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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沉醉的夜晚(鲤鲤鲤)


并没有费多少劲,年轻人很顺从地仰起了一张布满泪痕的脸,抬起了一双湿润哀伤的眼。他交付十足的信任,轻易又坦诚地暴露自己的弱点,好像相信秦闻韶绝对不会伤害他。
“你……”秦闻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月亮上落了露水,夜晚的水泊闪着微光,顾翎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在车厢内变幻的光影中,他又倏忽垂下眼去,低头在秦闻韶手背上印下一吻,他仰起头来轻声说:“闻韶,你看,你陪过我了,你没有丢下我,我不是一个人……别再耿耿于怀了,好吗?”
但秦闻韶这时却听不进任何话了,他看着顾翎的模样,脑海中只有前女友分手时问他的话——你对我有冲动吗?生理也好,精神也好,你有靠近我、了解我、进入我的欲望吗?有没有哪怕一个时刻,你想与我合二为一彻彻底底的融为一体?
秦闻韶,你有过这样的冲动吗?有吗?
他看着顾翎——有吗?
靠近他、了解他、进入他,有吗?
合二为一、融为一体,有吗?
他突兀地发问:“我们,怎么在一起的?”像要确认般,又追问,“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是怎么爱上你的?”
顾翎有些诧异,他能察觉到秦闻韶突然的转变,先前在秦闻韶一句接一句“后来呢”的追问下,他虽然也说了很多,但秦闻韶显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个热闹,心里并不当回事,但现在却是一板一眼地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见第一面,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情景?”他看着顾翎,又问。
顾翎有点乐了,他擦着泪花:“秦老师,你这样子,是想通过我的话来判断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么?”
秦闻韶摇了摇头,又俯身凑到顾翎跟前,他皱着眉打量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理解今天晚上的事。显然我出了问题,你也出了问题。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却遮遮掩掩地不肯告诉我。但我至少确定一件事,你在骗我——虽然不是全部,但你在骗我。”
秦闻韶气势汹汹地凑上来,顾翎被他追得往后躲了一下,心里有点咋舌——他家秦老师果然还是敏锐。
顾翎正犹豫怎么回答,秦闻韶皱着眉沉着脸,冲他抬了抬下巴:“往里坐。”
“啊?”顾翎一愣,反应过来秦闻韶是叫他让个座给他,连忙挪屁股给他腾了个空儿,嘴里欠欠地试图调节气氛,“您请您请。”
秦闻韶并不买账,脸色不佳地收整好风衣在他旁边坐下后,瞥了他一眼说:“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顾翎说:“刚才也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啊……”后半句被秦闻韶瞪得有点底气不足。
“先说第一次见面吧。”
顾翎挠了挠下巴:“第一次见面,我不太确定是不是那次。大二的时候,你们思辨社和F大打表演赛,辩题是‘同性恋应不应该出柜’,你那会儿才大四,打反方四辩,我是去看室友比赛的群众。真的是舌灿莲花、妙语连珠,连我都快被你说服了。但是——”
秦闻韶:“但是?”
顾翎笑了:“但我是铁打的正方。同性恋又没有伤害别人,究竟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藏起来?可是你打得太好了,一条条的听起来无懈可击。大概就是因为无懈可击,我反而有点生气。为了坚持我的观点,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观众发言环节,我当众出柜,向你表白了。”顾翎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向你表白了。”
秦闻韶怔了怔,心里却觉得毫不意外。
他想,就像刚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直接吻我那样么?
口中却敏锐地反问:“别有用心的表白,也能叫表白吗?”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可以去听一下吴青峰的新歌《低低星垂》,“这是灿烂无比的夜啊/到底是爱上了/还是微微的醉”。

“别有用心的表白,也能叫表白吗?”
“你说得对,那不能算。”顾翎笑起来,他看着秦闻韶,“那次表白的确是意气用事,但下一刻就不是了。”
爱上一个人到底需要什么呢?
秦闻韶露出疑问。
秦闻韶那时候二十四岁。报告厅的讲台上灯光透亮,他穿剪裁合身的挺括西装,描出一身笔挺利落的轮廓,几十分钟口若悬河的博弈令他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兴奋,他的目光冷静又敏捷。顾翎略带攻击性的“表白”落地后,一片哗然中,他反而微笑起来,仿佛洞悉顾翎脑袋里自相矛盾的挑衅和撩拨。
他半带调侃地安抚观众:“大家安静一下,给我和这位同学一点空间好吗?”
又是哄笑。
顾翎站在茫茫的观众席里,也笔笔直看着他。
秦闻韶问:“我怎么回答的?”
顾翎:“你说,如果我是你的朋友,一定是最让你担心的那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冲动、天真、莽撞,不懂得保护自己。布鲁诺被烧死在鲜花广场,并不因为日心说是错的;薄伽丘被迫害,不是因为十日谈写得虚假;伏尔泰入狱受刑,也不是因为‘自由’有害。性向是天生的,无法选择,而我们之所以还在讨论选择,是因为在当前的大众语境中,他们没有自由,他们是被选择的,他们是需要保护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微笑着道,“这位同学,虽然你不懂得保护自己,但我愿意保护你。”
一个蓄意的暧昧口误,报告厅里气氛又快活起来,顾翎冲动之下的言行也被玩笑般的消解了。秦闻韶的目光从顾翎身上移开去,笑着纠正:“对方辩友鼓励你自由勇敢,‘我方’辩友希望保护你不受伤害。”
秦闻韶说话时眼神太过诚恳,顾翎知道那只是技巧,但随口表的一个白还是就这么成了真。
秦闻韶的确保护了他,至少在那以后被人半含半露地问起“你真喜欢秦闻韶啊?”时,顾翎可以装作无事发生说:“他都不信,你怎么当真?”
复述完后,顾翎笑说:“第一次见面大概就是这样。我的表现差强人意,离你的标准有点远吧?”
秦闻韶没有回答,只又认真追问:“第二次呢?”
“第二次……第二次大概就是上博弈论的时候了。你是助教。”回忆到这里就很零碎了。顾翎那会儿知道秦闻韶有女朋友,一面之缘的心动也没有强烈到非要去撬直男墙角的地步,因此那次辩论之后顾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顾翎那会儿联系了植物所的一个导师跟着学实验做课题,导师刚回国还没招生,逮着一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送上门来,爱得不行,给顾翎画国际顶刊的大饼,要去他的课表,schedule都给他排满。顾翎看着机灵,其实也有股傻劲,就陪着这个疯批小导早出晚归地干。
有时候实验来不及结束,就常常翘课。
博弈论在Z大是有口皆碑的热门课,二百多人的阶梯教室经常座无虚席,顾翎到的时候,常常只剩最后一排几个座位空着。真要说起来,这其实是顾翎这种家伙最喜闻乐见的。
那一次顾翎在上课时偷摸溜进去坐下,没头没尾地听了一会儿,前天晚上熬了个大夜,吃不消就趴下睡了,课间打铃的时候被惊醒,手机里有同学发来的消息:某排某座留了位子,速来。拿起包要走,去路却被旁边坐着的一个人拦住。
顾翎刚睡醒,看到眼前的人有点恍神,心里还在感叹怎么这么眼熟,口中一句“不好意思借过”已经说出去了。
那人站起来,先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他抓在手里的包,淡淡问:“睡得不舒服?”
顾翎本要从他旁边过去,听出不对劲,就又停下,半个身子刚好卡在那人和桌子中间,抬起眼来,就看到一张离得很近的脸——一时就愣住了。
脑袋里因为缺觉而冒出来的火气也都烟消云散。
怪不得眼熟呢?这不就是——
“秦……学长?”
秦闻韶比他高半个头,这点高下差距在两人面面相贴的时候好像被无限放大,秦闻韶抱起手臂,往后靠在椅背上,垂眸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回去睡,挺好的。走吧。”
顾翎一时瞌睡也醒了,摇手解释:“我不是……同学在前边留了位子。”
秦闻韶就说:“哦。换个地方睡,也挺好。”
顾翎汗毛都立起来了——毫无疑问秦闻韶生气了,气得还不轻。
顾翎先前有阵子疯得厉害,拿出写综述论文的精神搜集秦闻韶的边角料,最后整了篇不伦不类的《子在浙闻韶:法学院男神浅论》匿名发到论坛上,很在校友中间轮了一阵。但顾翎纸上得来,单知道这个法学院的学长待人和善亲近,却没想到他动起气来是这样的。
见顾翎在那边噤若寒蝉没有动作,秦闻韶又问:“不走了?”
顾翎往边上缩了一步:“不走了。”
“还睡么?”
“不睡了!”
因为近在咫尺,顾翎看到秦闻韶唇边一闪即逝地露了丝笑,然后朝旁边瞟了一眼,示意他坐回去。
“这算是第二次吧。说起来我一直没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这么生气。睡觉、迟到、翘课,在大学里都很正常啊。而且那门课氛围那么自由,也没见你后来因为这个跟别人生气,怎么单单对我那样?”
顾翎边说边又回过头来。秦闻韶一直听得很认真,可夜实在太深了,顾翎话又说得太长。太长了,那么久的时间,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一本流水账,光阴一年一年地划出去,有去无回,一项一项的都是赤字,不知不觉就到了这时候。
他的秦老师听累了。
秦闻韶闭着眼,若有似无地向他肩头靠过来。车子转个弯,开上之江路,钱塘江上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一上一下地翻动他的衣领。有些冷了,顾翎探身去关窗。秦闻韶忽然在他身后模模糊糊地说:“因为是你啊……”
喜欢的人不可以做讨厌的事。
所以单单只凶你。
因为是你啊。

第12章 备忘12.暴雨
顾翎关了窗,与秦闻韶肩并肩头抵头偎在一处,静静地看着钱塘江宽阔幽暗的江面。隔着江面可以看到对岸霓虹闪烁的夜景,灯光映在江水里被水波搅散,好似旖旎的梦境。
车子在江畔的公路上沉默孤单地行驶着。凌晨四点多了,入了春,天也亮得越来越早,前方江海交界处的天空泛出一点奇幻的黛青色,并不全然是黑的了。
那绿松石般的颜色令顾翎的眼皮跳了跳。他转过头,将秦闻韶的手放到唇边,又轻轻吻了一下。
秦闻韶睡着了,不再继续追问后来那第三次、第四次的见面。这样也好,因为后来的事一地鸡毛,顾翎想从中理个头绪出来都觉得无从谈起。但总结起来却也简单,无外是他纠缠不休,而秦闻韶若即若离。
秦闻韶后来为整整拒绝了他两年而后悔,顾翎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害怕了——冲动和渴望太过陌生强烈,几乎摧毁理智,他害怕了。他不知道感情原来可以这样浓烈艳丽,像毒蛇、像罂粟,他害怕了。
顾翎听到这个荒唐的答案时有点想笑。他理应觉得惊讶和愤怒,但他没有,顾翎隐约觉得自己其实早有预料的。
他来之江参加毕业舞会的那一天,一如舞会中途秦闻韶出来提醒他的那样,下起了暴雨。
大雨伴着雷声滚落下来的时候,顾翎在钱塘江边上的一个公交站里等车。对面满山的香樟树和梧桐树被大风大雨吹得剧烈摇晃,晃动的树影中间还能看见山坡上透出来的一点灯光,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飘渺的渔火。舞会还在继续。
顾翎坐在车站的不锈钢长凳上,弓腰驼背地靠着身后的手机广告牌,看着车站灯光下的一簇簇水花,脑袋里一片空白。
之江校区只有法学院那几百号人,孤零零地藏在钱塘江江边的山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山下的车站也要十五分钟才有一班车。上一班车顾翎看着它在跟前停下,又看着它开走了,他没有上车。他也没有想做什么,只是想在这地方再呆一会儿。
人不能无休止地绕着一个点打转,向前或是向后,总要有个决定。顾翎已经做好决定了,但他还想在原地呆一会儿,毕竟他绕着那个点转了两年,还想再看他几眼。
然后就下起雨来了。夜色漆黑,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豆大的雨点轰轰烈烈地砸到地面上,落到江水里,世界嘈杂又安静。杭州夏天时常有这种暴雨,疯子一样不讲道理。在暴雨的掩护下,失去理智也变得合理,适合做一些出格的事。
公路沿着江水延伸,笔直的,长长的。暴雨的夜晚,路上没有一辆车,来路和去途都黑黢黢空荡荡,只有这儿是亮的。顾翎觉得这个隐喻很讽刺,它是绝好的挽留辞令——可惜秦闻韶不需要什么费尽心机的挽留辞令,如果他需要,顾翎都已经帮他想好现成的了,他只要露个面就成了。
千分之一的机会,他会来吗?顾翎无聊地想着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但秦闻韶来了。
大概过去了两辆班车后,顾翎远远看见一个黑色人影从马路对面急步走过来。那人步子迈得很大,踩着一簇簇水花,穿过路面上的茫茫水雾,好像很着急。这种天气,不知道他急什么。
然后闪电亮了一瞬,顾翎看清了那张脸。
秦闻韶站到他跟前的时候,恰好响起了一声响雷,天空被撕裂,大雨瓢泼如注。
顾翎心神恍惚,世界末日、满目汪洋,车站靠着灯牌的一点光,在广阔的黑暗里像末日方舟——世界上只剩下顾翎和秦闻韶两个人了。
秦闻韶半个身子被雨淋湿,左手举着一把伞,右手拿着另一半,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还没走?”
又赶他走。
但雨声太大了,顾翎听得隐约,几乎像幻觉。
眼前这个人也像湿漉漉的幻觉。
顾翎不说话,靠在灯牌上仰头打量他。暴雨夜适合做出格的事。
视线下移。冒着大雨过来的秦老师此刻不太体面。他的西装裤大半湿透,黑色的布料湿巴巴地贴着皮肤,勾勒出腿部肌肉紧实流畅的线条。往上,衬衣塞在裤子里,腰,他的腰是窄而有力的。衬衫也湿了,手臂和肩头透出肉色,还有打底的白色背心。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被解开,露出一截锁骨,往上,是喉结、下巴、嘴唇、鼻梁,和那双眼。
像夜色一样讳莫如深,墨水一样漆黑深浓的一双眼。
顾翎的手扶在凳子上,湿热的空气,奔腾的江流,无尽的黑暗,还有那无休无止的鼓点一样密集的雨声,一切都让他的指尖蠢蠢欲动。
“关你什么事?”他说。
脚尖却轻轻移动,黑色皮鞋尖蹭上了黑色西装裤,在他两腿间,从踝骨慢慢蹭到膝弯,停住了,往前一勾。
秦闻韶被他勾得向前走了一步,深沉复杂的眼色离他更近了。
顾翎懒颓靠着发光的广告牌,心里有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秦闻韶的脸色被惨白的灯光照亮,却依旧冷静、紧绷,没有一丝破绽。
顾翎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它像蛇一样在秦闻韶两腿之间,贴着裤缝,又往上游。
到顶了。顾翎微微笑了笑,正要动作,秦闻韶沉声叫他:“顾翎。”
顾翎抬起眼来。
大雨滂沱。
“秦闻韶,除非你是来挽留我的。否则,关你什么事?”

“到哪了?”
顾翎的回忆被突然打断,身边秦闻韶模模糊糊地转醒,眼睛还没彻底睁开,手已经顺着记忆握上了顾翎的手,熟练地顺着指缝伸进去,十指交叉扣住了。
顾翎察觉到他手上的动作,微微愣了愣,转头去看他,一片和暖的呼吸便向他颈间凑了过来,秦闻韶在他耳垂上吻了吻,又说:“小鸟,到哪了?”
顾翎听到那个称呼,心头微微一颤。
“小鸟”这个称呼其实由来已久。
因为顾翎一直有观鸟摄影的爱好,大学时期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毛茸茸肥嘟嘟的花彩雀莺,微信名也是“Birddy”。在两个人关系闹得不尴不尬之前,顾翎打着讨论课程内容的旗号一直缠着秦闻韶聊天,虽然话题开头常常是上课的内容,但聊不过几个回合,顾翎就会走题万里,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地刺探起秦闻韶的个人信息来。
后来有一次,顾翎发过去好几条消息秦闻韶隔了半天都没有回,顾翎正想自己是不是追得太急了,秦闻韶回复了:“刚刚有事。”
又说:“顾同学,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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