奥迪跟前,丛暮还没反应过来,女子已经迎上来,朗声笑道:“丛小暮,你忘了我了?我是你Mary姐!”
丛暮终于想起来了,当时他和景云臻谈恋爱的时候Mary在他公司里跑业务,她本身能力很强,所以很得景云臻器重。她跟丛暮也很投脾气,那时候两个人关系很不错。
“云臻让我来接你,”Mary笑眯眯地说,“赶紧上车吧,这个点儿堵车堵得厉害。”
“辛苦你跑一趟,Mary姐。”丛暮说,“你又变漂亮了。”
“哈哈哈你就是会讲话,”Mary大笑,“天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想你,你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云臻一直还藏藏掖掖的。要不是他这次让我来接你,我都还被蒙在鼓里。”
丛暮只好说:“其实也回来没多久,工作有点忙,所以之前的朋友也都没来得及联系。”
“不要紧,”Mary说,“你不想联系我们是正常的,毕竟我在云臻手下工作,联系到我就不可避免跟他有点交集。他当年对你那么坏,你避开他是应该的。”
“你知道我跟他……”丛暮有点惊讶,他们两个人当年对外都是像兄弟一样相处,注意避免了亲密的举动。而且当时他是突然离开,这些年他们之间的恩怨,除了祁卓外他从未对外人说过。
“当年你们两个之间那种粉红色的泡泡只有自己假装看不到,其实真的很明显,”Mary嘲笑,“当然也不排除是我耳聪目明的缘故啦。当年你走后我想问他你去哪里了,但是他那时候状态不好,我怕这样问会惹他伤心,所以就没有问出口。”
“是吗。”丛暮笑笑,“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钱赚的不少,男人也没断,倒是还可以。”Mary说,“你现在跟云臻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对你的事儿很上心,前一阵子公司上下都加班,就他日日迟到早退,秘书室都说他在追人。还有这次,为了说服这位黄教授,他好像是挨了揍,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脸上贴了块创可贴,可把保安队给吓坏了。”Mary八卦,“你怎么想的,还预备跟他重修旧好?”
“没有这种打算,”丛暮说,“他做的这些事,能还人情的我尽量还,还不掉的就当他补偿我了。”
“啧,”Mary有点唏嘘,“虽然我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们两个其实蛮般配的,当时我和Linda她们,用现在的话说,都在磕你俩的cp来着,你们走到这一步确实是……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云臻说清,我拿你当朋友的。”
“我明白。”丛暮说。
“其实云臻这些年也不好过,当年你走了以后他跟受了刺激一样,别人失恋是抽烟喝酒醉生梦死,他反而把烟戒了,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要命的工作。那时候他一意孤行地跟王德远闹掰了,完全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所以我们为了搞垮王德远和正德走了很多弯路。所幸最后我们成功了,”Mary说,“那一阵公司上下所有人陪着他一起加班,要不是看他加班费给的高,我早就跳槽了。”
丛暮淡淡问:“他为什么要跟王德远闹掰?”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天云臻在办公室跟王德远打电话,他非常生气,声音大的震天,好像是说王德远做什么事情之前没有跟他协商,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他说他已经没法再信任王德远。”
昨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窗外白雪皑皑,冰天雪地。丛暮扭头看着窗外,表情十分平静:“我看大概率是他们分赃不均吧。”
“噗,”Mary笑出声来,“谁知道呢。我记得我们跟正德做收购的时候王德远已经进去了,虽然走了下坡路,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收购战打的还蛮紧张的。签收购协议的前一天晚上大家都在加班,云臻突然在会议室吐了血,把所有人都吓死了。”
“怎么回事?”丛暮皱眉问。
“你也知道他胃不好,他那一阵子无法入睡,每晚靠喝醉入眠,胃早就撑不住了。我们赶紧把他弄到医院里去打针,就这样他第二天还是亲自去谈了收购案,最后价格压得很低,被收购方脸都绿了。当时云臻的一秘跟我说他虽然病得厉害,但是气场很瘆人,完全是赶尽杀绝的架势。”
丛暮叹了口气,微微无可奈何的语气:“他这样子你们平时也劝劝他,不管怎么说,身体是自己的。”
“我们都是做下属的,认识再多年说的话也没有分量,比不上你随意提一句。”
“我不想让他误会。”丛暮说。
Mary苦笑一下:“你真的变了很多,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大冷天自己煲汤给他送到办公室,就因为担心外卖油多盐也多。明明整栋楼都在吃外卖,只有他自己这样幸运有小灶。还有办公室的空调,也是你请人改了电路,让我们都跟着云臻沾光。”她叹一口气,“云臻失去你是他的损失。”
丛暮微微笑了一下,并不说话。
车子停在云台阁外的时候六点刚过半,穿金色旗袍的迎宾小姐在前面引路,两位侍应生站在包厢门口,金灿灿的大门一推开,正看见景云臻起身给黄有亮倒茶。
丛暮跟黄有亮打了招呼,侧头一看景云臻,他左侧脸颊上有一道长且细的口子,衬得英俊的脸上有一点匪气。
黄大怪注意到丛暮的目光,指指景云臻:“他那天来找我解释你当年的事,我实在忍不住,揍了他一顿。”
丛暮还没说话,景云臻反倒先说:“应该的,我该挨这一顿揍。”他虽然这么说,一双深邃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丛暮,有点像那种拆了家后挨揍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