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夏想了想,吃掉木棍上最后一口雪糕,又被冰得一哆嗦,她哈了一口气说:“其实很简单。”
“不管他说什么,你永远要等三秒再回复,这三秒的时间留给你在脑子里构建逻辑,把不好听的话都筛出去,三秒过后再开口说话。”
岑于非边听边点头,神态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对了。”倪夏突然说:“还有一点非常重要。”
“什么?”
“就是……”她左右两根食指放在嘴角两边,缓缓上抬,带着嘴角同时上扬,“一定要记住。”
“开口之前,先、微、笑。”
“先……微笑?”
岑于非在宿舍桌前,大喇喇地反坐着椅子,胳膊撑桌子,面朝镜子,俩手指头扯着嘴角,扯起来又耷拉下去,耷拉下去又扯起来,怎么看怎么奇怪,没能达到亲和友善的效果,反而有种淡淡的诡异感,活像日本都市传说里的梦男。
“这都啥啊。”
岑于非一下泄气了,脚下一蹬,推着椅子往后退了大半米。
随便吧。
他想。再练也就这样了,还不如听天由命。
身后,汪行远从床上噔噔噔爬下来。
“岑哥,借你自行车一用,小汪子出去买点东西。”
岑于非心里正毛躁,话都没听清,敷衍地往后一摆手,“准了。”
宿舍门一开一关,汪行远出去了,岑于非继续趴在椅子上进入冥想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坐起来。
自行车不是坏了吗?他一路推着车回来的。
一伸手从桌上捞起手机,他给汪行远打了个电话。
“你到楼下没?刚才忘了告诉你,我自行车坏了用不了。”
“啊?没有啊,我都已经在超市了,你车不是好好的吗。”汪行远声音略带困惑。
“没坏?”
挂了电话,岑于非彻底懵了,他揪着头发想了半天,最终确定自己并没有记忆错乱。
那是怎么回事?
回忆突然定格在今天下午的某个画面。
他是跑着到超市买的雪糕,因为自行车链子掉了,发现车坏掉,他第一时间掉头把车放回原位,然后他回头看见……看见了……
余森森!
他是除了岑于非自己以外第一个看见自行车坏掉的人。
虽然觉得并不可能,但某种猜想还是在岑于非脑子里不断徘徊。
余森森给我修的车?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黑白两个小人,黑的狞笑着说:你省省吧,人家哪有这个闲工夫管你这些事。
白的跳起来,气愤地在黑色小人头顶上拍了一下,说:怎么不可能,他本来就很善良啊。
黑色小人不甘示弱,和白色小人扭打在一起,大声喊:善良也是对别人,你别忘了,他最讨厌你!
白色小人捂住黑色小人的嘴,趁着这功夫忙对岑于非说:万一呢,万一他也想跟你和好呢?
黑色小人挣开束缚:你撒谎!
白色小人和他吵起来:你才撒谎!
“够了!”岑于非被吵得脑子疼,抬手一挥把左右两个尖叫的小人都甩走,这才清静下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了。
管他呢,就当是田螺姑娘显灵好了,他现在只想出门吹吹风,冷静一下。
踱着步下楼,才刚刚迈出门,一阵凉风吹来,吹得岑于非神清气爽,他享受地眯了眯眼睛,双手插兜走下门前台阶。
晚上十点钟,行人渐少,路灯倒是全打开了。
头脑一热就下了楼,岑于非没想好去哪,索性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听见了几声细小的呜咽,伴随着零零碎碎喵喵喵的声音,估计是学校里的流浪猫。
岑于非来了兴趣,他原本就对猫狗之类的宠物有好感,现在又正好无聊,不如看看猫解闷。
他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声音来源于不远处的一个花坛。
顺着声音,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果然看见一条黑影嗖地一下钻进冬青从里。
大概跑到对面去了。
岑于非跟着绕过去,没看见猫,却先看见了个人。
面前的人正蹲着,身体伏得很低,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举着开了口的猫条,顺着他的手继续看,这才能看见灌木丛里冒出个头的猫。
头顶正好是一盏路灯,偏黄的灯光不偏不倚打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道自然的柔光滤镜,岑于非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大到眼睛鼻子嘴巴,小到眼侧那一颗若隐若现的小小泪痣。
“Cityofstars”
“Areyoushiningjustforme”
“Cityofstars”
兴许是岑于非耳朵太尖,即使隔了几米的距离,他仍能够听出来那人嘴里在轻轻的哼唱,即使这声音和蚊子嗡嗡差不了多少,他仍然觉得挺好听。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问:“余森森?”
余森森下意识地抬起头,和草丛里那只猫齐齐望向他,动作是同步的,眼睛是一样圆、一样亮。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给这个凉凉的小作者一个评论吗
第11章 网线杀手
因为抬头太快,来不及反应,余森森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加修饰,这竟然使他展现出一种莫名的懵懂和纯真。
岑于非有一瞬间的怔愣,他好像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余森森这样的神态,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他们还算是朋友的时候。
不过这种感觉即刻消失,余森森看清楚他的样子,脸上表情绷起来,切换回往常的神态。
岑于非抬脚迈了一小步,探出头的猫察觉到陌生气息,“喵呜”一声钻进树丛深处不见了。
“你有事?”余森森也莫名地有些警觉。
脑子里消失已久的白色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耳朵边,扯住岑于非的头发用力一揪。
“好机会啊,快问他!”
“快说,大声说,自行车是不是你帮我修的?”
另一边是倪夏幽灵般的声音:“一定要记住。”
“开口之前,先、微、笑。”
“微笑……”
“笑……”
岑于非深呼吸了一下,僵硬地提起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余森森眉头一皱。
“那个,我有事儿问你。”岑于非说。
“我自行车下午坏了,这个你知道的,结果它晚上又突然好了,是不是很奇怪。”
余森森眼睛蓦地一睁,似乎紧张起来,但嘴上依旧平静:“你太大惊小怪,可能是自己修了车又忘记了。”
岑于非急了,这样你来我往打哑谜有什么意思,他心一横,索性直接问出来了。
“我就是想问,这车是不是你给我修的。”
“不是。”
余森森回答得太快了,自己也觉得这么说太不正常,他别过头咳嗽了一声,然后说:“我也不清楚。”
“真的?”
“真的。”
岑于非盯着余森森眼神闪烁的脸,目光炯炯,一脸严肃,很快却又笑了,只是这次是忍俊不禁、发自内心的笑。
“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小动作真的特别多。”岑于非的视线向下移动,定格在余森森两只抓着衣摆不断揉搓的手上。
余森森动作一滞,果断地松开手。这倒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骗你的。”岑于非说:“我只是看到你手上有东西。”
余森森抬起手来看,这才发现手背上沾了两道黑色污渍,是自行车链条油。
“我……”
余森森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人越长大反倒越不会说谎了,岑于非不合时宜地开始回忆,上一次余森森偷偷做什么被发现,还能死鸭子嘴硬无理争三分呢。
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初中……在初二?
那时候他俩早就已经闹掰了,虽然两家还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但每次见面都以岑于非对余森森吹胡子瞪眼睛狠狠哼两声收场。
升上初中,在同一个学校,余森森照例保持早睡早起认真学习的好习惯,岑于非就不同了,十四五岁,正值青春期,不听规劝,不受管教,整天沉迷打游戏,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跌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他妈妈说过他几次,但基本没什么用,岑于非依旧我行我素,他妈无计可施,只能每天到余森森家串门,找余妈妈哭诉。
岑于非对此毫不知情,仍然窝在房间打游戏打得天昏地暗,直到一个某周末的清晨,他终于停止了这种疯狂状态。
不是因为不想玩儿了,而是因为房间突然断了网。
岑于非抱着手机捣鼓了半天,最后发现问题出在网线上,有人把他网线给拔了。
他开始并没在意,插上网线继续玩,但连续几天早上都断网后,他终于开始觉得不正常。
问过家里所有人,谁都不承认这事儿是自己干的。
于是青春期的岑于非突然犯起中二病,势必要抓住这个昼伏夜出、神秘兮兮的“网线杀手”。
为了他的抓捕行动,岑于非特意在白天睡了一大觉,等太阳一下山,他就关了灯,摸黑蹲在椅子后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的桌子靠窗,路由器就放在窗台上,窗户直通二楼阳台。
不知道过了多久,约莫是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岑于非正昏昏欲睡时,他听见响动。
一只手从窗户底下缓缓伸出来,小心翼翼推开条缝,手指头探进来,摸上了窗台上的路由器。
岑于非猛地挑起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那只“罪恶之手。”
“抓住你了!”
他激动地朝窗外探头,却意外对上了下面的人惊恐的目光。
余森森两只眼睛圆睁,看着岑于非,一眨也不眨,脸上满是愕然。
余森森居然每天凌晨准时起床,从自己家阳台翻到他卧室窗户下面,就为了拔他网线?!
事后岑于非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质问余森森原因,余森森也早就镇静下来,一摊手表示自己是事出有因。
“我不想跟不学无术只会玩游戏的笨蛋做邻居,这样会拉低我的生活水平。”
要不是亲耳听见,岑于非绝对不相信以往闷声不吭的余森森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不过他也确实被这话刺激到了,从此以后头悬梁锥刺股地疯狂学习,就差没打通余森森家的墙凿壁偷光。
他的成绩也很快提上来,常年位居年级前列,且到高中,和余森森分别到了不同的学校,也一直没再掉下来,却没想到大学他们居然阴差阳错又考到一起,岑于非只想骂一句该死的命运。
短短几秒的回忆也够累人的,岑于非长出了一口气,转向余森森,见他还是低头没说话,居然觉得一阵心情舒畅。
他上前在余森森肩上拍了一下,说:“谢了。”
然后毫无征兆地迈开腿大步跑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跑越想笑,甚至想狂笑。一口气上楼,回到宿舍,他一把关上门,动静太大,把其他几个人吓得不轻。
岑于非却像没发觉似的,只是迅速上了床,迅速合上眼睛,隔绝了周围投射过来的打探的目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什么?
甭管是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摸摸,余森森能大发善心半夜到楼下给他修自行车,这就说明他俩关系有改善了。
这是今晚迈出的一小步,却是他整个计划过程中的一大步,只要稳定现在的状态,他达成拍照片的目标不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儿,岑于非激动地坐起来,爬下床薅起底下坐着的汪行远,给这“大功臣”来了个深深的拥抱,然后哼着歌儿进浴室洗刷刷去了。
他都走了半分钟了,汪行远还一脸懵逼,另外俩室友也懵了。
“他这是怎么了?”
汪行远摇摇头,“不知道。”
“疯了吧。”
余森森并没离开,待岑于非走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脚边猫叫声再次传回来,他蹲下,伸出手,摸摸这颗支棱着耳朵的猫头,把手里剩下一半的猫条继续喂给它吃。
眼睛还在猫的身上,心思却不在了。
心里恍惚着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一半激动,一半惶恐。
最近他总是会想起从前的事,然而每次想起来,心情总是不免有些波动。
那天他一直等在岸边,浑身被水沾湿,下午又起了风,所以他发烧了,浑身冷得要命。
眼睛越来越睁不开,他使劲撑着眼皮看向对面,那个人走进水里,成了个黑点,然后黑点也看不见了,他就像也消失在水里一样。
再后来,他晕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妈妈说他一个人回的家,进门的时候呆愣愣地,谁喊都不说话,头还烫得要命,她不敢再问,给他吃了退烧药就让他赶紧睡了。
话还没说完,余森森跳下床跑到隔壁,一进门看见岑于非盖着被子蒙头大睡,完全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必须承认,余森森存在侥幸心理,又或者单纯把这件事当成是场逼真点的梦,所以他把那天在岸边所谓的“承诺”抛之脑后,依旧和岑于非做着朋友。
但事实证明,每一个不守承诺的人都会迎来自己的报应,因此,余森森的报应很快就来了,只不过是报在岑于非身上。
起先是一些小事,比如走路莫名其妙撞上电线杆、低头捡东西碰到桌角,以及买早饭食物中毒等等,那些天,岑于非向余森森吐槽过很多次自己霉运缠身,并且怀疑最近是不是水逆。
余森森不以为然,但往后,事情开始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岑于非身上开始大病小病不断,运气差到离谱,最严重的一次,出门就被闯红灯的车撞了个满怀,右腿粉碎性骨折,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才养好。
余森森终于发现事情的诡异之处——每一次,岑于非受伤的每一次他都在场,换句话说,一旦和自己待在一起时,岑于非就会变成各种霉运的吸附体。
饶是再他再相信科学,这时候也不得不信,恰逢暑假,余森森借了个由头躲出去,一个多月没回家,再见到岑于非时,岑于非显得格外激动,兴奋地表示自己否极泰来,不仅没再倒霉,运气反而好到爆,随便买张彩票都中了几千块。
他笑得越开心,余森森心里就越凉,因为他猜中了,那天溺水是真的,黑衣人是真的,诅咒也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所以他也不得不真的履行诺言,和岑于非绝交了。
第12章 女巫的咒语
那天之后几乎没有见过余森森,岑于非想他是不是因为谎言被拆穿感到尴尬,又想,或许只是单纯碰不上面而已,他自己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再遇到余森森,不是在学校,是在附近的一个商场。
岑于非对购物逛街什么的没什么兴趣,但出门逛逛总好过闷在宿舍里长毛儿。
同行的几人在游戏厅待到下午,岑于非口渴,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出去买饮料了。
想喝的那家饮料和游戏厅就不在一层楼了,岑于非乘电梯去别的楼层买到饮料,喝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被疯跑的小孩子撞洒了。
孩子的母亲追上来连连道歉,岑于非摆摆手说没事,自己到洗手间处理沾在衣角上的饮料污渍。
站在洗手台前处理干净,岑于非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挺好看,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出去。
刚回头走了两步,就在拐角和人撞上了。
“不好意思……”刚一开口,岑于非愣了愣,低头问:“余森森,你怎么在这儿?”
额头撞得生疼,余森森摸了一把,然后才抬头去看跟自己说话的人。
“出来买点东西。”他说。
岑于非心里这么想。
至少余森森现在看起来没那么排斥他了,那天晚上的事应该也忘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又问:“买什么?”
“随便买点东西。”余森森好像并不想和他多说废话,说完后就直接错身进了洗手间。
故意在里面磨蹭了十来分钟,洗手又洗了三分钟,估摸着岑于非一定已经走了,余森森吹干手上的水渍走出来,拐出门却看见岑于非居然还靠在洗手间外的墙边,低头看着手机。
看见余森森出来,岑于非忙收起手机,眼睛一弯笑了笑。
余森森没问,他反倒开始自问自答:“啊,怎么一看手机就忘记时间了,哈哈。”
余森森没说话,目不斜视地走出去,岑于非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看他在外面转悠了半天,最后走进一家书店。
岑于非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大部分时间徘徊在余森森附近两三米的地方,余森森看他一眼时,他才赶紧把目光放回书架上,假装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点两下头。
“一直跟着我干什么。”余森森突然开口问,让他措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