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赌对了,充满诱惑力的饵从不是甄诚,而是甄诚四周的当事人。
但他也赌错了,甄诚恨不来他——诚立心深谙罪犯的变态心理,却很不了解最亲的孙子。
久久没有操作,手机屏幕暗淡下来,再变全黑,上面随之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照得两眼眶像两个洞,镶嵌在内的玻璃珠灰蒙无光,深邃到要将万物吞灭。
活着重要吗?活着会有办法吗?
真的么?
好难受。
我也死掉就——
倏然间,那两枚玻璃珠迸出星芒般的亮光,随后是好几道重重的响声。
啪!!!
......
左右开弓的耳光接二连三地落下。
“不能这么说...”甄诚的意识像脱出了躯体,面对面与自己对视,鞭挞着彼此,“不可以这么想!”
“我得活着!活着!我不能,不能——”
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他要明白,他得接受,为了真相,他必须活着,不然所有人的死都会变成笑话,变成供人消磨闲暇时光的未解之谜。
每一根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挥掌的力道却没减少半分,敷药膏退红的脸又染上醒目的浊红,脸颊高高隆起,指尖也忽然湿润。
但甄诚没有哭。
他停下来看了眼手心,粘上了一丝嫩粉色的液体,是嘴角流出的血丝。
再打下去,老师会以为他被欺负了。
韫章高的老师大多有责任心,特别是甄诚的班主任,关心到甄诚难以适应。
不想给老师添麻烦,于是他缓缓爬起,扶着墙踉跄到厕所,用凉水冲刷面部,冲了很长时间,到后来将脸猛闷在蓄满水的水盆中消肿。
腰弯到断掉前,原只有水声的厕所突兀啪地一声。
甄诚恍惚抬头,甩走脸上的水,偏头去看声源,是龚垣的药膏掉到了瓷砖上,正好捡来,用余下的半管复涂。
忙完,他平躺到地板上,强行阖眼休息,不去乱想有的没的。
下午是两节文化课。
老师站在高高的讲台一扫射,瞬间惊了——那隐藏于黑壮蛮夷间的肿胀脸蛋暴露无遗、显眼至极,想无视都难。
在班主任的层层逼问下,甄诚一味说是罚站晒伤了,勉强糊弄过去。
闻言,前排的男生小声跟同桌嘀咕:“凭什么只罚他?屈烊也得挨罚吧?看给人晒的。”
同桌满脸认同,狠狠点头。
俩人一阵“唉特权唉资本”,全然忘记屈烊两根肋骨断裂,根本下不来床。
屈烊也是年轻, 恢复力强,不出一个月便满血复活,流里流气堵人来了。
十月闷暑日, 风不闻踪影, 全是肉眼可见的蒸汽, 在室外站久了,仰头看云彩都重影,闷得脑子直发懵, 男学生们早早换好夏装, 甄诚还穿着长袖春装。
一是他不热;二呢,前几天试穿夏季校服,甄诚发现尺码大了...太多太多......
春装袖子长, 袖口捋上去再扎好腰带,尚能兜住肩。而短袖会漏出胳膊,稍稍一抬臂, 就能将洁白的前胸览尽眼底。
甄诚觉得不雅,尝试掖紧下摆却无济于事——腰间后背鼓囊,风一吹人一走, 像背着个蒙古包。
在周六休假的下午,他不得不抽空来教务处订校服。
问过老师, 定制的校服新码需等半月,她见甄诚苦恼,去帮拿来一套现成的,甄诚当场试了试,结果比自己穿的这件还要大,怎么看都是190+男生的尺寸,短袖衬衫都能当外套披着了, 就没收下。
办完事,他从楼里往外走,刚迈出门槛,就瞧见了屈烊那行人。
他们正聚坐于万年青树荫下的圆形座椅,似乎又换了波男生,有很多新面孔。
记得住名字吗?
甄诚突发奇想,屈烊这么多朋友,分清谁是谁可能很难。
他有点,一点点的羡慕。
但比这情绪更快的,是双腿一别,走向反方向的避让动作。
去年,韫章第二栋教务楼开始装修运行,大道修葺完毕,侧廊路段尚未完工,如今仍在火急火燎铺设路面、加装监控。因此道路嶙峋,四散的砾石粗粝不平,隔着鞋面也扎脚,且这处同大道相比,去宿舍和教学楼要绕圈,所以没多少人经过。
人少,因此,也显得突兀。
屈烊一抬头,恰好看见个白白瘦瘦的男孩顿住脚,圆圆的杏眼受惊般睁大些许,在远处活泼地跳动,然后躲鬼似的拐弯跑了。
“......”
即便养病卧床,屈烊实力也不减,悄声速跑追来,伸出长臂拽回甄诚的肩膀,随即眉梢跳动,嘴角抽搐,真如见鬼一般抓住那肩背,不信邪地捏了捏。
又瘦了???
他吃了四五天流食也没瘦这么多!
那紧攥肩头的大手一抻,改为轻搭,然后收着劲儿给人搂过来问话。
“跑挺快啊,你说你把我打成那样也不去医院看看?这么狠?嗯?”
闻言,甄诚止住蓄力的手肘,收手到胸口前局促地小声道:“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住院。”又补了一句,“抱歉。”
一拳打在棉花上大概就是这样。
屈烊啧了声,哪哪不得劲,斜睨了眼认错的乖学生,那茶褐色刘海下的鼻尖小小一个,抽动得像只警惕的小动物,不免心猿意马。
他清清嗓,正要说几句久违的混账流氓话,身后突然冲来一人,将甄诚狠推到地上。
霎时间,光景旋转,幸好甄诚及时双掌撑地,额头距离地面堪堪几寸,可谓惊险。
但细嫩的掌心猛地压在众多豁口锐利的碎石块之上,五官登时皱紧,痛感导致眼皮不自觉跳动,他感受到掌心扎破了,锋利的石头棱角畅行无阻地游入肉里。
不应该啊。
耳边传来男生们的呼喊,而比起这种小打小闹,甄诚游离在外,心里奇怪起了别的问题。
……怎么越来越不抗打了。
他手上的茧子呢?
屈烊一行人只见甄诚忽地飞出去,纤长的手臂虚虚撑住要倒不倒的身子,大了一号的衬衫飘起,能瞧见腰身下弯而显出的背沟和两点小巧的腰窝,都衬在那白雪般的后腰。
像一只遭受雷击的白蝶,破败脆弱,楚楚可怜。
现场静默半晌,推人的黑皮男生还未口出恶言,余濑先揪过他的领子吼道:“你有病啊郭彦!干什么推人?”
有男生附和:“这里全是石头看不见?发疯滚别处发!”
“出血了吧......”
有人红着脸过来,帮忙把后腰飘起的衬衫轻轻拉下,伸手去扶甄诚。
当了把恶人的郭彦懵了,被擒住的领子勒得他不能思考。
他没记错吧?刚才扎一块不是说要给这个叫甄诚的点颜色看看吗?现在一个个的怎么怪起他来?
屈烊面色最为阴沉,上前踹开没眼力见的傻狗,郭岩猛然一摔,屁股砸到石堆上,哎哟哟直叫唤疼。
甄诚反倒平淡,他道谢搭上那只手起身,面上挂着不在乎谁为难他的表情,弯腰慢悠悠抚去膝盖的灰土,最后拍走手上的石头,才拍几下就被抓牢纤细的小臂。
皮肤表面的石子咔嗒掉落,镶肉里的一个个支楞着探头,还点缀着血色,血迹不算多,但这双手格外白嫩,显得血丝相连密集,如蛛网覆新墙,触目惊心。
“草,扎肉了。”屈烊捧着甄诚的手看了看,拧紧眉啧了声,而后拉人急匆匆往医务室方向赶。
甄诚猛然被拖走,脚下踉跄,赶紧反拽站回原地。
感到握住的手臂变得僵硬,屈烊这才缓步慢行,微微别过头问:“抱你去?”
“不用,”甄诚眼睛盯牢地面,“也不用去医务室。”说着就要甩手,下一秒却被扯到身前,眨眼间落入屈烊的臂弯中,以公主抱的姿势。
“别动啊,”屈烊察觉他想反抗,正色道,“我这两根肋骨还没好全呢,小没良心的。”
屈烊说完自己都想笑,明明是自己先挑事才挨的打,还有理了。然而对甄诚好用得很,只见柔顺的脑袋不再东张西望,安静窝在怀里,从这个视角能看见轻抿着的唇瓣不情愿地弯低,两只手则乖乖朝上举好,不敢随意妄动。
屈烊顿时就不太好了,突发心脏病似的,心肝乱颤如脱缰野马,四处冲撞。
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在甄诚疑惑的目光里闻了闻对方的气味。
“之前我不是故意逗你啊,你身上真有...甜味,”屈烊活脱像个玩铁人三项的变态,一边跑一边嗅一边发表见解,“和热带果汁的味道也很像。”
甄诚其实更好奇屈烊是不是也有鼻炎,但在多次洗脑下,他试着去闻自己的手腕,鼻尖耸动,闻了好一会,然后满脸失落,讷讷道:“土味......”
屈烊噤声了。
屈烊神色冷峻,内心狂叫。
好可爱。
那个词是叫“萌”吗?太萌了!
先前觉得爱撒娇的伴儿烦,原来是没遇对人。此时此刻,他竟忍不住幻想甄诚顶着刚才那副表情天天颐气指使的小样子。
越想越情难自抑,屈烊舔舔唇狂速奔到医务室,校医张老师让破门而入的他们吓了一跳,她看了眼甄诚的伤,拿来药水消毒,最后在两掌掌心各贴了块纱布。
十分钟不到,甄诚经历了受伤到治疗的全过程,刚想走就被摁到床上。
屈烊凭伤行凶,裹包袱似的裹紧甄诚:“休息会,刚出楼看你弓着腰,是不是胃痛。”
还真让他猜对了。
被裹紧的甄诚眨眨眼,打量起周围,临窗的床位透来和煦温暖的阳光,他缩在被子里,算是满意地点点头,表示同意了,于是磨蹭蹭地侧身朝向窗台。
这背影看得屈烊父爱大发,嘴角疯狂上扬,一把提来个凳子坐在床边:“睡吧,我在这陪你。”
“那不行。”
有人掀开帘子,对着屈烊说,“你请假的一个月里有多科作业没交没补,老师们热火朝天地要收拾你呢。”
“龚昉?你不被抓回家了么?”屈烊扒住椅子,瞪眼睛反抗,“受伤住院了还要交作业?这什么破学校。”
龚昉不近人情地笑了:“自作孽不可活,王老师那边已经在计时了,晚一分钟两圈。”
屈烊怒骂一声,走前偷偷轻摸一把甄诚的头顶,那人恍惚快睡了,只动了动肩膀。
刚走了两步,屈烊听到有人细细地喊了他的名字,一扭头,甄诚还没睡,水汪汪的眼睛正对着他发光。
“屈烊,”他的脸半埋在被子下,只露出一双盈润的浅瞳,声音很小,“谢谢你啊,送我过来,还有,我那天不是故意把你打伤的...对不起。”
一时间,屈烊脸部肌肉僵住,仿佛身处冬天雪地,被迎头盖了桶冰水那般僵到发疼。
倏地,他长出良心一般,心口生疼着抽动,站原地沉思了少时。
怎么这么奇怪呢?
屈烊纳闷。
谢谢?他谢什么?要不是自己故意找事,甄诚都不用受这罪。
甄诚脑子里的是非观念像基督教会宽恕科培育出来的素净白板,被骂抹布、被恶意推搡......面对种种欺凌行为,他毫无反应,但只要顺手帮了甄诚一把,他倒是活络起来,不计前嫌地表达感谢。
该说他纯粹,还是蠢?
屈烊没想出答案。他盯了甄诚一会,在对方澄澈的目光中匆匆离开。
甄诚也没想得到回复,见龚昉也在,就对他笑了笑,随后翻身,继续闭眼休息。
很快,耳边传来龚昉轻柔地拉床帘和关门的声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室内只剩甄诚的呼吸声和张老师翻动纸页的动静,室外则伴有风拍绿叶的簌簌清响,令人昏昏欲睡,甄诚难得躺床深眠了一阵。
黄昏落日,他才悠然苏醒,揉揉眼睛起身叠好被子,谢别张医生后离开医务室,才走了几步,又呆滞地揉了两下肚子。
胃貌似舒服了许多。
总感觉...睡着的时候有只温柔的手在这处打转,揉到浑身发软睁不开眼,每转动一次还会传来阵冷香,像是生铁的矿物气息,又像是融雪之际的尾韵。
大概做梦了。
甄诚可惜地想,很久没做梦了,还是这般温暖的梦境,能再睡久点就好了。
他内心这么惋惜,但晚饭还是去超市买了瓶冰手冒汽的橙汁,大口灌下。
在宿舍门口的垃圾桶扔完空瓶,夜色渐浓,甄诚看到楼旁有一人巡查。
甄诚怔怔地多看了几眼,思索这人平时居然这么忙。
站在路灯下,影子斜着投射到地面,高大的身躯似携带着黑雾,缓行穿梭。
贾泓似是拿着本子在写什么,龚昉有事回家,今夜他独自值班,背影略显落寞。在对方的脸转过来之前,甄诚先一步别开眼神走至宿舍,然后猛地顿住。
大厅换了新的灯管。
那白炽灯刺眼的冷色冻住了甄诚的双腿。
原先宿舍楼是暖黄廊灯,不过有学生在宿舍大厅踢球,砸坏了几个灯管,没想到会全部更换。
额角止不住地流汗,汗液模糊掉甄诚的视线,那一根根白色的灯泡嬉笑跳动,仿佛一条条恶臭的粪蛆,导致鼻子塞泥似的不能喘气,他只能用微张的嘴唇呼吸,打颤的白齿红舌不受控地纠缠。
忽地,它们消失了,若甄诚理智尚在,定能察觉这是声控灯。但他没心思再多想,大脑连接线直来直去地并联,混乱以为是停电了,趁机抬臂捂眼,连滚带爬冲进了宿舍。
三楼!跑到三楼就好了!
四肢发软,甄诚几乎用攀爬的姿势越上楼梯,他开始后悔睡了太久、后悔路上浪费时间,拖延到亮灯才肯回来。
可不仅仅是大厅,各楼层走廊的灯光也改为没有颜色的惨白,头顶的白光随声跃动,接二连三地爆开,像是数把穷追不舍的刀刃,开了光要尝尝血味。
它不急不忙,步伐却有极大的跨度和极快的速度,如果它长着手,使劲伸一伸就能轻松拽裂甄诚的手臂,撕烂他的脚踝。
“......不要追我,不要,不——”
甄诚似能听见光的脚步,一边跑,一边小声哭喊,生怕声音大一点会暴露踪迹,连泪都不敢流出一滴。
临近门口,甄诚骤地一扑,整个人撞到宿舍门板上,冲力挫伤了刚包好的伤口,手心刺痛,他却根本顾不上,急切地掏口袋翻找,神经绷紧到自言自语。
“钥匙...钥匙......”
找不到。
摸着空荡荡的内侧口袋,冷汗再次落下。
可能落在了医务室。
霎时间,甄诚说不出话了,仅留一丝绝望的呜咽溢出齿尖,眼眶蓄满的泪随之飞泄,颤栗的身体抵住门板,因无力而逐渐下滑。
快跌落之际,门,从里面打开了。
两只手扶住了他绵软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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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放心,本人只会给诚诚一点黄色看看,不会有恶意殴打情节。
“甄诚?”
余濑看到甄诚晕倒般扶着门边的墙壁, 以为是他们入室抢劫似的给人吓到了,赶紧搀他进来。
心神恍惚的甄诚受不着力,攀住男生有力的手臂瘫倒进宿舍, 蜷缩在门口不动了。
明明回来了, 怎么还能感受到门外的冷光?
冰冷的闪光、白灯, 冰冷的尸体......
甄诚五官登时搅成一团,本就小巧的脸狠狠拧皱,看起来可怜死了, 在余濑抚摸他肩膀时, 他指甲牢牢扣住地板,崩溃大喊灯灯灯。
“怎么了?等什么?”屈烊一脸懵,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大步走来。
他盘算着趁热打铁痛改前非浪子回头来上一段主动请缨的美好友情及恋情开端,于是逃课翻墙到校外买了些东西来装点甄诚死气沉沉的宿舍,吃的喝的用的玩的男孩喜欢的东西应有尽有, 买太多一次性拿不完,就拎过来三个苦力。
到门口才发现人不在,人多力量大, 门一推就吱呀开启,愣是叫他们堂堂入室。
屈烊也想抱起甄诚, 但对方反应极大,一直歇斯底里地哭,整张脸哭得发红发胀,急得屈烊六神无主地围着人绕圈,这时候听力好点的男生说:“他是不是说灯?走廊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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