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下午三点。
贾泓听话得睡了。
甄诚已经能分辨贾泓的呼吸声,等听到和缓的鼻音,他弯腰捡起掉落的外套,拍了拍抱怀里,坐回床边的椅子。
是觉得安慰到位了才敢睡吗?一天一夜不睡觉很累吧。
甄诚一手撑着头,试探着将有些凉的另一只手伸进被窝,点了下贾泓的手背。
没回握。
装睡大户终于睡了,甄诚叹了叹气,伸手指去点贾泓的鼻子,嘟囔道:“骗子。”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想察觉的笑意。
你又不是没骗过我,这种时候,你应该撒谎,说:“是”,然后要挟我。说不定我就认了。
甄诚盯着丈夫的睡颜,不合时宜地笑了笑,冒出一句心里话:“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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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错,打?的都是贾泓做不到和做不了的事情,好像会有些误解,文案实在改不好了,就酱。
甄诚下了足足的耐心。
意识封闭的那半年, 他欠了贾泓的,所以这个月角色反转,换他奔波医院。
贾代表在病房外指点:“没以前俊, 但算有个人样, 你担待点。”
算有人样的贾泓满头纱布, 正沉着脸翻阅甄诚带来的《非暴力沟通》。
甄诚抱着婴儿掂动,闻言苦笑:“头骸骨都碎了,好得快而……”
“要保姆么?”贾代表答非所问地打断, 只管她的事情, “你来我家带妹妹,里头那孩子就交给别人。”
甄诚努力扯扯嘴角,依然往下撇着, 很丧地摇了摇头。
贾凛性格急躁,四月份的大哭大闹就能掀天,还偏爱往甄诚怀里钻, 一凑近就变没子弹的哑巴,圆滑的脸蛋不再苦大仇深,显得冰雪可爱, 差别对待明显。
这使甄诚预感不妙,他鼓起勇气试探, 贾代表却不在乎,甄诚也没办法。
贾凛已经出生了。
再说贾泓,昨日中午,甄诚借贾代表家的客房小睡,不过三小时,一通余律师的遗产电话将他从睡梦拎起。
甄诚的好性子都有些磨掉了。
总之,颅骨粉碎的贾泓再次创造中心医院的医学奇迹, 以防声张,贾代表百忙抽空下访,堵住悠悠众口。
“说他找死,还知道来医院,”贾代表望着房内啧道,“矫情。”又指甄诚,“你惯的。”
甄诚:“……”
快速哄睡贾凛,甄诚搓着手走进病房,会见面色不善的病号。
“又是这间,像来酒店呢,”甄诚边问,边拉椅子坐下,“你包年了吗?包了几年。”
“没有,”贾泓合上书,回复得认真:“不小心摔的。”
“哦,”甄诚慢慢捋顺被贾凛抓乱的头发,“摔到电锯上了。”
——无刷电机劈开的头居然能治好,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闻所未闻!牛逼!!!
甄诚脑内还回响着年轻医生手举手套,狂吼这话时兴奋的语气。
“我是因为你才去看的贾凛,睡前还跟你打了语音说过晚安……”
甄诚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看贾泓:“贾凛是你的妹妹,和我没关系。”
贾泓没吭声,咬肌却似乎隐隐发力,刘海下的眼睛阴翳。
过了一会,贾泓说:“她只能是我的妹妹。”
闻言,甄诚一点都不犹豫地点头:“当然了。”
“所以那时候是因为这个?”甄诚拿来那本书翻了两页,轻笑一声,“怕我生孩子不要你了?想什么瞎七八糟的,我怎么生啊?”
贾泓没否认,面上有点急躁。
甄诚偷瞟他一眼,觉得可笑,于是停下翻页的手,扬起下巴来逗他:“你老这么频繁进医院,身子底虚,还行么?”
“我要是想生,就只能找别……”
戏弄的语调戛然而止,一股强大到不容抗拒的力道自腋下袭来,甄诚腾空落入丈夫的怀里,那双手钢丝般缠绕身侧上下钻营,火辣辣的痛感叫甄诚憋出泪花,紧接着,胸前的衣服鼓起弧度……
甄诚怀疑自己的胸肌都是被别人努力耕耘出来的。
耕耘的技巧粗暴,又肿又疼,还一直嗦。
他气不顺地提好掉到肩下的衣服,手指梳起散落的中长发,可是表面打理得再熨帖,从绯红的脸和唇就能窥见一线春色。
脖颈晕出一层薄汗,甄诚抓不牢碎发,贾泓替他接过扎发的活,甄诚抽空讽道:“不自残了?改外残?”
老实挨训的贾泓表情不怎么聪明,甄诚又讲起道理:“你看,你心里一有疙瘩就要闹,一闹就缩医院一两周,我要是那天狠下心放你走,然后拿着你的钱找别人去,你愿意?你躺医院生死不明,我跑外头勾勾搭搭,可以吗?”
贾泓竟然目露委屈地望来。
“贾泓,我在努力给你安全感,”甄诚回避那受伤的视线,摸了摸耳垂上的新耳钉,“你不需要用一些奇怪的方法留住我,我不会走的,我也不怕你的病。”
“难不成你真想当我的孩子?身上流的都是我的血你才放心?你觉得孩子是每个人第一位的东西?”
是谁告诉你的,贾汝南吗?你我的家庭可都没有一个典型的模范夫妻,你怎么敢向他们讨教。
甄诚观察着贾泓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突然仰扭头去亲对方抿紧的薄唇。
亲了一会,甄诚两手搭上贾泓的肩,固定住他,然后咬向他的下唇,同时挑眉瞪他:“你忘了?你身体里已经有我的血了,那又怎样?你不是我的孩子。”
说着,甄诚松开渗出血珠的唇瓣,舔走血,再和贾泓对视,字字铿锵。
“因为我不会和自己的孩子上床,贾泓,你说你是我的谁?”
贾泓一时呼吸加重,愣愣地注视着眸光凌厉的妻子,等到人退开半响,才回答:“我是你的爱人。”
甄诚从他身上下来,理好衬衫和外套,边整理边听贾泓嗓子嘶哑着说这句话,转头回之讽刺的笑:“你这不都明白吗?你也清楚,干什么都要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过够了。”
“你之前让我相信你,那你也要多信任我一点。”
室内静悄悄的,一时没得到准确的回复,蓦地一下,甄诚的脸还烫着,躯体内部却泛起寒霜。
贾泓在犹豫。
他们都不想妥协,却又不得不妥协出一个办法,即使他们都是出于爱护对方的目的。
显然,他们在彼此眼中都是弱小的存在,都比自己更需要温室的守护。
甄诚揉揉眼睛,低诉般言明浅显的道理:“你说你要成长,我也是啊,往后的日子不只是你保护我那么简单,我也要保护你,我要上大学、找工作,我不得不离开你的视野范围……”
“还是你觉得傻傻黏着你的那个我更好更听话,”甄诚深深叹了口气,“那你就把我打成傻子,到你满意为止。”
要一份热烈鲜活的爱,还是一份冷漠专注的爱,随你。
长吁短叹中,甄诚背过身,呼气的同时偷偷用手指刮走眼眶兜住的泪,再由指尖弹飞。
“你自己想,我走了,”他吸了吸鼻子,吐字变得模糊,“我不会再来了,我不喜欢医院的灯光和味道,再有一次,你的遗产全捐出去做慈善好了。”
扔下话,甄诚裹紧外套,鞋子哒哒往前迈,门都不关。
他心里攒着劲,心里嘀咕着提前适应挨冻吧,傻子可不会嘘寒问暖。
走着走着,他感觉哪里不对,尤其是等电梯的时候后背猛地发痒,在这寒意丛生的气氛中,甄诚边搓红肿的眼皮,边向后瞥。
贾泓跟在他后面。
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穿蓝白杠病号服的木乃伊杵在白炽灯下,像恐怖电影里鬼上身的精神病患者。
甄诚注视着他,等电梯到来,甄诚才转身踏进昏黄的空间,慢慢按下关闭键。
游荡的鬼魂识时务,直到门缝闭合也没上前。
即便这样相隔甚远,甄诚的浅眸却被无机质的黑所席卷,待电梯关闭的前一秒才移开。
走出医院大门,再步行至两公里外的云河岸,甄诚心神空荡,几乎是魂不守舍地迈步,不知不觉间他踏上石阶,步入江心大桥,经河风拂面,他才清醒一息,选了一处无人的空地站好。
两手扶住护栏,钢管的雾气接触温热变成水滴,甄诚往衬衫上擦干,接着扶好,望向天空。
现在正值下午五点,日弱,天云欲涌,为月铺好绒毯。
看来是个阴云夜,他稍稍扭转视线,看向桥上的居民。
小贩小摊的叫卖逐渐嘹亮,上班族来回穿梭,孩子学生扎成堆打闹,临河的桥墩多了些散步聊天的老年人,繁荣又祥和。
甄诚又抻头往下瞧去。
日落的河流神圣到仿佛能带走所有烦恼——寓意希望的灿金跌入河底,染出一条黄,其间点饰光彩映照的红紫,而原本为底的银白透出肃静,包容托起一切烦嚣与不堪,让杂念和污垢静静流逝,最终被浓墨的彩所吞没。
甄诚不由笑了笑,恬淡又宁静。
“咻——啪!”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爆裂,甄诚闻到了飘来的硫磺味,很快,平静的河面也受到惊扰,照出璀璨的波浪。
他不由抬脸,再度看向已然漆黑的夜空,只见朵朵造型各异的烟火接连绽放,不少路人为此驻留,闪光飘到每个人的脸部,打上或红或橙的暖色高光,这场烟火表演持续良久,耗时长到再忙碌也要抽出几秒欣赏,而后感叹。
“今年不是不让放吗?”路过甄诚背后的高中生说道。
“好像是过几天有乐队要来附近公演,”他的同伴打了个呵欠,经过时疑惑地看了眼栏杆的方向,才继续说,“新组的大学乐队,键盘手是那个,呃啥来着,哦哦!从国外医院出来的那个富二代!叫屈——”
他们步子很快,大概刚下晚自习想早些回家休息,所以最后的一句话离得较远,难以听清。
“烟花啊……”甄诚喃喃道,“之前你在家放了好几车,空气特别呛,清新机器又吵又没用,最后还要叔叔们踩椅子喷空气清新剂,阿姨们去扫地,以后不许放了。”
落叶嗦啦啦舞动过桥上石砖。
“听到没有。”
桥边路灯照得甄诚的侧脸有些凶,表情十分不满,很是娇横。
“听到了。”
贾泓趿着拖鞋上前一步挨训,下一秒,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听见甄诚叹息般的话语:“到底要我说几遍?我爱你,所以我愿意,所以我会永远陪着你。”
就算你是个骗我的骗子、是个随时会发疯的神经病,但我爱你,所以无所谓,我不是什么圣人。
我的心里有了优先级,最不正常的你排在最前面。
右耳贴近临近心脏的皮肤,甄诚紧紧拥住这僵硬的躯体,用耳蜗倾听一丝丝的悸动,用双臂感受一寸寸的欢喜。
过了几秒,甄诚鼻翼翕动,闻到对方病服领口浓郁的香水味,浓到似乎是刚喷上的。
甄诚忽然松开手,眼睑微微颤动。
他摸向外套口袋,拿出一瓶小样规格的银莲花香水,摔向贾泓胸口,对方没接住,琉璃瓶啪地破碎,香气瞬间蔓延在他们站的这一片桥面上。
见状,贾泓罕见地慌神,没什么表情的脸浮现几分不知所措。
甄诚抖着怒气儿说:“我让你变得奇怪,你也把我变成了一个讨厌的孩子,我离不开你,出门的时候穿外套都要穿你的,有你的味道才行。”
浓郁的香味中,甄诚的眼角逐渐发红:“你送我一整个房间的这个香水是什么意思?以为我离不开的是香水吗?我有鼻炎,你不是不知道,只是因为是你用这款香水,我才能忍受,才会喜欢。”
“将近一个月了,你要么不在家,要么去医院,还老喊我去医院,好讨厌,”甄诚揪紧外套,低头流下泉滴似的泪,钻透了帮他擦泪的掌心,“每天跑来跑去的,外套上面都没有你的存在了,好讨厌,谁稀罕你的钱和香水啊?”
“我们不是一起走到这一步了吗?未来不会更坏,你为什么要抛下我自己走?决定抛下我又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来找我?你一开始就不要来找我!让我一个人死在最初!”
“你怎么这么闷这么倔,我都说好多次了,我也需要你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甄诚喊得嗓子发哑,一定有些干疼了,所以没等说完,贾泓不再看脸色,直接冲上去抱住他,甄诚也抽噎着回拥。
一时间,江心大桥的无数双眼睛齐齐射来,二人依旧紧紧相拥,脸皮见长的甄诚缩进无比依赖的胸口来回蹭,将刘海的发卡拽得摇摇欲坠。
待好奇的路人换了五六波,玄月高照,人群散去,墨色寂寥无边,河水也因此感到无趣,显出几分黑深,二人急躁转缓的呼吸便是全部的环境音。
良久,甄诚打破寂静:“你明天过生日,对吧?”
贾泓的生日在圣诞节。
甄诚应是理好了情绪,他笑着仰起脸,路灯衬托出瞳仁中的灰绿。
“你闹了这么久,我都没空买礼物,我现在想到了一个更好的。”
甄诚抱着贾泓挪了几步,将他抵向大桥的栏杆,神情肃穆地发问:
“要一起下去吗?”
那能破除一切迷瘴的目色叫贾泓直直怔愣。
自打半年前,甚至更早,也许是诚立心死后,他就很少见过甄诚眼底的这种光亮。
他那时只配在门口踱步陪伴。
“十二月的云河虽然没结冰,可能也会冷,”甄诚看了看底下的水流,又抬头冲贾泓淡淡微笑,“我们抱一块,能暖和点。”
这就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愿意,我也愿意为你退步至地狱,你要么?
要的话现在、立刻、马上,我们一起下去,跳下去、掉下去。
机械伤杀不死布满毒素的我们,但持续的窒息可以。
“你可以在水里注视着我,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我都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凝睇着慢慢黯淡的面庞、注视着渐渐无趣的生命,会让你好受吗?会让你觉得死得其所吗?
深思熟虑的每一秒都显得漫长,时间分裂为千亿的光年,贾泓的眼睛高速眨动,显出几分可爱的纠结与慌张。
跳下去。
幼时的贾泓走过自己也数不清次数的悬梯,更不止一次想过从顶楼的花窗跳下去,但他十岁那年被挽留了,三年后,又被身前肯和他同生死的人的笑容拯救。
怎么舍得让这笑容永远消失?
僵持不知多久,可能近半小时,他做出了最终决定。
“我们回家。”
平淡地说着,贾泓微微俯身,将爱人打横抱起。
甄诚静默地凝视他的侧脸,到桥下才问:“不舍得?”
贾泓很闷地点头。
甄诚笑了笑,手放到贾泓覆盖心脏的皮肤那里,打圈抚摸着:“那你记住这种不舍的感觉,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不舍得你自己死掉。”
贾泓低下头,厮磨唇边的发顶:“嗯,抱歉。”
背对云后的月亮,他们走向属于他们的救赎之地。
与此同时,两粒种子浮出沸腾的毒池,历经起起伏伏磕磕碰碰,裂就发芽的豁口。
细嫩的芽尖生长出来,试探着相接,再紧紧相缠,进而探入对方残缺腐败的体内,吸干对方的毒素,实现永恒的交换。
一辈子,在他们的娑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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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娑婆世界:堪忍的世界,能勉强忍受的世界
ps不是甄诚的孩子,只是基因也被张加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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