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宜占完,目的达成,屈烊捂着前胸嘻嘻哈哈站起身。
七点, 店内挂钟响起布谷鸟的播报音,机械似乎许久没清灰,轻快的鸟叫声一卡一顿, 甄诚推门而入,在显得凄厉的背景音中愣了愣, 背手关门的同时张望四周。
店内黑漆漆的,不见五指,前台没有店员,落灰的座椅处更无客人,甄诚不由感到脱离空间的压迫感,不由放缓脚步,边走边问:“有人吗?”
吱呀——
忽地, 身后传来类似木头移动的枯朽声音,悠长刺耳,甄诚略微转动发僵的脖子,就瞧见那扇打开的门内伸出了一只手!长甲、瘦削,指甲带勾似的陡然拉住他的上衣往里面拖,力气极大。
“!!!”
“嘘。”那只手捂死甄诚的嘴巴,轻呼一口气喊他闭嘴。
听到熟悉的音色,背靠门板的甄诚睁大眼睛,依靠蜡烛的昏暗看清来人,他胸膛瞬间起伏平静,拿开那只手,叹道:“这样好吓人。”吓得他根本喊不出来。
“谁知道你染头发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有人在找我,跟你说了安静点直接到后厨。”陆鸣甩甩手,走到后厨深处拉开凳子,示意甄诚坐下。
甄诚有些赧:“我忘了,不好意思。”
陆鸣没管解释:“我拜托老板闭店前腾出一天,她人不错,口风严,速战速决。”
甄诚点点头,他看向陆鸣,仔细打量起对面的女生。多日不见,这位无所不能的学姐瘦削异常,因五官立体,两颊凹陷最得厉害,原本富有光泽的黑发也多了几丝淡褐。
“你瘦了。”陆鸣注意到他的视线,先对甄诚说了这句话。
“学姐也是。”
她提着嘴角苦笑,这消瘦的缘由不是什么好话题,两人都没再提,她转而低头翻起桌上的东西,找出来一打证件和机票。
“身份证,护照.....银行卡,还有机票。”陆鸣用四根手指将这堆东西推到甄诚面前,肃然注视着那双疑惑的眼睛,“甄诚,你收拾收拾,后天准备出国。”
甄诚落座的动作一顿,他直愣愣扫了眼身份证上的姓名和照片,不是他;再看机票目的地的国家,A国。
“这都是?为什么?”混乱之中甄诚只能问出这些问题。
“爷爷之前的学生帮搞来的一套身份,足够在国外重新开始生活,你出去避避风头,想回来的话过个五六七八年再说,不回来最好。”
“不,不是,为什么是我出国呢?”甄诚手里拿着那几张证件,眉峰紧皱地问,“鸣学姐,这些是给你准备的吧?给我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他看到个人信息的性别栏,赫然填着大大的“女”。
陆鸣面色烦躁,见人不肯收,这才沉气解释:“我不能走,爷爷失势被关押看守,但至少不会出大问题,而陆峥他不一样,他被藏起来了,我得找到他才能另做打算。”
她咬牙道:“是我欠他,我要救他。”
甄诚咦了一声:“欠?”
陆鸣奇怪地回望对面的男生,然后说:“你忘了?之前跟你讲的那些故事都是妈妈骗我的,爷爷和奶奶的关系并不好,但他为了妈妈和我我答应参与毒种计划,因为我很幸运,出生的时候最正常……爷爷在中间转圜,我才没有变成母体。”
话音刚落,她冷笑一声,显得有些讽刺,似乎是嘲讽自己,又或是厌恶别人:“还要多亏某人的报复心,我才能知道自己家里的真相。”
知道了陆峥活着被监禁,甄诚都不懂该是喜是忧,再听到陆家密辛,脑内更是杂乱,这与他们姐弟相欠有什么关系?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蜡油嗒嗒凝结于灰扑扑的地板,攒成亮红色的湖泊,陆鸣目色温柔地盯着甄诚足足几分钟,然后望向天花板,怀念起以往:“陆峥小时候像个弱智,整天脑子不好,一碰到我就像报告工作那样讲,今天要洗漱吃饭游泳什么什么,把自己一天所有要干的事都说完,然后严格执行。”
情绪总得有个纾解口,陆鸣却是自控力极强的类型,甄诚还等着继续听,就无下文了,但他还有些在意的地方,就顺势提起了君家和科学家有联系的事情。陆鸣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不出声的干涩:“这些我都清楚,爷爷大部分都跟我说过,科学家,我们早有怀疑的人选,不,我认为肯定是他。”
甄诚一怔,前倾上半身过去,结果动作过大吸入粉尘,喉咙呛住咳了一会儿才问出来,声音压的极低,怕在这只有两人的逼仄房间被第三人发现似的:“是谁?”
“他叫宝俐,G国的化名是张宝俐。”
陆鸣眉梢一挑,用理所当然的神情说出不可思议的话:“我们的生父。”
无视甄诚骇然的表情,陆鸣自顾自地向他说明情况:“你和我在学校宿舍那天记得没?现场有第三个人这个想法是对的,她作为证人被诚副局藏在下琼村,听过她的证词后警方追查,发现张宝俐和妈妈的骨灰源于一处,都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基因,不是他们本人。”
甄诚脑子嗡嗡的,不知道该震惊哪一方面了。陆鸣不给他反应时间,再次转换话题:“你还记得编号吗?怀锦怀玉君莉莉,还有三号四号五号。”
甄诚那双浅色的眼睛射来时,陆鸣垂眸看向自己太久没修剪的指甲,吹了吹,仿佛下一秒要喊后厨上菜那般轻松:“没错,二号陆西娜,一号娜芮。”
“娜芮是奶奶的名字。”
再一抬头,只见甄诚脸色铁青,陆鸣冲他咧了下嘴角:“所以我很幸运啊,居然吃一点用陆峥做实验换来的药就能活命。”
啪!她拍了一下手,喊对面的男生回魂:“好,我又跟你说了一遍目的就是让你去开启新的人生,这不是你能掺和的,甄诚,你不能困在这里。”
“药,你戒断了吗?”甄诚浑当没听见,还在发问。
“戒瘾很容易的,”那眼睛湿漉漉的,陆鸣被他看得心软,还是匆匆回复一句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别再操心我了好么?多考虑考虑你。”
见甄诚又闷声不答,陆鸣抖着腿,心烦难耐:“大家对于未来的想法真是积极,打狗还要费块肉,甄诚你就是最大最香的那块肉,都这时候了还上学?”
甄诚挠了挠耳垂,不上学,他还能做什么呢?他想好好念书,上一所好大学,找到一份差不多的工作,然后告诉诚立心和二楼的奶奶、告诉妈妈爸爸、告诉甄家人,不要担心他,他能独自安稳地生活。
理想果真只能是想念,如今现实阻挠甚多,光是应对学校的怪人,他就已精疲力尽。
念至此,甄诚眸色黯然,情绪明显低落,但还是安慰人似的讲话,和声细语的:“我很好,在学校没人认——
“......”
倏然间,他脑内断了根线,缠住了神经,搅得体内组织一团乱麻。
怔愣足足几秒,甄诚缓缓挑眼看去,只见陆鸣定定地靠住椅背,一对凤眼里全是悲伤。
“继续说啊,呵,没人认出你?我认为下次上电视你再戴一条围巾会比较好,你那颗痣,我一看就知道是谁,诚某某。”她讥讽一笑,牙齿咬住了单侧的嘴角,使得那半边脸高高提起,面色狰狞。
“我,我是……”
未等辩解,指责噼里啪啦如冰雹落下,陆鸣的耐心耗尽,即便克制住嗓音,她的语句依然尖利,像一把把刀刺向甄诚的软肋。
陆鸣边骂,边扔了本笔记给他:“......陆峥渺无音讯,下一个消失的绝对就是你,还留在学校走来走去,你暑假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呢?你全吃了!?你知道你那抗体是什么鬼东西吗?”
笔记老旧,这么一抛直接全部散落,落到甄诚脚边,像是研究未进行多久的手稿,原稿是Y国的文字,每页旁边附上了翻译版本,他顶着骂声弯腰拾起一张泛黄的纸张,指尖的颤动带动那页笔记也抖抖瑟瑟。
他来回翻看的同时犹豫着问:“学姐,暑假我们见过面吗?”
死一般的寂静。
大概过了一分钟,陆鸣才惊呼:“什么?”
“你,难道?”
下一秒,她疯了般夺回散落一地的笔记资料,甄诚只来得留下手头那页,他赶忙去看正面,发现毒种药剂全名叫BERRY,代号B,药物效果如市面报道的认知障碍、基因变异等等大差不差,副作用却简短,仅一条:成瘾性,可解。
转到另一面,甄诚看了数秒,而后咽了咽口水,“陆...”
“你等一下,等一下。”陆鸣抱住那堆笔记,面色惊恐又纠结。
不消片刻,她冷静下来,额角落下一滴汗:“没什么,是我记错了,我们暑假没见过,对吧?”
“嗯......”
“你也不用看了,没什么意思,你收下身份证和机票,然后赶紧走,好么?”
期间,甄诚少见地不理人,眼睛钉死了那页纸一样。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甄诚终于有了反应,撞着桌椅哐地站起,脚步虚浮,而两手用力捏住纸张,老旧的黄纸几乎皱成破布条,上面的一句话格外醒目——
……吸引B药剂服用者;特定情形下,会出现类似B药剂的效果或产出B药剂相关......
“生产”这两个字如同当头一棒,将他整个人连皮带骨的捶得粉碎!
此时此刻,甄诚完全没法考虑其他问题,也根本听不进陆鸣的劝告。好不容易找回意识,他一顿一顿地颤声发问:“我的...液里会有...?这是什么意思,学姐!陆鸣!我不懂!!!”
该死!陆鸣心里骂人,“体.液”“精.液”这些不常用的单词,甄诚从哪里知道的?他外语不是很差么!
“我!我?我是?”
我是什么?甄诚想歇斯底里大吼大叫一场,却又记起要安静,他的腰已经僵硬到直不起来,只能闷气趴跪到地面,膝盖硌着地板冰冷的金属锁栓。
后厨很久没打扫,落得满地灰尘,抵住眼睛的胳膊几秒就湿润了,缓缓往下淌,将那一块块肮脏凝成絮团。
陆鸣盯着地上匍匐的影儿咬了咬唇,努力憋住安慰的话,狠心道:“你现在懂了吧?你再呆在国内,等那个人没材料制药了,第一个把你抓过去压榨!别哭了!站起来!然后听我的,后天赶紧走。”
话是说得专制无情,陆鸣没有强行拽起哭泣的男生喊他振作,反倒在后厨走了一圈,跑到后面的仓库掏了包纸巾扔回桌子上,接着研究直饮水管能不能喝,这时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异响,陆鸣立马仰头观察四周,看到是甄诚攀着椅子站立失败摔倒了,这才心口一松,跑过去将人搀起。
她抓住甄诚的胳膊,抬起这无力的少年,脸上充满惊讶的色彩。
没什么重量,出乎意料的轻松。
她诚没料到甄诚消瘦到了这种地步,好像一缕夹杂雾气的晨风就能将其卷走。
被扶回椅子上的甄诚一边找回呼吸的节奏,一边使劲抡打不听使唤的手直至发红,待肌肉的酸麻劲过后,才指挥它们抓过纸胡乱擦了擦,灰和泪把脸搞成了三花猫,他顶着这楚楚可怜的模样,抬头问站立沉思的陆鸣:“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陆鸣拒绝了。
甄诚抽噎两下,也拒绝离开。
陆鸣再次气急,鞋跟轻跺地板,扬起一层灰,心烦导致她说话都带刺:“你留下有什么用?喊张宝俐来找你?他是脑残啊这么多人在外面看着你还敢直接来把你带走,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君莉莉死了!怀忘川死了!诚副局长死了!你就擅自把自己代入了赎罪者和救赎者的位置,甄诚!你是真的以为会有人要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学生承担这么重的任务吗?但凡有脑子的就不会来怪你来要求你!你去问问身边的人、警局的人、甄家的人,绝对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跟你说过他们要求你牺牲,别自作多情!”
甄诚轴劲一上来什么都听不懂,耳朵像被纱布堵住了,只顾得擦泪摇头。
他走了,其他人呢?该怎么办?
一时间,甄诚记忆蓝海里涌现出很多人的脸,他实在难以割舍任何一人,他老是什么都想要,总想大家快乐幸福的一起走下去,却没考虑过能力、运气、天灾人祸种种难题和不可控因素。
甄诚记性越来越不好,如陆鸣所说,他甚至忘记自己只有19岁,他就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为力的孩子,就像毒种,全是用死亡才能吸引一点希望的、无能为力的孩子。
电灯泡的电量略低,在气氛紧张的此刻骤然灭掉,又在下一秒忽明忽暗地闪烁,忽闪的灯光照向甄诚金灿灿的头发,映出一环虚渺的璨光,又于黑漆漆的夜晚渐渐暗淡。
昏暗中,甄诚拖着虚音问眼前的女生:“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下一秒,陆鸣伸出双手掐牢甄诚的肩膀,逼着他抬头。感受到这股拉力,男生的脸往上扬了扬,一双泛水光的眼睛与她对视。
“不要多想,你的名字叫甄诚,你是甄诚,对不对?你只要记住你是甄诚就好,”陆鸣温柔又笃定,“有时候我们不需要那么清醒啊,不要纠结了。”
闻言,甄诚眼神直楞,两只眼睛都空洞张大,缓缓掉出两行绝望的水线,那迅速漫上的悲伤无助怜悯还有其他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陆鸣淹死,她捏住肩膀的手发颤,有些后悔说了重话,待要重新编排词句时,甄诚动了。
他举止僵硬,好一会才摸住陆鸣的小臂,温柔地从自己肩上拿开,然后向上握紧了这双同自己一样干瘦的手。
陆鸣眼睫微微颤动,手掌心热烘烘的,这感觉很温暖,像是柴火般枯槁的两具肉身燃烧融化在了这相接的部分。
见氛围软化,陆鸣安静凝视起要说些什么的甄诚,敛气等他回话。
不过几秒,她听见甄诚说:“谢谢你。”
“但我还不能走,”甄诚憋回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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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几章全部预警,本人是大大滴良民,只在虚拟世界好这一口[好运莲莲]
甄诚来前问屈烊什么是会馆, 屈烊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个:吃饭的地方。
余濑当时乜了屈烊一眼。
甄诚就应该察觉那个不同寻常的信号,可惜,他本着说话算话的原则, 来了。
面对园林装修的奢雅会馆, 曲折通幽的盆景清调以及衣着极具特色的人群, 甄诚慌乱到不敢直视,小声问服务生包厢号,然后撒腿跑到约定地点。
他低着头, 迅速钻进包厢, 远离中央的旋转圆桌缩到角落沙发,尽量在花花绿绿的人潮中减弱存在感。
抬头看了看灯饰华丽的天花板,确保这处顶上的灯光较暗, 他才神经放空些许,眉眼的苦恼再也藏不住,似怨似叹地头倚墙面发愣。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 他甚至分不清谁先谁后,只能回想昨天的愁闷,愁与陆鸣的不欢而散, 愁姥姥舅妈的话,愁自己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昨晚, 他问陆鸣,抽他的血有用么。
一时间陆鸣温和的面容疯狂扭曲,她拍飞甄诚的手,再把人赶走,任甄诚拍门也未做答复,自此手机消息不回,大抵真动了肝火。
夜半时分, 他浑浑噩噩坐上公交,不知不觉到了甄家老宅附近,想着太久没来便进去看一眼。
姥姥喜笑颜开,舅妈给他端来新从果园摘的桃子,闲聊几句后,甄诚表示出许久不来看望他们的惭愧,两个长辈皆是一愣。
舅妈说:“你周二晚上不是来过么?你生病了,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呢。”
甄诚闻言呆住了。他毫无记忆。
“还是你的朋友送你去完医院才回来的呢,”舅妈笑着说,“就是贾家的贾泓啊,你回学校的时候也不说一声,还是你们老师告诉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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