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这些不合时宜的奇怪心绪,握紧了手里的两枚戒指,在尝试用窗外的夜色平复心情而未果之后,重新回头看向了身边的年轻人。
他手心里的两枚戒指,一枚是从他自己手上摘的,另一枚是从这年轻人的手上摘的。
从做工和款式看,毫无疑问是一对。
且都戴在无名指上。
在此之前,秦闻韶觉得今夜这场遭遇的结论很明确,如果不是这人在说谎,那么就是他自己疯了,而他自己是不可能疯的,那么当然只可能是这个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戏弄、欺骗他。
直到三分钟前,顾翎识趣地松开他,举起手低下头,以一种投降的姿态向他道歉时,秦闻韶发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的特殊在于,与他记忆中他祖母手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当他扣住他的手质问,这年轻人略微怔忪过后,极为坦然地望着他的眼睛:“你给我戴上去的。”
“不可能。”秦闻韶摇头,觉得荒谬,“这枚戒指是定制,你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到底哪里来的?”
顾翎重复:“你,秦闻韶,亲自帮我戴上去的。”
秦闻韶:“……”
“Denevo五十年前的定制款,寓意是此生唯一。你祖母留给你的,你送给了我。”顾翎的手指修长白皙,与那枚银色的戒指相得益彰,女戒的款式戴在他手上有一种纤秀的美感。
顾翎补充着更多的细节,“但女戒尺寸不合,你求婚那一天戴不上去——你这样周密的人也会出这种疏漏,我假装生气,你解释说是太紧张了。”
“为什么会紧张啊?你明知道我肯定不会拒绝你。顾翎对秦闻韶,有多少要多少,来者不拒的。”
顾翎的视线从秦闻韶脸上落到自己的手上,偏转手腕,他看着那枚戒指,眼中露出温柔感伤:“后来我们一起去淮南路的金器店里改的。”
秦闻韶眼中仍然是惊讶和怀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如果他在撒谎,为什么一些细节却能严丝合缝地贴上。
而顾翎下一刻的举动则完全摧毁了秦闻韶对自己的世界观仅存的最后一点信任。
顾翎转动手腕,抓住他的手,露出了秦闻韶的手背,和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顾翎微笑着:“秦老师,证据确凿。”
秦闻韶:“……”
秦闻韶现在觉得可能是自己疯了,或者他在一个荒诞的梦境里,但如果是梦境,这个梦的细节也太过丰富详细了。
“你……让我想一下。”
秦闻韶心情复杂地望着年轻人的侧脸。
“你究竟——”
年轻人此刻的注意力正被车厢中部车门旁边的播放屏幕吸引。那个公交移动电视终端是公交公司内线的,常与杭州本地的传播媒体合作,播放一些公益视频或者是歌舞类的晚会节目,此刻屏幕中在唱歌的是一名男歌手,电视的音量很低,隐约可以听到那边传来的轻微声音。
秦闻韶见他看得认真,也凝神仔细去听。
歌曲很抒情很缓慢,是适合舞会上相拥跳舞的节奏,只是旋律和歌词都有些伤感。
“在你说爱我的夜晚
真甜蜜啊
你爱我到永远
可哪有什么永远……”
秦闻韶忽然听到顾翎在旁边开口:“这首歌,你记得吗?”
听他的意思,这首歌里也有故事。但连戒指秦闻韶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一首歌。秦闻韶好像已经接受了顾翎的说辞,他口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他忘了——可是他短短三十年的人生,哪里有时间发生那么多故事?
顾翎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应,就失落地轻轻一叹,笑道:“我以为人对声音气味的记忆是不一样的呢。”
顾翎又将目光转回去,微弱的音乐声和歌声传过来,嘴唇开合跟着低声唱:“你后悔了吗?痛得想死去的夜晚。你原谅了吗?爱你却把你伤害。”
他垂眸一笑,低垂的眼帘下有细碎的光:“这首歌,也太一语成谶了吧。”
他们在浙江图书馆门口下车。
顾翎先他一步跳下车,跨到站台上,然后马上回身低手给他,是想扶他的意思。
秦闻韶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自己下了车。秦闻韶先前不晓得是出席了什么正式的场合,还是在紫金港刚给学生上过课,穿得很得体正式,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也站笔直,好像随时都能做一番抑扬顿挫的发言似的。
相比之下,顾翎在旁边看起来就相当随意了。秦闻韶侧目去看,只见这年轻人一半的脚露在外边,无聊地一上一下摆动,身体也跟着一晃一晃,忽然间这人失去平衡,本能地伸手来拉秦闻韶,秦闻韶下意识也递出手,等他抓着自己手臂站稳了,才终于皱起眉来:“你说说吧。我们的事。”
顾翎稳住身体后,看着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另一只手:“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先把戒指还给我?”
秦闻韶侧目瞥他:“你先说,如果你说的可信,我当然会还给你。”
顾翎歪了一下头:“秦老师,你是想再爱上我一遍?再跟我谈一次恋爱吗?”他笑了,“那时间可能不大够。我们的故事有点长啊。”
“能有多长?”秦闻韶看着他,“你今年才几岁?就算你从一出生就认识我,也才二十五六年的事,能有多长?”
顾翎笑道:“从生到死,够不够长?”
秦闻韶:“……”
秦闻韶没有太多情感经验,别说从生到死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就连他之前说的“二十一年”对他来说也已经是很长的时间跨度了。
秦闻韶大学里谈过一个对象,总体来过是一个各方面都与他很契合的女生,相处起来没有压力也很舒服,且因为专业相同兴趣相似,平时也相当有话聊。
如果不是那个女生最后向他提了分手,秦闻韶也许现在已经和她领证结婚生子,过着和大多数同龄人相似的家庭生活。
前女友和他分手的理由是:和他谈恋爱太过清汤寡水,没有激情,不是她想象中的恋爱。
秦闻韶于是问她什么是她想象中的恋爱。
前女友反问:“你对我有性冲动吗?”
他们当然做过爱,但回想起来也都是按部就班,双方觉得时机合适了,应该做这件事,于是就做了。前女友的质问是有道理的。
秦闻韶没能回答。
不合时宜的沉默是羞辱,秦闻韶与前女友最终不欢而散。
秦闻韶后来反思这段恋情,认为问题不在女友,也不在他们两人的关系上,而在他自己身上——对于男女关系,秦闻韶的确是一个欲望相当低的男人。
秦闻韶并不觉得欲望低是一件需要纠正的事,但他也认可前女友的想法——他们在大多数事情上确实想法一致,这句分手就是她不提,恐怕秦闻韶也早晚会提的——秦闻韶认可理性思辨的重要性,同时也知道情感是理性的无效区。感情的发生是冲动盲目的,吸引的本质也不是理性思考。
大概基于这种想法,即便后来向他表达好感的对象众多,其中条件合适的人也不少,秦闻韶却没有再和别人交往过——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一种极度渴盼的欲望。
秦闻韶难以具体描绘这些隐秘而抽象的期待,但怎么看,眼前这人都跟他心里想的相去甚远。
秦闻韶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将他的手从手臂上扒下去:“我们俩信息不对等,这是你唯一的优势。但如果我放弃了深究这件事的打算,你的优势也就消失了。戒指在我手里,我可以给,也可以不给。从现在开始,有一句说一句,不要再用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来吸引我,撩拨我。”
顾翎看他严肃,也站好了了,却又忍不住盯着他问:“你被吸引,被撩拨了吗?”
年轻人的眼眸清明锐利,诚恳求问地直直望着他,有一种动物式的天真直率,两个人这么对视片刻,还是秦闻韶先败下阵来。
秦闻韶转开视线,看了眼站牌上的电子显示屏,89路还有450米到站。
秦闻韶:“从头开始说吧。你怎么认识我的?”
“从法学院的室友口中认识你的。”顾翎答得很快,回忆往事令他不由露出微笑,“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以后也很难不注意到你吧,法学院开的公共课,辩论比赛,校内论坛,哪里都能看到你。”
顾翎吐槽:“这个问题太没有信息量了。不如长话短说,直接来问重点吧?”
秦闻韶看向他。
浙图旁边这一带植被茂盛,一条单行道,两边都是参天的梧桐树,路灯隐在树荫里,光线更加昏昧微弱。昏昧的夜色里,年轻人像刚才那样站在水泥旁边,百无聊赖地一上一下地晃着身体,抬头望着头顶被两侧茂盛的梧桐遮挡起来的夜空。
城市里是看不到什么星星的。
但他忽然目光一转,眼里星河倾泻。
“比如,我们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比如,刚才车上放的那首歌有什么含义?”
“比如,你什么时候为我戴的戒指?”
“比如,你为什么会忘了这一切。”
第一次接吻。
秦闻韶听到这俩字的时候眉毛尖抽了抽,他想起刚才被“强吻”的经历,抬起右脚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退开了一步,下意识跟这个流氓蛋保持距离。
边似笑非笑地随口问了一句:“第一次接吻,我是自愿的么?”
顾翎先是一愣,随后瞅着他“噗”地一下乐了。
秦闻韶拿眼角余光冷淡地瞥着他,从他的反应里猜到答案,随后带点嘲弄说:“你一直以来都这么随便么?”
这句话没有如愿让顾翎感到尴尬,但的确让身边的年轻人很快止住了笑。
“同样的话,你从前也说过。”顾翎说,“但我从不随便亲别人的。只对你例外。”
才认识一会儿,秦闻韶已经知道这年轻人的甜言蜜语是批发的了,于是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一边眉毛,没有说话。
“是毕业舞会。”过了一会儿,顾翎忽然轻声说道。
马路对面是漆黑的树影,树影外透出城市的隐约灯火。
顾翎转过眼来的时候,眼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样神秘静谧的光影,隐隐约约、闪闪烁烁地望向秦闻韶眼里。
秦闻韶微微一怔。
浙图这一站旁边是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人行道一侧则是一堵石砌的墙,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嫩绿的叶片在微风里晃动,光滑的叶面映着车站旁边的路灯,荧荧一片。石墙往上是一座小山坡,山坡的顶端是图书馆。这一带植被繁茂,梧桐枝叶挡住夜空,石墙缝隙里有从泥土中渗透出的水分,汇聚成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排水道里。听起来好像被梧桐枝叶遮盖的天地之外下着沥沥小雨,雨水从潮湿的叶片间滴落。
滴答、滴答。
寂静春夜。
秦闻韶怔在原地。
年轻人已经将视线收回去了,但刚才轻飘而飞快的那一眼却像还在秦闻韶眼前。
——“怎么出来了?”
明明没有人说话,秦闻韶耳边却突然听到懒洋洋的一句,随之还有猛烈的风摩擦树叶,在头顶沙沙沙地响成一片汪洋。
天气是高温低压,闷热的风好像洋流涌动,一浪一浪、一波一波地冲刷在身上,带着暴晒了一天的尘土的气味和暴风雨前不安定的气息——是夏天的风。
眼前出现之江小礼堂旁边的那棵几百年的香樟树,夜色漆黑,巨大的树冠下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身影,从头顶直射而下的光衬得他轮廓深刻,他背靠栏杆懒散地站着,手指间捏着一罐啤酒。
头顶巨大的香樟树冠翻滚如海,远处有沉沉滚动的江潮声。
那人在路灯下,目光好像直言不讳,又好像讳莫如深,含笑望着他。
秦闻韶心里似乎有犹豫,但他还是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到那盏路灯下,与他站在同一束暖黄色的灯光里。
年轻人就那么一路看着他,等他走到跟前了,依旧含着那缕意味不明的笑,问他:“怎么出来了?”
秦闻韶听到自己说:“还不回去?”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去,他转过身向着外边。他们脚下隔一片樟树林和一条公路,就是奔流不息的钱塘江。入海口的夜风带着远处隐隐滚动的雷声和浑浑的水汽,吹过那个人,又吹过秦闻韶,翻滚掀动着向他们背后的山林吹去。
那人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叹息着说:“好快啊……我也毕业了。秦老师,留给你的机会不多了,今晚你又浪费了一个。”
秦闻韶语气淡漠:“要下雨,你早点回去。”
年轻人就在这时看了他一眼——该要如何描述那一眼啊,像刀刃又像刀背,像要坚持又像要放弃,像要直抒胸臆却又欲言又止了。
他最终带着点感伤的笑,不抱希望地问他:“秦闻韶,你改主意了吗?”
秦闻韶乍然回神,思绪从幻觉中抽离,白日梦醒,满头冷汗。
319路还有一百米到站。
他退了一步,随后目光好似一张网,紧紧缠在顾翎身上。
顾翎还在回忆,他顾自己笑说:“是你们法学院的毕业舞会,我从紫金港跑到之江去参加。你带了那一届的一个班,所以也在——”
秦闻韶冷言摘出他的漏洞:“那个舞会外院的人不能参加。”
顾翎狡黠地一眨眼:“但可以带舞伴——秦老师不要小看我的社交能力,为了你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其实也不过就是拉他那个单身室友下水,害那个室友在毕业时还被轰轰烈烈地传了一次同性恋外加绿帽子的谣言罢了。
“学生的毕业舞会,土不土洋不洋的,为了好玩,还有抽奖。你说巧不巧,抽中我了。”顾翎笑看向他,“我觉得是上天给我创造机会,所以把奖品换成了另一样东西。”
秦闻韶看着他,夜风徐徐,这年轻人此刻的眼神和刚才那场幻觉里的一样难以描述,那笑里像有怀念又像有哀伤,仿佛在那场他并无印象的毕业舞会里,顾翎也是像这样看着他,众目睽睽之下,摩西分海似的向他走过来,毫无希望又孤注一掷,向他递出手:“秦闻韶,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四下静了片刻,很快年轻的学生们反应过来,起哄声四起,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
秦闻韶看着向他递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动作。
梧桐茂盛,月光破碎。
顾翎意料之中般地笑了一下,手却仍然固执地抬着,他望着秦闻韶:“秦闻韶,再给你一次机会。”他问,“你改主意了吗?”
秦闻韶目光从他手上抬起来,看着他:“我接受了么?”
他问:“在你知道的故事里,我接受了么?”
顾翎怔了怔,随后笑道:“你当时硬邦邦说:抱歉,我不会跳女步。我说:没关系,我会——其实我也不会,但总之先钓到你再说。然后你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太尴尬了吧,又说:顾翎,别闹。”
顾翎模仿着他的语气,压了压音色,低低地又说了一遍:“‘顾翎,别闹’。”他回味着,秦闻韶当时的语气里好像有点羞恼,又有点无奈,“在那之前,你没有像这样好好叫过我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
秦闻韶不理他,顾自己说:“但我最终拒绝你了。我不喜欢规则以外的事物。”
顾翎身体微微一僵,看着他,说:“你接受了。”
秦闻韶露出怀疑:“我和你在那个舞会上跳舞了?”
顾翎点头:“你按理应该拒绝我。但你接受了——也许是因为我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也毕业了,那时已经拿到国外的offer,很快就要出国读PhD。也可能,你那时其实就已经喜欢我。你不喜欢规则以外的事物,但感情是无法被规则限定的。”
顾翎的语速快而笃定,仿佛急于证明什么,语气却隐隐透出一种生涩来,他又强调:“你接受了。”
秦闻韶看了他良久,说:“不可能。我虽然不了解你,但我了解自己。我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接受你的邀请——如果你没有撒谎,那要么就是你记错了,要么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不是此时此刻的秦闻韶。”
顾翎目光闪了闪,视线与他错开一瞬,复又看住了他,笑着说:“人对自己不能这么自信。那时候的秦闻韶当然不是此时此刻的秦闻韶,人会变的。打脸很痛的秦老师。”
第6章 备忘6.别跟土匪讲道理
明亮的车灯划破视野,秦闻韶不自觉眯起眼,逆着光看到319路车从夜色中缓缓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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