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大人,你说说,”承朗这才第一次侧过脸,向堂下一瞥,好像不过是问问什么普通事情一般,“这圣旨,是读,还是不读?”
傅誓守脸色刷白,冷汗滴在地上摔开来,渗入冰冷的石头中,是暗沉的深色。
此时,傅誓守眼中,刘承朗不再是十五岁的少年郎。殿上这个人说出自己死讯的口气如此轻巧,令傅誓守都不禁冷汗连连——掉脑袋是这么容易的事?他在这边关天高皇帝远惯了,已经忘记一个十五岁的天潢贵胄,说要杀他,也不过一个字的事。
他本来想的是像通气时说好的那样,该抢的都给那些蛮子抢一点,顺便让他们找最恨的几个将领报报仇,他么,到最后杀出去,好像是他一个人守住了这座城似的,再立一功,在都城也多些资本,多几两加官进爵的筹码。
哪晓得这个十五岁的皇子,是真龙,一眼看穿不说,还麻痹对手一边暗中调查好证据,如今脸色一变,就要来取自己项上人头了。
不,这阴寒的样子,不是龙,是嘶嘶吐信的毒蛇。
至此气焰被灭,待承朗各处搜集的证据拿出来,傅誓守彻底放弃狡辩,据实交代前后受贿通敌事宜,以此为线索,承朗协助身体恢复的将领们剿灭了敌军营地,此后数月未有再犯,市易恢复正常后旧日安定友好的风貌重归,以此为基础,才有了之后的风浣公主远嫁和亲。
经此一役,承朗虽仍未获圣上嘉奖,但是此后他去圣上殿中走动时,不再会被拒之门外了。
从那时候起,他感到了变化。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终于完成蜕变,所以一切都变化了。
他明白,他已经坐到棋盘边上,成为了下棋的人。那些以前利用过他的、未来想利用他的,都将成为他的棋子。
他只缺一个名号。
如今,不过两年,这名号也到手了。
立储大典后,每次他和皇后在宫中碰见,皇后身边那帮忠心耿耿的奴才都没一个有好脸色给他看的。
但他并不在意,因为皇后在对他笑,和十几年起每一天的笑容一样,柔和,清澈。
可怜人。
得到很多爱,也想把很多爱送到别人心里的,可怜人。
“承朗,我已经让宫人们重新修葺了崇文馆的窗格门扇,那里秋冬和初春都特别冷,这副护膝是我缝的,问府库特别支取的银鼠皮,你去读书时可以戴上,不要冻着。”
他看着皇后,接过那副护膝,行礼,“承朗感激皇后娘娘关心。”
可怜的人。太和善的,没有攻击力的人。除了被爱着,什么都没有的人。
他看着手中洁白皮毛,心想,可惜了。
果然,他才回宫,涟贵妃已得了那副护膝的消息,风风火火赶着来驱邪一样,冲出正殿,扯过他手里这副护膝,用指尖一挑一翻就掼在地下,好像那东西十分肮脏,双手交叉在胸前,鼻孔朝天,翻了一圈白眼。
“银鼠皮还要特别支取?不是遍地都有的东西么,好笑,穷酸样儿,”她抬腿踢了一脚地上雪白的皮毛,“缝得破破烂烂也敢到处送?呸!没福报的人送的东西都是晦气,还想要我生的皇儿戴着去读书?他可是太子!来,拿把剪子来!”
承朗早转身走去书房读书,身后传来咔嚓咔嚓动剪子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他读完一册书,起身去架上翻找下一册时,宫人进来,捧个盘子,里面是碎碎的白绒绒的东西,正是那副护膝被涟贵妃剪碎了,说拿来给太子爷垫一垫书桌桌脚。
宫人抬起桌子一侧,把银鼠皮垫进去。他坐到一侧,依然如过去每一天一样,无论什么事都没有情绪的波澜。
爱而不得的人也可怜,他想。自己把自己搞得可怜。
皇宫里塞满可怜人。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他在这些可怜人的包围中待得太久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早就想由着自己的性子过日子。但他知道,就算他入主自己的宫殿,到底,一座宫殿,只是一座宫殿,木头石头搭的屋子罢了。
他必须有权力,有党徒,有无论剪几刀也会春风吹又生的、剪不干净的羽翼。
这是条长路。如今这条路上第一个障碍,皇后,已经除去。
第二个障碍,他有心将其变成盟友。
那就是父皇真正的心腹,朝中清流,江旷星。
承朗知道自己不是嫡子,也没有得到过父皇真正的认可,但若能拿下江旷星,得到来自江旷星公开的支持,那就等于止息了朝中一半旁观者的观望动摇,即便说自此稳坐东宫也不为过。
讨好父皇十几年,又要讨好父皇的亲信。
看来我也不过一个可怜人,他想。
以太子身份入崇文馆修习第一天,冬末。
雪后初晴,他去时,江旷星已在那里。
雪地映出白亮的光。江旷星在这光里,在案前,左手捧着书,想着什么,右手支在书案,食指指尖轻轻划过他右边眉毛微微扬起的眉尾。
不柔和的眉尾。像薄薄的刀,也像三月的柳。乍暖还寒,收着敛着,藏不住盛时将到来的如刃的锋利。
这个人凝神思索的情态,比一天一地的雪白更夺目。
也难怪那么多人仰慕你。
要不是你看着跟父皇一样不好拿捏,我也想试试,仰慕一个人,会不会是件快乐的事。
这么想着,承朗行礼,“先生。”
江旷星从书中抬头,微微一笑,起身还礼,“殿下。”
上课两三时辰。承朗观察着这个他想拉拢邀揽的人。如果因为妄动而导致对立,也有可能要除掉这个人。
可他观察到的,只有兢兢业业上课的江旷星,不,不仅是兢兢业业,而是神采飞扬,旁征博引,好像这个人在心里造了一座无边大的书馆,古今千年的书,都在那里,一卷卷都翻到磨薄了角,还被爱惜地分门别类细细放好,待到用时,信手拈来,神态自若,毫无滞碍。
偶为圣贤之言触动时,江旷星的语调会轻轻激动起来,他看起来是真的信着书上的话,信清平比起天命更靠人为,信一个盛世可以因众志成城到来。
还真有这样的人?承朗想。热忱,理想,信念,这些他以为只存在于故纸堆的东西。因为读书,一个人就可以拥有这些东西,全部?而且在官场目睹和历经风雨多年,也不丢弃?
与之前任务一样的观察不同。这一刻开始,承朗对江旷星真的好奇起来。
极少数时候,不经意间,承朗会感到江旷星也在反过来观察他。这彼此的观察是一条界线,划在两人之间,他们隔着一条不知深浅的河,看对岸那人。
河面上回荡声音。回荡读书声,跨越历代典籍;回荡针砭议论,不忌新旧诸事;回荡江旷星对理想图景的诉说,不论他已经因这理想被孤立多少年。
也回荡着,恍惚间,承朗对皇子身份的忘却。不知江旷星施了什么法术,承朗竟有一时半刻,忘记了那个尾随他一生的争夺东宫宿命的幽影。
偶有休息时,对坐读书,喝一盅茶。一切安静,普普通通,像在乡野无人知晓的书斋里,两个碰巧相会的赶路书生,一个刚启程,一个已赶了许多路,要把他见到的走过的,曲曲折折说一说,满腔赤诚,一身孤勇。
完全不是承朗计划内的样子。
却也惬意。
一时,他不想踏过这条界线。
就这样再过些日子吧,他在心中决定了,我还不想让他看穿我。
哪想到,不过数月后,情况已由不得他。
这几个月间,太医院召来两个药师,从漠北来的流民,听说之前久居深山,与世隔绝,连官话都不太能讲,但是能看能写。
一见到这两个人,他就知道,姓章的那个,也是条毒蛇;姓姜的那个,也是个可怜人。
不出所料。未及两个月,他听闻消息,圣上宠幸医局新召的姜药师。那药师本是为皇后娘娘照看身子特别召进宫的,长年与山间药草为伴,眉清目秀,别有风情,身上还有一种清冽的香,没多久,就得了圣上宠幸。
之后出人意料地,那之后,姜药师仍在皇后身边服侍,主仆两人似乎不理睬宫中议论,仍和睦相处。
但半个月后,姜药师毕竟通医术,早早地察觉到自己已有身孕,皇后上表,姜药师因此得了册封,成了姜才人。
也不知皇后这个可怜人,会有什么反应?
不止承朗想知道。册封姜才人的诏书一下,涟贵妃就开心极了,吵着要去看,还要给皇后送大礼祝贺。
“哈哈这个死女人,没想到身边谁都能把她比下去吧?一个贱婢,山里来的流民,话都不会讲,居然也怀上了龙种!哈哈哈!”
他随着高兴疯了的母妃同去,却发现殿外无人,院中也无人。
走近了,到得门帘垂落的殿门口,才听得里面隐约传来一群人的哭声。说什么“不应该”,什么“不可以伤害孩子”,“一条命,还是皇嗣,这是要杀头的啊”,之类的。
涟贵妃还傻乎乎没反应过来,承朗已经懂了。姜药师要除掉她腹中那个孩子,被发现,拦住,正在开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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