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举动让岑于非陷入尴尬的境地,偏偏文桦又幸灾乐祸一般,道:“你说的对,我突然不想坐这个位置了,让给你好了。”
岑于非眼神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见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后三排,气定神闲地坐下,就坐在余森森旁边的位置,然而余森森没动。
不知道文桦过去跟他说了什么,余森森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甚至附和了几句。
岑于非坐着刚才辛苦抢来的位置,生出一种站在马戏团舞台上当小丑的感觉,他还来不及再干什么,上课铃响了,位置就成了固定的,他独占了前排。
讲台上,老师颇为惊喜的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被岑于非回以尴尬的微笑。
至于这堂课讲了什么,岑于非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苦等到下课,他腾的一下立马站起来,往后张望。
余森森起身从后门离开,脚步很快,文桦没有跟在旁边。
“欸,他看着不像好人。”岑于非很快追上余森森,等离得近一些的时候又特意放慢脚步,表情漫不经心。
因为余森森常常不理他,所以他常常这样自说自话。
但余森森这次开了口:“跟踪狂更不像好人。”
“你以为我愿意跟着你?”岑于非有种干坏事被戳破的窘迫,“我那是有原因的。”
余森森不言,没有打听他苦衷的兴趣。
他低头默默走路,感觉岑于非好像不在旁边了,却忽听见身后的人大喊了一声:
“余森森!”
他下意识回头看,却被快门的闪光刺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眼,岑于非的身影消失了。
走廊拐角处,岑于非靠着墙大口喘气,心脏怦怦跳,一是因为刚才躲起来的动作太迅速,刺激得血液循环加快,二是因为……他很紧张。
终于拍到了。
他的右手盖在显示屏上,手指头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比当初查高考成绩时抖得还厉害。
他居然不敢看了,要是相机里出现的真的是自己的脸,那该怎么办?仅仅一两秒的时间,岑于非就在脑海里预设了上百种解决方案,但每一种又都被他一一否定。
最终他下定决心,动作缓慢地掀开盖住画面的手掌,紧闭着的眼睛也逐渐睁开,视线朝着屏幕移动,他如同接受死刑一样庄严而决绝。
然后……
他愣住了,脱口而出:“这……什么鬼?”
第8章 立志做狗腿!
“嘶——”汪行远拿着相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得出结论:“你拍的这张好像没什么用啊。”
岑于非:“废话,还用你说,要不我为什么来问你。”
两颗脑袋凑过来盯着屏幕上余森森那张略微模糊但仍能看出惊讶表情的脸看来看去。
“当时你说,只要对着正脸拍就行。”
“对啊。”
“然后从照片里就能看到什么什么真爱的脸。”
“对啊。”
“但是我拍的这张还是余森森自己的脸。”
“对啊……不,不对,不应该吧,按理说,既然当时对着你拍的时候出现的是余森森的脸,那现在相机里出现的就应该是你啊。”汪行远认真的分析着,忽然一抬头,看见岑于非脸色铁青,赶紧把话一转:“而……而且,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的脸吧。除非他是个自恋狂,或者他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好像都没什么说服力,他越说越没底气了。
最后,汪行远用开导的语气说:“要不就这么着吧,反正拍出来的不是你,就说明你跟那个余森森没什么关系,你就当之前的事都是巧合算了。”
“不行。”岑于非垂眸,语气颇为严谨:“没有得到准确结果,不能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
汪行远被他整无奈了,整个人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瘫在椅子上,拖着长音说:“那你要怎么样啊。”
岑于非沉默着没说话,半晌,他眼睛一亮,把椅子上瘫软成一坨的汪行远揪起来,“你问问你那个占卜师,看看他怎么说。”
汪行远此时才想起来自己还能找售后,点点头说:“行吧。”
他从身旁拿起手机,边找边说:“大少爷,小汪子对你真算是鞠躬尽瘁了。”
岑于非那边慢悠悠飘来一句:“周末请你吃火锅。”
汪行远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活过来,“得嘞。”麻溜地跑阳台跟人打电话去了。
五分钟后,汪行远一脸胸有成竹地从阳台出来,“明白了。”
“其实很简单,我忘了告诉你一个重要步骤,正脸拍照是一点,还有一点。”
“偷拍、抓拍都不可以,被拍的人必须要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自愿配合,这样照片才能生效。”
“不过这有点难吧。”汪行远弱弱地补上一句:“我觉得你要是跟他说了实话,他骂你神经病的概率应该会比同意拍照的概率高很多。”
“嗯……”岑于非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过很快就信心满满地拍拍自己的脸颊,“我还怕他骂?”
“是,是。”汪行远心里附和:你当然不怕,这么多年早磨出来了,脸皮比城墙还厚呢。
汪行远没说两句就转身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岑于非摩挲着下巴,还在琢磨。
既然如此,曲线救国是没指望了,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讨好余森森。
而且是非常努力地讨好他。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在目的达成之前,他只能像一只勤勤恳恳的舔狗一样奉承他,打不还口骂不还口,被揍还要夸您打得真舒服了吗?
惨啊,惨啊。
岑于非伸出食指在眼底下虚空抹了两把皇帝的眼泪,悲悲戚戚地想。
活动的第一次排练安排在开学后的第五周,倪夏提前两天就发了通知,时间定在早上十点半,她特意叮嘱所有人都要先吃早饭再来,毕竟一整场排练下来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
手表指针慢慢转向九点三十分,岑于非抬起手腕随意看了两眼,又瞥向大厅门口。
他今天一反常态地提前一小时来了场地,连开门钥匙都是他拿的,这种情况着实新奇,以至于倪夏第一眼看见等在门口的岑于非时揉了好几下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怎么突然转性了。”倪夏问。
岑于非则给了她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有目标才有动力。”
他当然不会知道,岑于非现在表现出来一脸的人样,全是为了在余森森心里得到个高一点的印象分。
余森森一如既往地提前一段时间到场,这是他的习惯,对于某些活动,不论是否喜欢,只要是需要他来的,他都会提前到达,这是对别人最基本的尊重。
大厅的门打开,余森森怀里抱着一打文件之类的东西快步走进来。
尽管已经到了夏末,但临近中午,太阳升得正高,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人身上出了些汗。
感觉到胸口有点憋闷,余森森略微急促地呼吸,一只手把胸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从他刚一进门的时候,岑于非就一直看着他,所以现在视线自然而然跟着他的动作游移。
锁骨以下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甚至比余森森的脸还要白上一个度,胸口平坦处沁了一层薄汗,被窗口透进来的光线照耀着,跟随呼吸的动作一闪一闪地有点晃眼睛。
岑于非一愣,刚想说话,却不受控制地弯腰,疯狂咳嗽起来。
他……他妈居然让口水呛着了。
“没事吧你。”倪夏往他那边丢了瓶矿泉水。
“呃……还,还好。”岑于非拧开水瓶猛灌了几口,觉得好些了,放下瓶子跑来余森森身侧。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点,但用力过猛导致表情看起来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谄媚。
“你来这么早啊,很勤奋嘛。”岑狗腿奉承道。
余森森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天前于食堂愤愤离场的恼怒关公脸,丝毫不知道这几天他私底下做了何种心理建设,余森森现在只觉得尴尬,于是敷衍了一句:“你也是。”之后头也不回地跑后台忙活去了。
没关系,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地好些。
被丢在风中凄凉的岑于非这样乐天派地想,至少没有被骂你好烦、神经病之类的话。
要说岑于非的缺点,他自己都能如数家珍地列出一大堆,但要说优点,有一个不得不提——毅力。
一件事,但凡他想做,但凡他认准了,除非是自己失去兴趣,否则他绝不会放弃,任谁都改变不了。
所以岑于非很自信,他引以为豪的毅力加上得天独厚的厚脸皮,一定能让他所向披靡,就算余森森是块冰石头他也能给他磨薄了。
还在幻想中的岑于非被倪夏嘹亮的一嗓子拉回现实:“傻站着干嘛呢,快来帮忙!”
后台,倪夏和余森森拖着两只半人高的纸箱子往外走。
岑于非赶紧跑上前帮忙,把倪夏和余森森两个人手里的箱子都接下来,一股脑向外拖。
对上余森森诧异的眼神,他十分骚气地眨眨眼睛,“我帮你。”
余森森躲闪开他的目光,视线转向别处,胡乱点点头,“后面还有,我去拿。”
起身的动作太猛,余森森眼前一黑,随即一片星光闪闪,他花了几秒钟时间稳住虚浮的脚步,感觉面前画面渐渐清晰,这才大喘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后台,但额头上却出了层冷汗。
岑于非照着倪夏的指示把箱子带到台前放好,低头定睛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镶满亮片金光熠熠的演出服。
“订的衣服这么快就到了?”
“三天前就到了好不好,也就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才不知道而已。”倪夏吐槽他。
“待会儿彩排结束之后找他们来领演出服,有尺码不合适的也好趁早找厂家换掉。”
她伸手往后一指,“后面还有呢,全都要搬出来……对了,余森森呢,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岑于非说着,脚就迈出去了。
后台的灯不知道是旧了还是接触不良,灯光很弱,还一闪一灭地,岑于非摸黑往里走。
“余森森?”
他先小声喊了一句,没人应答。
“喂!余森森,要不要帮忙。”
这次终于有回答了,不过不是余森森说话的声音,而是扑腾一声巨响,随后是一阵哗啦啦的杂物散落的声音。
“怎么了!”
岑于非这才想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薄弱的灯光终于看清楚了点。
对面不远处的铁质置物架下,余森森歪斜地躺着,肢体动作很不自然,看起来不像是不小心被绊倒,而是晕倒了。
“诶,醒醒。”岑于非没敢乱动他,先是伸出手试探着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没反应,他又掀起余森森的眼皮,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没有扩散,他用所学不多的急救知识判断出,余森森暂时没有大危险,这才敢放轻动作将他扶起来。
余森森完全处于无意识状态,被岑于非捞起来时整个人像条软骨鱼一样左右摇摆,岑于非怕他再摔倒,一伸手把余森森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托住,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余森森的身体很轻,头却很重,脑袋压在岑于非身上,他觉得好像有泰山压顶,快要动不了了。
“呀!这是怎么了?”见两人这么久都没有出来,倪夏等着急了,正想动身去找时,就看见岑于非搂着余森森出来了。
她小跑过去,帮着岑于非一起把余森森架到附近的椅子上。
“额头都流血了……”
倪夏看着脸色苍白的余森森,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在后台灯光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听见倪夏的话,岑于非才发现他头上的伤口。
大概是刚才摔倒的时候碰到了置物架的尖角,余森森右边额头上划出一道几厘米的伤口,不算太深,但出血了,干涸的血迹和头发粘连在了一起,弄得余森森脸上一片斑驳。
翻来覆去这么一折腾,余森森逐渐转醒了,他努力了几次终于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居然靠在岑于非肩上。
不行……
岑于非还在观察余森森的伤口,忽然觉得腰间有些发痒,后知后觉发现是有一只手在推自己。
“怎么了?”他看见余森森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是声音太小,听不清,他只能弯腰低头靠近余森森的嘴边去听。
“你……让开一点,别,别离我这么近。”
岑于非浑身僵硬,这一瞬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下意识又想发火,想丢下一句“谁乐意管你”就拍拍屁股走人,但考虑到余森森现在的样子,考虑到他还要在余森森这里刷印象分,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行……”岑于非咬咬牙说:“你坐稳吧,我走。”
转头对倪夏道:“看样子是低血糖,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医务室买点消毒棉签和葡萄糖。”
倪夏应下。
岑于非复杂地看了一眼闭着眼睛仰靠着椅背的余森森,转身朝大门的方向离开。
正午的阳光将脸上的皮肤反复炙烤,火辣辣地疼。
岑于非提着一兜东西出了医务室,一刻也没敢停,立马原路返回。
路程横跨小半个学校,用最快的速度回去大概也要十分钟,岑于非快马加鞭,却在路过一家甜品店时停住了,他犹豫了片刻,最后一头扎进店里,半分钟以后出来,手里多了个鼓囊囊的纸袋。
“刚刚又醒了一次,说头晕,我就给他喝了点水,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倪夏给刚回来的岑于非交代情况。
岑于非掏出口袋里装的葡萄糖溶液,朝余森森走近了两步,转念一想,又退了回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倪夏,“你给他喝这个吧,还有棉签,擦一下头上的伤口。”
他拿起一只棉签做示范,“把这头掰掉就能用。”
“行。”
倪夏看出了他略窘迫的状态,没再多说,拿上东西到一旁摆弄起了余森森。
倪夏一个人要照顾余森森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多少有点手忙脚乱,岑于非站在不远处倚着桌子,不能帮忙,他就目不转睛盯着倪夏每个动作,手抄在卫衣前兜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
眼神又落在余森森身上,眸光闪了闪,直到看见余森森睁开眼睛,视线又仓皇地移开。
情绪是湿漉漉的,他好像一只落汤鸡。
余森森已经清醒了不少,只是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灌下去大半瓶葡萄糖脸上才慢慢浮现出几分血色。
“谢谢,嘶——”余森森将身体坐直了,跟倪夏道谢,但一说话牵动刚刚止住血的伤口,他忍不住抽了抽气。
“哎呀,你没事就好了,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倪夏总算把心落到肚子里,拍拍胸口道:“而且,要谢还是谢他吧,我也没干什么。”
倪夏一指旁边的岑于非,“多亏他跑得快,把东西都买来了。”
虽然气愤岑于非在正事上总是懒懒散散,但倪夏一向对朋友很仁义,她也很聪明,看得出岑于非和余森森之间暗流涌动的微妙氛围,也看得出他想破冰,所以主动替他邀功。
“今天还蛮热的,我看他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呢。”倪夏继续添油加醋。
余森森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岑于非,好像此刻一句简单的感谢也难以开口,但最终还是开口:“谢谢你。”
说完这句,又怕不够真诚,他很快补上一句:“真的。”
岑于非嘴角僵硬地扯了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蹬鼻子上脸大肆作威作福一番,声音闷闷地道:“你,早上没吃饭?”
“忘了。”余森森说。
“那你今天先回去吧。”岑于非边说边看了倪夏一眼,征求她的意见,倪夏点头后,他继续说:“下次吃过饭再来。”
葡萄糖效果不错,说话的功夫,余森森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辛苦了。”他说。
经过岑于非身边时脚下速度加快。
“等一下。”岑于非叫住他,低头挠了挠鼻子,从身后掏出个纸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这个,我刚才路上顺便买的,你先吃这个好了。”
余森森低头看怀里的东西。
岑于非继续道:“黄油曲奇,我吃过几次,是没我妈烤的好吃,但是也凑合。”
也许是很久没有这样和气地跟余森森说过这么多话,岑于非莫名其妙地被一种羞窘的情绪笼罩,他觉得很不安,所以还没等余森森说什么,他催促道:“你赶紧走,彩排的人马上就到,待会忙起来顾不上你。”
余森森也难得听话,哦了一声就干脆地离开了。
“诶?等等。”倪夏在旁边一直听着,看着余森森的背影,她好像突然发现了盲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