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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沉醉的夜晚(鲤鲤鲤)


秦闻韶说价格贵不了多少,你既然要用,就直接换新的吧。
但顾翎没有来得及换。
那两个坏掉的镜头似乎曾经在某刻成了他赖以为生的救命稻草。
顾翎还是没猜出来他说的是哪回事。因为野外摄影需要,他的确是买了几个长焦和定焦的镜头,有几个用得久了镜头老化,每到春秋连绵不绝的雨季进了水汽,就会变得不太好用,除此以外也有其他几个常用的镜头磕磕碰碰出问题。顾翎从家里去学校会经过那家相机店,所以一直都是在那里维护的。
“哪个镜头?”顾翎问,“你去东站干什么?”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秦闻韶也回忆着,可是他的记忆飘忽不定,似乎是不久前刚送去,又似乎已经拿过去很久了,“你放在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里。我那天记起来你说要修,就顺便拿过去了……”
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
顾翎先是微微一怔,等回想起来后,浑身不由得一僵,背上霎时发出一点冷汗来。那个收纳箱里的镜头,是他离开前不久刚整理出来,放在那里原本是打算去折旧卖掉的。
顾翎手指发着僵,看着秦闻韶。但秦闻韶无所察觉,只是依旧皱着眉静静看着前方的跳动的红绿灯。
顾翎慢慢说:“那俩镜头啊,我都打算换新的了。你怎么突然记起来送去修?”
漆黑的夜色和鲜红的灯光,一起投映在秦闻韶瞳孔里。
一条被红灯阻断的道路,坏掉的镜头,文三路上月季盛开的隔离带,一排朝北开的逼仄店面,镜子和钟表,布帘、红光和暗室。
是一个春天,早春,还有些冷。他带着镜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被料峭春风吹得一激灵,又回转去换了一件呢子大衣。
“老板,这镜头能修好吗?”他将顾翎的镜头从黑色的绒布袋子里拿出来。
“唔……是顾老师的镜头啊。”老板笑起来,顾翎是常客,老板连他的镜头都认得,又摇头,“这个镜头他之前拿来给我看过,我跟他说过修不了啦。怎么他没跟您说啊?”
“怎么修不了了?”秦闻韶问。
老板一笑,戴上眼镜,翻过镜头给秦闻韶看:“您看啊,这镜头,壳儿裂了,光轴也歪了。而且时间不短了,赶上这两天下雨,腔里边不定就长了霉,这要修啊,跟换新的也差不多。他前次来我就跟他说啦,哎,直接买新的吧就。”
秦闻韶听了半懂,又说:“听你的意思,是能修的。”
“修是能修,可是这价钱,真还不如买新的。”
“那请你修吧。别管多少钱。”秦闻韶将镜头往出一推,目光依旧落在镜头破裂的伤痕上,自言自语说,“不能换新的。”
老板愣了愣,从眼镜上头打量他,问:“为啥不能换新的?”
秦闻韶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时间过得多快,那些矛盾、倔强又尖锐的青春年岁都还像在昨天,但一转眼连顾翎都四十多了,年轻时那股动物般不管不顾的疯劲和韧劲都化作了眼里那片平和温柔的光。秦闻韶在沉浮的记忆里抓住了那根稻草,也抓住了这片目光。
那个老板问他:为什么不能换新的?
顾翎也问他:为什么突然拿去修?
秦闻韶静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它们很重要。我要好好留着它们的。”

“因为它们很重要。我要好好留着它们。”
日出前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夜晚耗尽最后一点温度,往雾茫茫的渊海里沉,要从海底捞出一个太阳。江流和山林吐出雾气,在天亮前安静的守护着这座城市的睡梦。远光灯的光亮被梦寐般的雾气吞没,回音是之江路上沉默的红色指示灯。
“我不知道。”秦闻韶看向顾翎,露出一点雾一样茫然的神情,又重复,“但它们很重要。”
秦闻韶这辈子只遇到过一个难解的问题,那个问题叫顾翎——现在他遇到第二个了。
他望着前方在雾气里闪烁的红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秦闻韶想起一些事。
二十岁那年,他从桂林翻山越岭穿越小半个中国来到这个长江下游东南沿海的城市,两天三夜的少年远游,第三天一大早到站时天还没亮,下车的第一眼,是城战拥挤阴暗的老旧站台,人头攒动的上方,烟蓝色的空气里一盏硕大的红色信号灯,巨大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
还有川西连绵雪峰背后的落日,在顾翎寄给他的明信片里。顾翎出国的第五年,他好像疯了,循着顾翎过去寄给他的那些明信片,去了很多地方。他现在想起来川西的落日,远远的圆圆的,在紫红色的云霞中,悬在雪山和雪山的缝隙里,殷红的一轮,像一颗要落下去的眼泪。
那盏信号灯和那一轮落日,此刻在他眼前和这盏红灯一起闪烁着。
冰冷和遥远,警告和消逝。
他重新看向顾翎,无尽的雾气从车窗的缝隙里涌进来,一种无形的难以挣脱的介质充斥在他们周围,像茧蛹、像棺椁,正一层一层地将顾翎包裹在其中。秦闻韶将手伸到迷雾里,去笼他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些雾气拨散,对他说:“我们下车。”
秦闻韶的话里有恳求的意味。顾翎看着他,一句苦涩的为什么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落了回去。
秦闻韶这样的人,永远目标明确、成竹在胸、游刃有余,极少会露出这种神色的,但此刻这雾好像浸到他眼里,将他困住了,令他茫茫然不知所措。顾翎第一次见他这样,是在那个告别的雨夜,是在那个激烈的吻后。他们在江畔、在雨里纠缠,一个吻仿佛刀戈相向、不共戴天,要头破血流、要你死我活。
最后秦闻韶推开他,在雷声中低吼:“别闹了。”
一个人怎么闹得起来呢?
隔着一段距离,顾翎看着他,忽然叹息:“秦闻韶,你怎么办啊……”
然后顾翎看到秦闻韶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茫然的神色——他不懂顾翎,也不懂自己。
后来。后来渐渐就多了。
秦闻韶确诊之后,顾翎跟他开玩笑:“秦老师上半辈子活得太明白,老天奖励你呢。”
秦闻韶看着病历本,可有可无地一笑:“怎么是奖励。”
“糊涂是福。”顾翎说,“反正你记着我就行了。”
——“下半辈子的明白我给你揣着。”
秦闻韶于是笑了。他老了以后更加迷人,年轻时锐利的锋芒收起来,浑身上下一股沉稳含蓄又儒雅的风度,不苟言笑时看着严肃,笑起来眼角的风霜就化了。
顾翎警告他:“秦老师,你可别冲你那些女学生这样笑啊。男学生也不行。”
秦闻韶就笑得更好看了。
再后来,他把他也忘了。
所以顾翎当然知道秦闻韶此时眼里的雾是什么——但追问到了尽头,隔着一张窗户纸,他不敢问了。
于是顾翎只是握了握他的手,温声说:“好。下一站就下车。”
孤独的公交车冲破夜晚的迷雾,闪烁的尾灯消弭在茫然的雾气中。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山林,熟悉的夜晚。顾翎牵着他要走,却被他拉得一个转身,搂住了。顾翎愣了愣,然后在他肩头低声笑,故意说:“秦老师今天不太秦老师啊。不怕人看到哦。”
秦闻韶一声不吭,把他拉到灯牌背后,吻住了。他胆战心惊,又不安犹疑,努力通过感官确认对方的存在。
江风卷着雾气在秦闻韶身后翻滚,顾翎眼里泛出波光,把对岸的霓虹都搅碎了。
秦闻韶吻到他的泪,停下来,指腹摸着他眼角,冰凉湿润,仿佛被他吻化了一撮冰雪。他问他,又好像问自己:“怎么了?”
“我想回家。”顾翎说,他看着秦闻韶,“闻韶,带我回家吧。”

第18章 备忘18.玫瑰花
凌晨四点半的杭州太安静了,令钱塘江江水的暗涌听起来像一种模糊的呜咽,呜咽声里漂浮着两艘货船,渔火透过茫茫晨雾氤氲变幻,也成为了模糊的一部分。
秦闻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顾翎的委屈和自己的慌乱大概出自同一个理由,答案在顾翎的眼泪里呼之欲出,他应该知道、应该记得,但他的脑海中一片迷雾,记忆仿佛在夜晚迷航的船只,失去罗盘,也失去灯塔。
他们不约而同地拥抱住对方。
秦闻韶慢慢说:“早知道应该往滨江去。但现在太迟了……先回这边的职工宿舍吧,可以吗?”
顾翎说:“哪里都可以。”
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然后秦闻韶牵着顾翎穿过马路,在一盏路灯和指示牌的引导下,拐入了香樟林中的一条幽深的向山上爬升的林荫道。
顾翎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肩头往山坡上看,穿过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一路路灯在夜色里指示出一条“之”字型爬升的道路,刻着“之江校区”的方形石碑就在树影背后,旁边是一盏并不明亮的路灯。顾翎想起来,两人确认关系以后,他第一次来之江找秦闻韶,秦闻韶就是在那盏路灯下面等他。
春末的一个阴雨天,夕阳将尽的黄昏,秦闻韶撑一把黑色雨伞站在那盏墨绿色漆的路灯下面,暧昧的天光和摇晃喧哗的树林渲染出秘境一般的氛围。空气湿度将近饱和,杭州的春天仿佛一个温暖的海洋,和着江潮声和极远处货船的鸣笛声,在顾翎头顶摇摇欲坠。顾翎从坡道下端慢慢走上去,看着在尽头等他的人,觉得自己像即将得逞的海盗,游过一道浓绿色的海沟,去造访几百年前遗落在海底的宝藏。
那宝藏现在是他的了。
秦闻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出神,担心地问道:“在想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找你?”
秦闻韶慢下半步,又把他的手揣到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而行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那时,大三?”秦闻韶看向他,顾翎于是知道两人说的并不是同一个“第一次”,但他对秦闻韶的记忆里的那个“第一次”也很感兴趣,就挑了挑眉,笑着说:“继续。”
秦闻韶笑了笑:“那次我代导师上中国法律史,看到有个男生游手好闲地靠在走廊里,一直往里看。我想大概是来等女朋友下课的小朋友,结果下了课发现是你。”
顾翎一笑:“不好意思哦,是等‘男朋友’下课的小朋友。”
秦闻韶严谨地纠正:“那时候还不是……”话说一半停住,又叹息,“早知道,就不浪费那么多时间了。”
相比起现在的一片模糊,那时候的印象在秦闻韶记忆里却新鲜明亮得好像是昨天的事。
之江校区的教学楼都是上个世纪的建筑,校舍是民国时期西式古旧的风格,教室也都小小的只能容纳几十个学生。他的爱人那时候还那么年轻,等在昏暗陈旧的走廊里,像一只不慎闯入人类住所而显得格格不入的鸟——顾翎一定是适合长途迁徙的那一种鸟类,有代表着自由的大翅膀,但他的翅膀那时是收起来的,他远离同类,低下头颅,心甘情愿撞到这张名为“秦闻韶”的网上。
“浪费啊……”顾翎咂摸着他的话,忽然一笑,“浪费是必要的吧。‘是你浪费在我身上的时间,使我变得如此珍贵’——秦老师,我是你的玫瑰花吧?”
秦闻韶当然意会,看顾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表情,心头的阴霾不知不觉消散了,就忍不住刺他:“别得意。说不定我只是舍不得时间成本呢?”
顾翎笑起来:“那你可有点小气。”
顾翎自顾自在旁边笑,秦闻韶余光看着他,唇角也含着笑,却不再说话了。他何止是有点小气,他是小气极了。
两人很快走到了坡道的顶部,秦闻韶敲了敲门卫岗亭的玻璃窗,叫醒了打盹的夜班保安。保安醒来后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凝着眉眯着眼拉开窗来:“你是谁?这个点来干什么?”
秦闻韶低头去包里找教职工的校园卡,却被顾翎提醒了一句:“你忘在昨天穿的大衣里了。”又有点幸灾乐祸,“乖乖登记吧秦老师。”
秦闻韶看他一眼,只好转头跟保安解释,等到自己登记完想让顾翎来登记的时候,却左右不见人,随后听到里头有人笑嘻嘻叫了他一声:“闻韶,快来!”这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溜进去了。
秦闻韶看了保安一眼,见他只是把登记册拿回去,拉上窗仍旧又坐回去支着下巴打盹,显然对那个偷溜进去的人一无所觉。
顾翎在不远处的一排宣传窗前抻着脖子,兴致勃勃地不知道在看什么,见他还没过去,又招着手催了一遍:“快一点。”
秦闻韶叹了口气,往顾翎的方向走去。这家伙,前一秒还哭啼啼地说要回家,还以为他在哪受了什么委屈呢,这么一会儿又兴高采烈没心没肺的了。
宣传窗里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学生活动海报,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里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年轻人们永远充满热情、精力充沛,永远愿意为所有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事付出时间和精力。玻璃窗背后的这些海报色彩鲜明,设计风格充满棱角,在这寂静的夜晚,如同一些被图像凝固、被双面胶固定的年轻生命,也像通往这学校里年轻世界的入口,门后边的世界像烟花一样绚烂喧嚣,也像烟花一样容易消逝。
顾翎总是对这些美丽而易逝的生命充满热情,他手指先是指着一张辩论比赛的海报:“你以前也可爱辩论了,现在连主席和评委都很少做了。”
秦闻韶说:“比赛只是形式,辩论是一生的事业。”
“噫,教科书般的回答。”顾翎瞟了他一眼,吐槽。
秦闻韶笑了,并不辩驳。
手指又往旁边滑:“有你们法学院的摄影展诶,去看看?”
秦闻韶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半,去看摄影展?”
“有什么不可以?”顾翎撇嘴,话是这么说着,手指却又依然滑过去了,掠过几张不感兴趣的海报后,他的视线在一张海报上停了下来,喃喃道,“……法律援助。”
顾翎慢慢直起身,看向秦闻韶。
那海报是这一片花花绿绿的海报中最边缘的一张,旁边挨着另一个先进模范事迹的宣传板,和一张小小的、不起眼的、A4纸打印的讣告。
秦闻韶的视线从海报、宣传板上一一掠过,看到那张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白打印的A4纸时,忽然听到顾翎问:“那时,你也是像这样看到了一张海报,然后就决定去甘孜吗?”
视线在那张讣告上停留了三秒,转回头,顾翎看着他。
法援在Z大法学院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有前途大好的青年教授申请去做了川西贫困地区的公益律师,并且一呆就是两年。
“嗯。”秦闻韶淡淡应道,“因为有人跟我说,高原上没有雾霾,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时过境迁,他早已能够坦然面对自己:“所以我逃跑了。”

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这是顾翎写在明信片上寄给秦闻韶的话,被句号点断,没有在纸上明说的后半句是:天地广阔,爱恨情愁实在微不足道,我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你了。
论起自欺欺人,顾翎一点也不输秦闻韶的。
但秦闻韶去甘孜,顾翎是后来才知道。那是很后来了,那时候过去的一切已经无需解释,两人在年节的时候收到从遥远的川西寄来的特产,牛肉干和干乳酪,随着快递一起来的还有一张秦闻韶与当地藏民的合影。照片里秦闻韶戴着一顶遮阳帽,皮肤晒得很黑,眼睛眯得很小,面对镜头仍旧是不多不少的三分笑。
秦闻韶收到快递也蛮惊讶,顾翎问起,却只简略说是在顾翎回国的前两年有个法援扶助的项目,机缘巧合,就去了。
如果不是顾翎心血来潮提议故地重游,两人一起去川西过了年,顾翎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秦闻韶在那两年心里是怎么想的。
但此时的秦闻韶却坦诚得吓人,他站在顾翎跟前,神情平常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或许的确是,那些事情过去太久了,好像整理旧物时翻到小时候的日记本,经年日久,字迹和心事都像是另一个人的。
顾翎拉过他继续往前走,边叹息说:“你这哪是逃跑?明明是自投罗网。”
逃跑的人恨不得将往事焚毁殆尽、一笔勾销,有哪个人在逃跑时会将目的地设在跟对方紧紧相连的地方?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秦闻韶跟着他的脚步,两人往钟楼的方向漫步走去。路灯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香樟树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皎洁如水,脚边树影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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