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冥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八百年了,本君才发现你是如此有趣,从前那些时日不逗弄你,当真是光阴虚度。好在你我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发掘你身上的趣味之处。”
若说白芷起初是因为皇宫中那女子浑身浴血的情景而震惊,此刻就是因撞破了冥君的另一面而震惊。她并不像她兄长那般容易想多,但冥君的话,不由得旁人不多想。她吞了口唾沫,生怕自己被冥君发现,和来时一样慌张地又跑走了。
大殿之内一片静寂,因此门外的脚步声就显得更加清晰,冥君眨了眨眼,扮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鬼使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料想是谁把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全听了去,脸上冷冰冰的表情立刻出现了裂缝:“您、您……罢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属下绝不违抗您的意愿。”
他这句话说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但他也只能嘴上说说来撒气了。冥君想到他那本奇妙的小册子,不禁要问他是否还会阳奉阴违,在背地里将自己和谁编排到一处。
所有的报复都是有原因的,若是无缘无故的针对,那就不叫报复了。然而鬼使以为冥君就只是在捉弄他,根本没有想过是自己那本书成了祸端。
小黑狗窝在书怀背后偷听,终于自我暴露,恼羞成怒的书怀将他扫到了一旁,还勒令他不许靠近自己半步。墨昀转了转眼珠,觉得不让靠近半步,又没说不让靠近一步,便化回人身往前迈出一步,再次黏黏糊糊地缠上书怀。书怀只感到自己是把一块大号牛皮糖捡回了家,和思霖的谈话也继续不下去了,好在对方表示理解,率先站起身来,到角落里陪着燕苓溪读书。晚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开始东张西望,企图寻找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她昨天夜里辗转难眠,此刻精神头过了,立即困到眼皮打架,书怀就看着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洞穴一角,毫无征兆地躺倒下去,在那张低矮的床上没了声息。
拨开墨昀到处作乱的手,书怀低声斥责:“这还在外头呢,天也没黑,你四处乱摸什么?”
书怀不让墨昀乱摸自己,墨昀也便真的停了手,然而消停不过一瞬,书怀刚松口气没多久,墨昀又像只八爪鱼一般爬到了他身上,瞧那样子,宁可死也不愿松开。
前不久刚刚立誓,说在见到明日的太阳之前,绝对不和墨昀讲话的书怀,此时此刻已将这个誓言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会儿把墨昀的手甩下去,说上两句,过一会儿又推开墨昀的脑袋,再说两句,最终他忍无可忍,骂道:“再乱蹭就把你那块肉切了。”
他的威胁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墨昀自然不怕,反倒哼哼两声,变回小狗直往书怀衣裳里钻。书怀万分头痛,他终于明白了这家伙为何如此乐意变狗,其缘由简单得很,小狗肥嘟嘟圆滚滚的看上去很是可爱,而正常人都喜欢可爱的小生物,书怀也不例外,他能干脆利落地踢墨昀一脚,但绝对舍不得去踢一条小狗,墨昀抓住他的弱点,不留余力地攻击起来,所以次次都能取胜。
早知墨昀如此黏人,当初就不该应了他的请求,让他抱着剑多睡几日,兴许他就能冷淡下来,不会成天想着爬自己的床,书怀暗自叹息。可转念一想,墨昀可是个宝,他生得又好看,脾气又温和,还乐意听人讲废话,要是放弃他,倒还真有些可惜。书怀拉住小狗的后腿将他拽出来,出言警告:“不准乱动了。”
闹腾了这么久,墨昀也累了,然而他仍然不肯变回人身,固执地保持着小犬的外貌,眨巴着一双大眼望向书怀。书怀无法抵抗诱惑,低头在他额前吻了吻,这次墨昀愉悦地眯起了眼,没有初次见面时那样紧张。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书怀又将他抱着揉了揉,手感不错,软乎乎的摸起来十分舒服,而墨昀被他揉着揉着,突然泪眼朦胧地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这还没到正午,怎么一个个的都困了?是昨夜没有睡好,还是这段时间忙碌过甚?书怀抬头看到思霖也闭了眼,不免有些惊讶。作为仅剩的两个清醒之人,书怀和燕苓溪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神情中读出了无奈。
趁着思霖在睡,刚好借机从他那干儿子口中套话,书怀对着燕苓溪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已经睡着的墨昀放在软垫上,勾了勾手指示意燕苓溪跟自己出来。燕苓溪固然聪慧,但也远远达不到从人的神态看出人心中所想的程度,只道书怀有要紧事对自己讲,乖乖地放下了书,跟着人到洞府门口去。
思霖这次也不是在睡,仍旧是装作睡着的模样,暗中窥伺太后和丞相的所作所为。但燕苓溪以为他在睡,他无法“醒来”阻止对方跟着书怀离开,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惟愿书怀不要问一些稀奇古怪无法作答的问题,放他们一条生路。
书怀当然不会乱问,他沉吟片刻,选了几个自己认为有意义的问题,开始旁敲侧击:“最近身体可有不适?”
燕苓溪哪里有不舒服,恰恰相反,他好得很,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在好转,别人一定也有所察觉,于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承认了书怀的说法。这孩子平生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书怀满意地想道。他既然没有不适,那就说明思霖的确是在为他延续阳寿,而非动用其他邪术,杯子精是有良心的,主动认了个儿子,哪怕哭着也要把他养大。
现在正值由秋入冬的时刻,体弱多病者在这个时间段,都早早地换上了冬装,书怀想着燕苓溪畏寒,如今却面色红润,不像是冷得难过的样子,便想到了下一句应当问什么:“这几日天气转凉,你可觉得冷吗?”
他的语气仿佛长辈在关心小辈,燕苓溪不知其间暗藏陷阱,便直说自己不觉得冷,这下书怀又知道思霖往他体内倾注了灵气。原来思霖是用了这种方法,将他化为半妖之体,才延续了他的寿命。
和书怀打交道,不得不万分小心,燕苓溪是还没被他坑过,无法从经验当中吸取到教训。思霖在洞府内默默地听着,几乎要憋出内伤,恨不得立马跳起来把燕苓溪拖回身边,不让他和老奸巨猾的狐狸再交谈下去。可惜若是现在起身,别说燕苓溪了,书怀必定起疑,届时带来的麻烦只会多而不会少,思霖考虑到这层,煞是畏惧。
还是先抛开外物,全神贯注地钻进皇城,多获取一些线索比较实在。
思霖浅浅地吸了口气,凝视着被屏风遮蔽的那个人影,血腥气漫上鼻尖,他想这大约就是晚烛曾对他形容过的那件事,没成想时隔八百年,他还能亲眼看到。
太后大概永远也想不到,她的所作所为,竟然会因一只毫不起眼的玉杯而暴露无遗。她将那只玉杯藏在自己房中,本就是个错误,潜伏在她身边的危险,不止是丞相和大宫女,可她记得防备这两个人,却唯独忘了防备死物。凡人的能力有限,所以他们想不到寻常器具也有双眼,她还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快意当中,殊不知自己也为他人所掌控,一步步地迈向毁灭。
有仙君相助,不愁天下不安定。
仙君真的是前来相助的吗?
第102章 狭路
玉杯在木架上静静地立着,太后未尝分给它一个眼神,她兀自沉浸在青春永驻的迷梦当中,一时还无法回神,须得有人从旁将她唤醒。思霖不太喜欢这个女人,原因说不上来,总之不太喜欢,这个女人上当受骗,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他非但高兴不起来,甚至还隐约感觉自己应当帮她醒悟,而不是在此袖手旁观,看她一步一步滑落深渊。
对敌方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太后和思霖立场相反,自然是敌非友,但敌人的敌人,有时候可以视作朋友,在太后和严恒睿之间,思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他厌恶严恒睿已经到了极点,就算让他和一头猪、一头驴做盟友,他都不愿意跟严恒睿凑在一堆。做人做到这地步,也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不知严恒睿是否会引以为荣?
一缕淡青色的烟雾从玉杯当中缓缓飘出,没多久便化进了周遭的空气里,它随着自窗缝中透进来的微风,慢慢地飞到太后身旁。就在它接触到人体的一瞬间,太后脸上的狂乱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是迷茫,紧接着那双眼重归清明。
作为一个敢于争夺帝位的女人,太后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巩固根基,而非在此处浸泡于女子的鲜血中,追逐着不知所谓的东西。她皱起眉头,不明白自己当初同意试一试这个法子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受人蛊惑,心智迷乱,乃至于忘记了思考?不论如何,这种做法都应当停止,那些事一旦暴露,动摇的是她的统治。
新君驾崩之后,先前想要匡扶正统的臣子一半辞官,余下一半仍然留在朝中,但要说他们会转而对太后或者丞相忠心耿耿,那是绝无可能的。太后心里清楚,他们之所以还留在此处不愿离开,一是心存侥幸,认为小皇帝尚未身死,二是在等候时机,准备不顾一切地扳倒她。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想法,那就不能让其抓到任何把柄,否则无异于自掘坟墓,太后一边想着,一边擦拭掉身上的血迹,露出嫌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