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雪不解:“这粥是哪里来的?”
“每天会有人把吃不掉的粥倒在山边的林子里,我觉得可惜,就把粥捡了回来。不过你放心,这些粥我给洞里的老鼠吃过了,没有毒的。”少女说。
怪不得这粥是馊的。要等到老鼠吃过之后没事才能放心食用,可不就馊了吗?
再苦再难的她都经历过,一碗馊粥而已,又有什么可怕的?寄雪毫不犹豫喝掉了粥。喝完粥,寄雪才想起来问少女是什么人。这里是鬼族大营附近,少女也是鬼族的要犯么?
寄雪看着她一双天真明亮的眸子,话到了嘴边,就是问不出来了。
洞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糟了,是他们来了。姐姐,你快躲起来!”少女推搡着寄雪躲在了一处石壁后面,少女自己则装作生病的样子躺在了稻草床上。
洞外进来了一群鬼族官兵。
“给我搜!”
官兵们立刻四散搜索。
手下在旁边搜查,其中为首的和少女闲聊起来:
为首者:“你叫什么来着?‘阿三’还是‘阿四’?”
少女——阿九:“回大人,在下名为‘阿九’。”
为首者:“哦,阿九。阿九啊,你这些天可要乖乖待在这里,外面乱的很,出去之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
阿九:“是,我记住了。”
……
搜查结束,一行官兵离开了山洞。阿九示意寄雪可以出来了。
“你叫‘阿九’?是小名?”寄雪问道。
“不,我没有名字,‘九’是家中排行。”阿九答道。
寄雪对这个阴差阳错救了自己的阿九很感激,一时也无事可做,继续没事问问题。阿九倒也是配合,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寄雪得知,阿九是个人族与鬼族的混血儿,今年九岁(因为营养不良,所以还是七八岁孩子的模样),幼时丧母(人族),被父亲(鬼族)抛弃。这经历倒与她有些相似。寄雪不由得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来。
“姐姐,你们人族的孩子都有名字吗?”阿九忽然问道。
“有的。”寄雪想了想,在人族,好像即便街头乞儿都会有名字什么的,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
“那姐姐给我取个名字可好?”阿九拉了拉她的衣角,像是在撒娇。
寄雪不好拒绝她,于是问:“那阿九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姐姐的名字是什么样的,阿九的名字就是什么样的。”阿九说,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我竟险些忘了问,姐姐叫什么名字?”
“寄雪。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寄雪说罢,又在她掌心写了一遍。本来以为阿九不懂诗句,寄雪想要解释,没想到阿九说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姐姐不如就从这句诗中摘两个字作我的名字吧?”
阿九吟诗的声音虽然稚嫩,却显得分外好听。
“那就名唤‘花辞’如何?‘阿九’便作为你的小名?”寄雪怕她没听清,又在她掌心写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孩子出奇地有耐心和好感,总不知不觉和她说很多话。
阿九——花辞明显很喜欢这个名字,笑着点了点头,“姐姐为我取的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寄雪觉得自己可能是掌握了一点逗小孩子开心的诀窍了,顿时十分欣慰。自从离白府中失火事件发生之后,她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
另一边,谢筇将军已经回到了营中。看见他回来,副将们的心犹如石头落地。谢筇将军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营中多了两个人——玉勍和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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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⑴出自曹操《蒿里行》
第19章 叹别离
玉勍来势汹汹,一副来找茬的样子。离白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她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玉勍强压住心头的怒火,问道。以前没见他怎么在意女儿,现在倒是比谁都着急。
“谁?”谢筇将军回头一看,寄雪果真没有回来。想必是陷入了敌军的包围。于是明知故问地试探道。
“将军,这是秦掌门让我转交给您的。”离白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笺,递给谢筇。谢筇看了信,果然不再装糊涂,而是叫众人回避,让玉勍单独留在了营中。
他示意玉勍坐下,伸手给自己和玉勍各倒了一杯酽茶。
“将军有何事要单独与本官说?”玉勍说着,也不跟他客气,自顾自拿起茶,抿了一口,遂而皱起眉头。
玉勍:“哎,将军这茶也太苦了些。”
谢筇将军摇了摇头,将酽茶一饮而尽。玉勍看着他,以为他苦得说不出话来了,没想到谢筇神色如常,开口道:“监军大人,您觉得这茶太苦,殊不知,茶苦之后,是有回甘的。”
玉勍这次是作为监军来到军中的。闻言,他又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一股淡淡的甘甜在苦味之后萦绕于舌尖。
“监军大人,品茶如此,人生也是如此。有的事情,就如这茶中滋味。你不去尝它的苦,怎么能直接尝到甜味呢?”言下之意,你自己的女儿被你抛下这么多年不管不顾,你现在再来把女儿要回去,就这么容易么?
玉勍是个聪明人,自然听懂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于是反唇相讥:“敢问将军又是在什么立场上对本官说这番话的?”
“自然是以煮茶之人的立场。”谢筇风趣一笑。
“那将军现在可以告诉本官,她在哪里了吗?”玉勍不耐道。
“还请监军大人明言,我这儿将士多得很,您要找哪位,说清楚了,本帅才好帮忙啊。”谢筇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边给自己添茶,一边不疾不徐地开口。
这还真把玉勍问住了。他发现自己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女儿,连她女扮男装进了哪一营,化名为何都不知。
“她叫寄雪,是第二十七营的将士。不过很快就不是了。”谢筇神秘地说道。
玉勍以为他要放人,大喜着准备开口,却听见谢筇将军把没说完的话一字一句吐了出来:“归来之后,她便是二十七营的统帅,也是本帅唯一的徒弟。”
监军大人差点气得一口把酽茶喷出来。
“女子怎能为帅?”玉勍仿佛义愤填膺。
“本朝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不能为帅了?监军大人,那位先朝女帝,不也是一代福泽苍生的明君?”谢筇将军质问道。
“她是本官的女儿!”玉勍厉声。
“她也是一个人自由的人!”谢筇同样厉声道,“监军大人,你知道本帅为什么愿意让她成为本帅的徒弟吗?”
玉勍还是摇头。他对寄雪的了解太少,甚至不如一个陌生人。
“‘神不渡我,我不信神。’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十岁。”谢筇恨不得把每一个字灌进玉勍的脑袋里,然后一剑劈开他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半分装着他的女儿。
玉勍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主营帐,留下谢筇独自喝完了一壶酽茶。
此时,他们为之争吵的对象寄雪正在不知名的山洞里认命地准备食物。她不会做饭,便从山洞边采了一些野菜来。
傍晚夕阳落山,寄雪和花辞相对而坐,忽然觉得莫名地简陋的一顿饭有些温馨。
山洞里不比外面,晚上须得生火驱寒。寄雪的明火符逃避追兵的时候不见了,作为一个水系、木系双灵根,和火系术法完全不挨边的修士,她只能用最古老的办法——钻木取火。
可是人的运气真的是有好有坏的,寄雪就属于运气特别差的那种。半个时辰以后,花辞望着连一点儿火星都看不见的木柴,果断地寄雪说:“姐姐,不如让我来试试?”
寄雪把木柴递给她。花辞模仿那些鬼族修士施术的样子,手中升起一团火苗,点燃了木柴。
这个少女竟然是火系单灵根的天才?寄雪狐疑地望着花辞,只见对方眨巴着一双杏眼,无辜道:“姐姐,生火或许真的不太适合你。不如以后就让我来生火吧。”
合着这少女不仅是个天才,还是个不自知的天才。寄雪心道。她鼓励似的摸了摸花辞的头,说:“那以后就拜托阿九啦。”
花辞回以甜甜一笑。
……
古人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不知不觉在山洞里和花辞相处了一段时日后,寄雪发现花辞真的是一个非常可爱懂事的小孩子,这样的孩子,怎么就会有瞎了眼的父母不要她呢?寄雪心中暗自诽腹。
因为花辞从山上采来的药草,她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算算时日,也该离开了。心中竟然莫名觉得舍不得。舍不得又能奈何?
眼下光景,只叹得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⑴”。自己身为将士,怎能安于这暂时的宁静,退缩不前?
“家国不安,亲人已逝,我不愿再安逸度日。”离白的话犹言在耳。
寄雪终是不告而别。她悄悄从树林溜回荆州城,路上骑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马,很快就回到了大营。
在营帐里好好补了一次觉,再度醒来,营帐外面围着一群士兵时不时往里面瞧着。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穿的便服,而且没有束发,与平时披甲戴盔的英气模样不同,不难瞧出来这是个容貌昳丽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