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龙母目光微凝,却向白母叹道:“姐姐,我看两个孩子的亲事也该打算起来了。”
虽然白母的确比亲家大了几岁,可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对方对她这样尊敬,白母难免有些受宠若惊,愕然道:“这么快?”
老祖宗的遗言多年没人提起,连她都快忘了,还以为龙宫未必肯认这门亲事,结果偏在这关口提出,是龙宫的意思还是三殿下的意思?
“实不相瞒,三郎这病来势汹汹,请了几位良医都不济事,我便着龟相卜了一卦,说是得设法冲一冲才好。”龙母坦然道,毫不犹豫的拉了忠心耿耿的臣子当挡箭牌。
“可是……”白母有些犹豫,她本来觉得没什么,现一听三殿下病得这样严重,那要是好不了了,岂非害了自家儿子。
“其实照我看是不打紧的,三郎离去多年,难免需要时间重新适应,不过这许多双眼睛盯着,未免闹得人心惶惶,还是得有件喜事热闹一下最好,思来想去,也唯有三郎尽快成亲,也好按一按诸位臣子的心。”龙母宽慰道,她深知说话不能说绝的道理,务必得留有余地,“当然了,老姐姐你不必急于作答,回去以后可以好好思量一番,若觉得哪里不合适,咱们再慢慢商量。”
被龙母一番抬轿子似的恭维,白母早晕陶陶的起来,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龙母于是趁机命人送客——这种事只要不是当面快刀斩乱麻的回绝,过后再想回绝也难了。
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她可真是操碎了心啊。龙母颇为忧桑的想到。
“冲喜”的事差不多就说定了,不过光她们这两个娘口头协商不算,还需要名义上的当家人点头。
于是,次早龙母为夫君整理上朝时的冠冕时,便委婉的将此事告知于他。
梳妆镜前的龙王吓了一跳,额前流苏都歪了,“冲喜?谁决定的?”
他很生气,这在老龙王看来,无疑是变相侵犯他的威严。
龙母却半点不怕他,老实不客气的道:“当然是我说的。”她连理由都找好了,“你看三郎这趟回来可有半点安心听你话的意思?还不是一日三顿的往外跑,让他早早的成家立业,也能尽快收心学点东西,将来好继承你的基业不是?”
龙王虽不知幼子为何装病,可他的心显然没放在这片东海里,却是显而易见的。
“可也犯不着跟昆仑上那窝子……结亲,”老龙王一时想不起亲家是什么物种,只能含含糊糊带过去,继而冷着脸,“那样卑贱的畜生,只会玷污我们咱们龙宫的血统。”
龙母一听便生了大气,亦且觉得这老不羞的在含沙射影,遂重重将冕旒往桌上一放,冷笑道:“原来咱家里的还这般看重出身,早知如此,当初你就该跟西海那个高贵之人结亲去,何必巴巴的倒来求我?你既看不起出身低下的,那咱们也不必过了,一封休书予我,咱们好聚好散便是!”
她说的原句句在理,当初老龙王原要与西海公主定亲的,可那位公主生性暴戾恣睢,动辄就把身边人抽打成烂羊头,老龙王一听难免心生惧意,加之在巡访海岸时,偶遇了温柔多情的龙母,这一下顿时魂不守舍,再不提什么门当户对了,硬是将人娶回了家。
龙母真身原是一枚美丽的朱贝,吸收造物精华而得以修成正果,自然谈不上家世显赫。龙王当时被意中人的仪态风度所征服,又有西海公主作比对,自然觉得自己捡到宝了,然而当两人正式成亲之后,龙王才发觉外表柔弱的妻子内里竟然也是副烈火性子,他由爱而生怜,由怜又生怕,渐渐地,龙王除了在臣子们面前仍能维持威严的外表,闺房内却是一句重话也不敢多说了。
譬如现在,龙母作势要走,龙王也只能软语哀求将她留下,干巴巴的笑道:“何必着恼,我又没说你,为这个生气就不值了。”
龙母:“呵呵,说他们和说我有差别么,不都是一样指桑骂槐?我只问你,这亲事你同不同意罢,你若不愿,那好,咱们也分道扬镳算了,反正祖宗遗训都不作数,我这个身份卑贱的更不配入你敖家宗祠,接你的西海公主去吧!”
那西海公主如今怕已成老婆子了……龙王心道。面对妻子如此疾言厉色的质问,他只能无奈妥协,“好吧,好吧,都听你的,我不再管总行了吧?”
龙母方转怒为喜,嫣然道:“早这般懂事不就得了,执拗什么!”
龙王看着翻脸如翻书的妻子,心头犹有余悸,可怕!他就是不想敖印重蹈自己的覆辙,才不愿他同昆仑上那只胖鸟儿结亲。
那胖鸟儿一看就是个诡计多端的,和他老祖宗一样。白家老祖宗好歹只是假惺惺的做些善事,挟恩以图报,这俊俏的鸟儿却天生就会勾引男人,敖印小小年纪就被他抓得死死的,现在还想着他。
只怕以后也会落得个妻管严的下场,哎,他们敖家就只配出这样怕老婆的继承人么?老龙王摸了摸砰砰跳动的胸口,觉得命运真是无情。
*
白啾心急火燎的飞回了乌衣巷,已经弄得满头大汗,庆幸的是一眼就瞥见了正倚门眺望的心上人。
他忙收敛羽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念动咒语——白啾还没胆子在意中人面前化形,听说人类对于妖怪是很避讳的,虽说他并未隐瞒自己的身份,但听说与亲眼见到毕竟是两码事,他不想吓着他。
敖印冷眼看着冉冉向自己走来的翩翩少年郎,心中难以遏制的升起些哀怨之气。他并不知白啾被龙母叫去说话了,耽搁了不少功夫,只觉得这小胖鸟儿惯会吊人胃口,害他在这里苦等,那负心鸟却不知到哪儿逍遥快活。
于是当白啾乐颠颠的小跑到他身前时,敖印便面无表情的问他道:“婚事退了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让小胖鸟吃瘪。
果不其然,白啾立刻便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下去,他紧张的看了看四周——对人情世故有了些许了解之后,白啾知道,在常人眼中,两个雄性谈婚论嫁还是挺奇怪的,他不想让那些好事的婶子大娘看见,于是悄悄咽了口唾沫,抿唇道:“咱们进去再说。”
敖印注意到他的嘴唇仿佛格外鲜艳润泽,想必在龙宫饱餐了不少鲜果佳酿,这小精怪到底不肯亏待自己——说好的成天记挂心上人呢?原来还是抵不过吃喝二字。
白啾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悄悄舔了舔唇,很明显么?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嘛,像他这样的小鸟儿来回长途跋涉,总得吃吃喝喝好补充体力的。
他拽了拽敖印的衣袖,悄声重复道:“咱们进去吧?”
敖印克制住吻上那两片唇瓣的冲动,任由白啾拉起他的胳膊。
两人进了屋内,白啾先是痛陈一番自己退亲的意愿多么强烈,继而便落点于现实,指出龙王三太子现在的情况严峻,他实在不方便开口。人家还在病中,再怎么无情,也得等他好转些再说吧。
敖印挑了挑眉,“你在可怜他?”
白啾想了想,继而点头,“我俩怎么说也算一同长大,我当然是不愿看他死的。”
虽然那位殿下从前总是欺负戏弄他,不过都过去这么久,再大的仇恨也该消弭无形,白啾觉得自己还是挺宽容大度的。
他希望三殿下能快点好起来。
敖印-心里舒坦了些,他装病原为试探白啾的反应,现下目的已然达到了——这胖鸟儿果然对他还是有感情的,舍不得看他孤零零一个命丧黄泉。
然而接着就听白啾补充说:“不过他要是真的病死了,大概也是报应。”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麽。谁叫他总和自己过不去来着?
敖印:“……”
这没心肝的鸟儿果然得好好管教一番不可了。
白啾倒是很快将飘散的思绪收回,两眼星星望着眼前人,“不提他了,你去京城赶考的事打算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你筹些路费?”
敖印登时觉得心里酸酸的,这穷书生究竟何德何能,能得一人如此钟爱?他从前好歹是位殿下,白啾不说阿谀趋奉他,反而见了他就躲,如今对着一个凡人竟这般殷勤主动,这鸟儿的眼睛长在屁股后头么?
敖印深吸一口气,“此事急不来,我须与京城的叔父商议,待那头有了消息再说,省得白白扑了个空。”
白啾羞涩一笑,继而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那……咱们就有更多时间好好相处了。”
不然等心上人正式准备赴考,恐怕没心思跟他谈情说爱。
敖印看他这样热情大胆,愈发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其实他也不知白啾是怎么就对自己情根深种的。虽然之前的记忆仍在,可敖印却记不得自己对他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他在凡间历练时,其实更近乎一具躯壳,七情几乎是封闭的,为的就是怕不慎堕入情劫,引来魔障。
结果单凭这一副冷面书生的形象,硬生生将小胖鸟的魂儿给勾去了。敖印不过稍稍表现了一下自己不介意妖怪的身份,这小胖鸟就忙不迭的凑上来示爱了。
敖印怀疑他根本不懂得恋爱是怎么回事,白啾的感情太过炽烈、太过盲目,以致于不像是真的——简直像在照着话本里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