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也挺好的,起码无需担心被某些药方坑害,他身为冥君,也算是管辖三界的神明,随便瞎吃都没关系,横竖他吃不死自己。
“带回来了。”鬼使冷冰冰地回答,仿佛又变回了八百年前那个冷心冷面的大石雕。冥君盯着他打量一会儿,突然笑了笑,不过却是什么也没说,只叫他过来协助自己办事。文砚之再度幽幽地叹息起来,低垂着眼帘为之研墨铺纸,冥君觉得他今日的反应很有趣,待到处理完手头的事,便转头去看他:“怎的,又是谁让你不满意了?”
“没有,满意得很。”鬼使哼哼着,明显就是不满意。
冥君不吃这一套,但他懒得揭穿对方的伪装,只搁下笔说要去稍作歇息,命令鬼使跟过来给他打扇。
世间脑袋进水者大致分为两种,一乃夏天烤火炉,二乃秋冬扇扇子。鬼使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没敢让冥君看到,表面上依然装作乖巧,低眉顺目地找了扇子出来,坐在床边轻轻地为多事昏君打扇。事到如今,鬼使多少也感觉出来冥君是在故意给他找不痛快,但直到目前为止,他都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得不对。
“累吗?”躺在床上闭眼享受的昏君又发话了,面对着他,鬼使哪敢说累,连忙否认,更加卖力地给他扇扇子。冥君感到那风一阵强过一阵,拼命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地睁开双目,叫他把扇子放下。鬼使不明状况,乖乖地丢下扇子,以为昏君终于醒悟,打算放过自己,然而冥君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问:“在你眼中,严恒睿此人如何?”
“那当然是好得很。”鬼使厌恶严恒睿的为人,因此听到他的名字就烦,语气酸溜溜的,活像喝过半斤醋。冥君“哦”了一声,忽然打消了翻出那本小册子的念头,重又躺了下去,准备多玩他几天。
躺着躺着,他却又睁开了眼,往旁边错了错,扭头戏弄下属:“瞧你每天在外奔波,定也累了,一起躺下休息片刻如何?”
鬼使:“……”
眼看对方睁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冥君兴致更高,正想借此机会多逗他两句,却听他低声道了句“得罪”,居然真的往床上爬。冥君目瞪口呆,心说下属太听话也不是件好事,和他开个玩笑他也当真。但他既然已经上了床,就不好再把他往下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冥君只好这样和他并排躺在一起,直挺挺的仿佛两具尸体。
在文砚之爬上床的那一刻,书怀和晚烛恰好从窗外路过,不经意间瞥见屋内情形,顿时大惊失色,仿佛撞破了冥君的秘密。书怀一把拉住墨昀,不待他扭头去看,就已拖着他跑开了,于世间行走,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手里捏着太多秘辛,很容易成为被防范的对象。
晚烛跟在他们身后,跑得气都喘不匀,她这段时间借着教导雪衣,躲在冥府里面偷懒,每天难得动两下,猛地跑起来还有些不适应。书怀昨夜邀她一同去寻思霖,她确实动了心,不过不是因为想见小弟一面,而是因为她闷得太久,突然想出去走走。实际上她仍未想好怎样面对她那小弟,她面皮还是薄,受不得半分尴尬。
“长清昨夜又出去了一趟,你们听见他出门了没有?”墨昀手捧玉盘,循着金丝所指引的方向往前走,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书怀昨夜睡得死沉死沉,哪里听得见别的声音,墨昀所提到的这件事他半分不知,倒是晚烛睡眠浅,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当即接过话茬:“我是听见他往外走了,大半夜的外头也没有人,他是做什么去?”
“他和你小弟打了个赌……思霖说那太后给亲儿子下毒,长清不信,便押上了三十坛好酒。”墨昀皱起眉头,非常无奈,“他下了赌注,想了想突然不放心,半夜爬起来混进皇宫打探消息,你们猜他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你赶快说,别卖关子。”晚烛也很好奇长清看到了什么,因为她昨天夜里清清楚楚地听到那条龙躲在屋里哭。
墨昀歪了歪头,斟酌一下词句,这才回答:“思霖带着小皇帝逃了,按理说太后得去皇帝寝宫亲自查看,但她根本就没去,甚至一口咬定新君已死,连夜将所谓尸首送进了皇陵。”
“哪儿有什么尸首,听她胡扯。”书怀插嘴,“那棺中装的是几名宫女,连陪葬器物都没有,刚被冥君问过话的就是她们。”
谈话间,金丝已牵着他们三个走到了一处洞府门外,书怀抬头看了看,心说这杯子精品味不错,也不知是怎样找到的这一个地方。
思霖早就听到他们谈话,只是懒得动弹,便坐在原地,喊燕苓溪去开门。敢于使唤皇帝的,他恐怕还是头一个,不过燕苓溪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过皇帝,听他叫自己,立刻放下手中的书跑去开门。
书怀他们谈话的时候,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是以燕苓溪多少听见一些。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发现母亲如此绝情的那一刻,他仍不免心灰意冷。皇室中人的亲情大多很淡,无论是怎样的感情,在利益面前几乎都要让步,虽说燕苓溪是太后的亲儿子,然而当他真正威胁到太后的统治,对方并不介意将他抹杀。燕苓溪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不打算再回去找那心狠手辣的亲娘,说不定他出现在太后眼前,还会被当成索命的厉鬼。
“他没手没脚吗,怎么让你来?”门被打开的刹那,书怀看到燕苓溪,着实吃了一惊。他还当过来开门的会是思霖,甚至已经做好了同思霖对骂的准备,结果出现在眼前的却是这孩子,他的腹稿一下子被揉碎成了废纸,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你有手有脚,怎么不自己开门?”思霖的声音从洞府深处传来,夹杂着潺潺的流水声,书怀估计这里头还有个湖,连通着外面的河道或者溪流。杯子精好会享受,书怀自愧不如,若是冥府当中也有这样奇妙的去处就好了,心烦意乱的时候还可以去那里藏着。
听见小弟的声音,晚烛的胆子大了起来,不再畏畏缩缩。这时候她倒是忘了尴尬,浑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提着灯走进了洞府,要去找小弟叙叙旧。
燕苓溪盯着她看了很久,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么一个红衣女子,不过看她和思霖相谈甚欢的样子,想来是从前的故友,便也未多问,只跑到角落里读书。
他倒是不像他那愚钝的爹,也不像他那狠毒的娘,他到底像谁呢?该不会是像他隔代的祖父?书怀没见过燕苓溪隔代的祖辈,只见过他爹娘,而且印象还不怎么好,作为他们两个的儿子,燕苓溪犹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花,谁知道他是怎么长成这模样的?书怀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地看了墨昀一眼,觉得血缘关系可真是个奇怪的玩意儿,燕苓溪每天都和爹娘见面,结果不像这个更不像那个,墨昀打出生起都没见过亲娘,性格却在往慕华那边靠拢,这中间的道理,任谁也掰扯不清。
正这么瞎想着,墨昀突然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动不动就看我?有正事就忙正事,没正事了再看。”
“你就手欠吧,有话好好说,弹我作甚!”书怀捂住脑门,对墨昀怒目而视,“我不看你了,你自己玩儿去吧!”
书怀骂完还嫌不痛快,便抬手要拍墨昀一下,没成想后者往旁一躲,轻轻巧巧地闪开了。竟然还敢躲?书怀气得白眼翻上了天,决定到明日的太阳升起之前,再也不搭理他。
晚烛话很多,在小弟面前尤其话多,因为思霖对她有某种奇怪的崇拜感,不管她说什么,对方一概应承。虽然书怀说思霖只是在拍马屁,让她认清现实,但她心存侥幸,觉得自己还是有资格做大姐的。
她的确有这个资格,从灵气的根源来看,思霖可以算作她的亲弟,即使他的原身是只杯子,而晚烛的本体是那盏长明灯。说起来很有趣,雪衣是书怀的亲妹妹,可她如今的本体跟晚烛的灯却是一对,思霖能算作晚烛的亲弟,然而他们的原身大不相同。世间关系错综复杂,绝非简简单单就能理顺查清的。
“我们姐弟二人闲聊,你来凑什么热闹?”晚烛看到书怀过来,就想赶他快走,生怕他打扰自己吹牛。书怀如何不知道她的想法,但他现在无处可去,又不愿意跟墨昀讲话,只能在这里赖着不动了。
经他这么一打岔,晚烛竟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说到何处,于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让书怀有屁快放,没屁也得憋出一个。
长得挺好看一大姑娘,说话咋就这么难听呢?书怀斜她一眼,不打算跟她客气,抢过话头便对思霖说:“某些事我大概不用挑明再讲一遍了,你必须得知道,冥君将此事看得很重要,你趁早收手,越早越好。”
思霖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并未对此作出回应,甚至还反过来问他:“你觉得生与死,哪个更好?”
“又要谈论这种话题?”书怀眨了眨眼,打算随便糊弄他几句,“这个因人而异的,光靠嘴上说说,没有办法讲清楚。”
对方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讲,当即截断他的话:“不说别人,只说你自己,以下言论可能多有冒犯,还请担待着些——我一直很想问,就你自身经历而言,你是愿意活着,还是愿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