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是来送水酒的,反得了便宜,不必和这些人一样在寒风里杵。
进了司宫台的门,管事太监带着他拐过几处殿房,低声道:“瞧见没有,那些子都是来给连祖宗拜年的,咱若能混到那个份上,这辈子在宫里便吃喝不愁了。要是得幸,入了连祖宗的眼,随随便便赏你个差事,都足你抹着嘴儿流油!”
小太监不懂地眨眨眼睛:“真这般好?”
“你且瞧着罢,更好的还在屋里头哪!”管事太监撇了撇嘴,带他继续往里走。
这都已经顶顶好了,竟还有更好的,那得是什么样啊?小太监揣着紧张,又难掩兴奋,亦步亦趋地踩着管事太监的影子往里进。往后头走的鹅卵石小径铺得齐齐整整,小石子儿圆得可爱,几株小梅花在小径旁栽着,还没开花,但都被伺候 得水水润润。
一直进,就到了司宫台深处的安荣居,不大,门上挂着厚厚的毛毡帘,两个长相喜气的小太监守门,窗里灯火融融,有笑语传出来。
管事太监朝前一步:“我们膳房的,来送酒。”
守门的小太监笑嘻嘻应了:“管事公公您进!”
小太监端着酒垂着头进了,一掀开毛毡帘子,一股热浪顷刻涌出来,他被冻惯了,一下子到了这般暖和的地方,竟被热懵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心底讶一声:嚯,好足的炭火!大祖宗果然是大祖宗!
外间有几个别司的管事太监坐着吃茶水,这些在小太监眼里已经是通天的人物了,膳房管事却只是点点头打了招呼,继续往里进,又一层锦帘,里头更热了一层,像是猛然间开了春一般。居中一张大桌,一张美人榻,对面沿着大桌摆几只官椅,酒香果美——这才是进了正屋。
除了紧挨着美人榻的那张椅上没人外,其余的都坐满了人,小太监低着头,又吓一跳:这一双双靴上、衣摆上、露出的片角内衫上,都绣着花儿!
一群大太监们有说有笑,在桌上玩升官图——这都是各司部的总领掌事,是太监堆里头的“三品大员”,往日里这些人斗心勾角都不够,今儿个竟安安分分、和和气气地共坐一桌吃酒守岁。
美人榻上那位微微地靠着扶手,待上一个走完了棋子,才接过陀螺随手一转。
“哎,德!”陀螺一停,有人笑嚷一声,“大监又升官儿了,可是翰林了!”
一个腰肥脸胖的太监站起来,敛着袖子也一转,刷拉拉陀螺停下,他懊丧道:“哎哟,怎么说还是大监手气好哪,瞧,我这又是个赃字儿!”他抓起自个儿的棋子,边往后走边抱怨,“再贬下去,我可就要回老家种地咯!”
众人将他好一顿取笑,其中一个按住他的袖子,斜着眼笑他:“吴‘大人’,您这贬就贬了,咱们大监可是升官儿的,吴大人回老家之前,这大监升迁贺礼可是少不得!”
美人榻上的把玩着一颗骰子,只笑也不说话。
“哎,这哪能忘?”肥脸太监奉承两句,便拍拍手叫下头人抬进来个箱奁,众人纷纷挑颈子去看,只见箱奁打开,遮物的红绸子一挑开,珠光宝气,琉璃溢彩,诸人登时嗬呀一声。
一盆掐金丝碧玺梅花宝石盆景!
各人眼神暗中交流,有气恼的也有得意的,更有在心底里骂人的,这吴祥乃是御-用司的总领太监,手底下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听说去年天子那儿得了两盆蓬莱玉景,是爱不释手,如今摆在皇后娘娘宫里日日擦抹,唯恐落了灰。今年,他径直是送到司宫台上了!这一盆哪里比那盆蓬莱玉景差?反而更栩栩如生了!
有他这盆压景儿,旁人的礼谁还拿得出手?
众人各怀鬼胎地笑着,又一轮走棋,再转到主位,连枝伸手拿过陀螺,悄无声息地在手里掂了掂,此时他这棋子已走到临近中心,再赢几次,这官儿就升到头了。桌旁一圈人连捧带笑称赞他运气好,升得多贬得少,他笑了笑,将陀螺一碾,哗啦啦小东西转了几圈,吧嗒一停,又是“德”。
下头人继续送礼,一套红绿玛瑙并白玉棋盘的围棋子儿。
他拈起棋子看了看,旁边有小的来添酒,因他伸手抓棋子的动作两厢碰了一架,酒水便溅了连枝的袖子,那膳房的管事吓得顷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连声道“该死”。
狱司的总领太监唰得站起来,一双吊梢眉薄情又寡意,顿时喝问:“怎么回事!”
膳房管事拉着倒酒的小太监磕头:“这是新、新来的,没学好规矩,不懂事,大人们大人有大量……”
那狱司太监眉毛一倒,说将他拖出去处置了,正要叫人,便听美人榻上的连大监清了清嗓,清清凌凌地道:“既是没学好规矩,那回去再学便是。大年景下的,张口便是打打杀杀,这不是折我寿么?”
他一张口,桌上静了几分,随即那狱司掌事立刻赔笑:“是是,大监说的是。”他扭头瞪了膳房两个一眼,“还不滚下去?”
“谢大监开恩,谢大监开恩!”
膳房管事伸手拽着小太监,吓得已是两腿战战,正要退下去,连枝又抬了抬眼,看了看那个将酒洒在他身上的小太监,忽然问:“等会,过来我瞧瞧,叫什么?”
膳房管事的连忙拿手肘子捅他,小太监赶紧走近了几步,噗通又跪下。他仰起头来给连枝看看,也就这样终于有机会正眼瞧瞧这位“大祖宗”。美人榻上这位穿一身大红紫的制衣,外袍子底下是织金的裙摆,隐隐绰绰。他惊讶于这位大祖宗并不老,甚至年轻得过分,生有一副连戏阑子里的旦角儿都比不上的好容貌,一双桃花眼温温柔柔地,又有雅致的气度,像、像……
他想了想,记起升官图上的几个字儿——像翰林。
半晌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连大监看了好一会儿,赶忙朝他脚下磕头,战战兢兢道:“回大祖宗,管事的赏名儿,叫安顺。”
“这话叫得,我有这么老么?”连枝笑一声,转头看了看其他人。
“小崽子不懂规矩!”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诸太监立刻奉承,“您不老,不老!”
跪在门口的管事太监气得头上冒火,直想过去朝那小兔崽子屁-股上踹一脚。这“大祖宗”也是当着连枝的面儿叫的?!那是太监宫女背后敬他怕他的话!这位大监八岁入宫,当年二十出头,就当上了司宫台大监,比前多少朝的大监都年轻,如今三十有余,更是喜怒不形于色,谁知道他都有些什么狠厉手段?听说他头前的那位大监,是他宫里认的干爹,就是被他拉下马的,在武德门外剐了两千多刀才咽气!
他连对他干爹都这般狠,对旁人,岂不是眼都不眨一下?不是祖宗是什么!
“行了。”连枝摆摆手,继续投他的陀螺玩升官图,眼也没抬,“是叫安顺?留下罢。”
满屋子人都愣了一愣,膳房管事更是半天没回过味来。待明白过来,管事的又拉着安顺跪下了,感激涕零地道:“这真是折煞了这小兔崽子……多谢大监,多谢大监!”见安顺还是一副呆傻模样,又好一阵气得差些厥过去,当即踹他一脚,“还愣着干什么?抬举你都不知道!”
这小子!天上掉烙饼了!
安顺被管事的连抓带踹,才激灵着过去叩头认门子。
连枝掷出了一个“功”字儿,笑话他俩道:“大年下的,磕这么多头,这是要压祟钱的意思呀?”说着从桌上随手拣了颗其他几司方才输给他的琉璃珠子,直接扔给了安顺,“拿去玩。”
一颗琉璃珠子,谁也不在乎,都看热闹似的看这小崽子。
下头人端了果子上来,诸人边吃边继续玩这升官图。多玩几轮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这陀螺上被动了手脚,各面轻重不一,无论连枝怎么转,都不会转到“赃”上,而且桌旁一群人眉来眼去,想装看不见都难。陀螺从狱司掌事手里转回来,直接送连枝走到了“太傅”一格,到头了。
众人交声恭贺一番,又撤了升官图,换上一副叶子牌。
连枝端了酒,看小的们洗牌,心不在焉地问了狱司掌事一句:“听说,吏部那姓耿的关你那了?犯了什么事儿?”
狱司掌事通着刑部,关了什么人杀了什么人,他那儿最是灵通。都说太监们狠辣,刑部问不出的话,就让狱司去拷问,总能折腾出来几句,心照不宣的事情罢了。
用刑部的说法,叫“有手段”。
“耿昭忠?可不是!押了半月了。这事儿啊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狱司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两句,见连枝皱着眉头瞧他,实在是瘆得慌,到底是摊了出去,“嗐,得罪人了呗!他碍了人家的道,有人不想让他出去,耿家个五品小官,上头又说不上话,上哪儿出得去?”
下头人把御用司孝敬上来的宝石盆景摆他手边,他把玩着翡翠枝杈上的碧玺雕花,末了指头在桌上轻轻地点了点,伴着“嗒嗒”的敲击声,又问一句:“咱听说,他媳妇娘家是做酸枝儿生意的,南来北往,很是兴隆。”
狱司的顿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琢磨连枝说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他视线落在连枝敲桌的手指上,忽地恍然大悟,赶紧敬一杯酒:“大监这话说得,酸枝木是什么品次的!您抬举他们家,赶明儿让他们给您送一套顶级紫香檀的桌椅来,那摆在屋里,夜夜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