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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沉醉的夜晚(鲤鲤鲤)


“是啊……那哪里是逃跑。”
秦闻韶也记起那个黄昏了。他们在甘孜一起度过了那一年春节假期,第四天,二人去甘孜寺看日落,西南天际是连绵的卓达雪山,脚下是被白雪覆盖的甘孜县城,半空的云层被夕照染成金红色,夕阳辉煌又灿烂。顾翎在他身边,浑身上下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夕阳眯着眼,秦闻韶看着他,宇宙温暖寂静,能够拥有此时此刻,其余的事确实都不重要了。
顾翎察觉到他的眼神,就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问他:“刚才那个僧人跟我说,你以前常常一个人来这里看落日,为什么啊?”
秦闻韶还记得顾翎说话的时候,雾气一阵一阵地从包着脸的围巾后面透出来,他冬天捂得白,看着像一只冒着热气的包子。鬼使神差,秦闻韶突然想看看这人的脸是不是红了,就伸手拉下了他的围巾。
顾翎瞪眼看他。
啊,脸没红。嘴唇倒是挺红的。
于是秦闻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顾翎大概没料到他会在人家寺庙里做这种事,愣了一会儿,然后嘀咕:“你干嘛……”
秦闻韶说:“等下得去还愿了。”他说着看了顾翎一眼,又笑,“我从前在这里许了个愿。就在刚才,愿望成真了。”
那个黄昏的心境与此刻奇妙地合二为一了。他看了看并肩走在他旁边的人,心里有同样的妥帖和满足,于是他拉住顾翎,也吻了他一下,然后低声说:“大概我那时候心里其实并不是想逃。”
顾翎笑起来,顺势靠在那一面长满了爬山虎的墙上。他在垂挂如瀑的夹竹桃的阴影里,拉着秦闻韶的手,看着秦闻韶。
“那你去干什么呢?”
“为了远离自己,观察自己……看看那些矛盾、烦恼、欲望和痛苦的根源是什么……看看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翎明知故问:“哦,问到答案了吗?你是怎么想的?”
秦闻韶看着他。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撒了顾翎一身,光斑在他额头、面颊和唇角跳跃着,他含着微笑,眼睛在春风里时明时暗,像云层背后的月亮,也像山林间飘忽不定的风。
秦闻韶于是沉默下来。
答案其实本来就不重要——手指拨开他脸颊边的一片叶子,顺着耳际插入他脑后的发间,他低头吻他——顾翎早就把答案告诉他了。
——人类区区几千年的经验注定要败给自然三十五亿年的历史。
“植物生长靠的是趋光趋水的本能,动物生存靠的是捕猎求生的直觉。”
“秦闻韶,你的直觉呢?”
他现在的直觉是,吻他,爱他,带他回家,和他做。爱。
微凉的晨风轻轻地吹拂过去。是一个难得平静又熨帖的吻。
顾翎勾住他脖子,他搂住顾翎腰身,分明是在一起许多年了,却不知是否因为谈及往事,秦闻韶又生出难能可贵的心情,仿佛他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这样的时刻。
显然顾翎也有同样的感觉,分开后又一路吻到他耳垂,轻促地说:“我们快回去。”
秦闻韶也拉过他的手说:“走吧。”
于是他们跑起来,穿过那场暴雨,穿过那片落日,穿过那场风雪,跑到杭州濛濛的细雨里,跑进那片春天温暖的海洋里,图书馆、钟楼、树林、钱塘江、迷雾、月光和往事通通被关在门外了。
顾翎靠着门板喘息,大笑。他抱紧秦闻韶,仿佛终于得救。
“闻韶。你带我回来了。”
“谢谢你带我回来。”

谁说四月开始天气就暖和了?
苏臻从火车站里出来,清早的风刮在脸上还是刀子一样疼。六点差七分,太阳还没出来,东站前面的广场、道路、四周高高低低的建筑笼在一片暗淡的青灰色里,像癌症末期病人的脸色,蒙蒙发白的天空像蒙了一层眼翳,好像没有云,又好像到处都是云。
她站在候车厅的大门口,一个圆形石墩子旁边。旁边就是送客点,出租车和私家车来了又走,在她面前放下一个又一个的旅客,这些人行色匆匆,他们目光清晰、笃定不疑地从她身边经过,进到候车大厅里,然后在二十二个检票口中准确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坐上属于自己的那趟车。
苏臻弯腰,就近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下,彻夜寻找的疲惫已经让她顾不上什么得体,她像一张瘫软的松弛的气球皮,颓然看着眼前有去无回的人流。
那么多赶早班车的人,他们都去哪里?
有没有坐车去上海的,一个小时到虹桥?会不会穿过那条宽阔笔直又漫长的通道,从虹桥火车站穿行到T1航站楼,然后买一张飞往拉萨的机票,用他五十五岁的衰老的身体抵抗高原反应,或者花十块钱买一个氧气袋,坐上土巴士,沿着318国道一路西行,然后在西藏亘古如一的蓝天下、在遥无尽头的道路上、在围城一样的雪山中间,用他那遗忘了许多事的破旧的头脑,找到了,找到那个吞噬了他爱人的地方。
然后他下车,走到道路边缘。他翻越过千山万水,他一路上目的明确、思路清晰,却在那一刻,望着眼前连绵交错的雪山,望着脚下深渊一般的山谷,突然茫然起来。
他想,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来这里见一个人吗?
但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朝阳终于从那一片云翳后面升起来,将眼前穿梭的人影拉出许多无限长的阴影,大理石地面反着一片刺眼的光,苏臻好像突然得了雪盲,双眼刺痛,捂住脸哭了起来。但她很快逼迫自己停止哭泣,她擦掉眼泪,起身往售票处走,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显然对方也等她的消息:“怎么样?在东站吗?”
“没找到。”开口几乎又扯出哭腔,她忍耐住,问,“生科院和农学院都找了吗?地下车库呢?”
对方也很焦急:“都不在。”
时间太早,售票厅空空荡荡。苏臻走到售票窗口了,她沉默几秒,做了决定:“我去买虹桥的车票。”
“虹桥?你等等。”对方很惊讶——去了虹桥还要去哪里?再跑到西藏去吗?——他急了,拦她,“你这,虹桥这么大你怎么找?你别急,还有很多地方没找,你再等等!”
“他做的出这种事,他肯定又去那里了……”苏臻脸上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偏执,抬头对窗口说,“一张去上海虹桥的票,越快越好。”
“苏臻你别冲动!你去了怎么找?拉萨那么大,你去哪里找他?”
“他能去哪!”空荡荡的购票厅里突然爆发出她失控的声音,票务员惊骇地看她。她屈起食指伸到嘴里,死死咬住,然后走到一边,身体发着抖,“半年了,他发病的时候每次都在找他,他能去哪?”
苏臻垂下头,她身上是凌晨三点出门时随手拿的灰色摇绒外套,她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失去亲人和被亲人遗忘的双重痛苦令这个刚刚二十五的女人像一朵萎败的花。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来东站……怎么办啊宋萧,他太可怜了……他错过了那趟高铁,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他怎么办啊?”
他怎么办啊?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相机店。”宋萧安抚她,说道,“秦老师那一次失踪,不就是在那里找到的吗?我这边已经让保安查监控了,他身份证不在身上,坐车去虹桥的可能性很小。你现在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打车过来,我们在文三路那家店里汇合。”
电话里的男声安排妥当、语气斩截,末了又安抚:“听话。”
苏臻咬着嘴唇没说话。
宋萧还不放心:“苏臻,你只有秦老师,秦老师也只有你了。”
苏臻双唇紧闭——她的确只有秦闻韶了,但她的秦老师已经谁也不要了。
车窗拉下了一条缝,初春的风呼呼地吹进来,快速的气流吹过耳廓,在听觉上令苏臻觉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膜,就好像某些时候秦闻韶的眼神,隔着记忆和遗忘之间的模糊地带,那里是弥漫着灰霾的沼泽,无边无际。
时间还早,没有到早高峰的时候,车子顺利地开过秋石高架,在艮山西路上行使。她木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
经过环北隧道的时候,她在突然暗下来的车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然后脑海里一闪而过地飞过一句话:“怎么回事?小苏越来越像你了。”
她想起来,是前年的冬至,她和秦闻韶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包饺子,秦闻韶剁馅儿,她负责揉面,顾翎啜着一根盐水冰棍杵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厨房里的两个人都扬起唇角,却又都没理他。
顾翎就又说:“爱答不理的样子也像。”
那种相似让人感到幸福。
但潜移默化,养父和养女之间相似却并不仅仅只有这一种。
车辆朝着既定的目的驶去。苏臻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的神情,无可避免的想到那一天,秦闻韶第一次失踪后,她在相机店里找到他的那一天。
她跟学校的负责人一起,以家属的身份,去事故发生地接顾翎回来。秦闻韶原本是要一起去的,但他们在虹桥机场一直等到登机,始终没有联系上他。苏臻心头充斥着不祥的预感,她太害怕了,那种害怕甚至超过了悲伤——秦闻韶在那两年里已经渐渐有了一些近事遗忘的症状,而顾翎的意外离世对他的打击大概远胜于她百倍。
她不敢想。
于是她和学校的人道歉,在起飞的前一刻下了飞机,赶回了杭州。
焦头烂额之后,她在顾翎常去的那家相机店里找到了秦闻韶。
那是文三路上的一家店,店面逼仄,进门右手边放着一把长凳,秦闻韶身材高大,缩手缩脚地坐在那里,好像巨人被收束在矮人国,滑稽又可怜。
苏臻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他看着前方发呆,瞳孔里映出从后面暗房里透出来的红光,脸上是一种一无所知的木然和冥冥中有所预感的悲伤。
苏臻弯下腰,对他说:“秦老师,我们回去吧。”
他收回视线,问她:“你是谁?”
苏臻说:“我是小苏,苏臻。”
他说:“哦,苏臻。你回来了。”
苏臻鼻尖发酸,慢慢说:“我们今天要去接顾老师的。”
他抬起眼来:“小鸟,他回来了?他不是说要明年四月才回来?”
苏臻喉咙发哽——她要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秦闻韶旁边坐下,问他:“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就微微笑了一下。苏臻和他们一起生活,见得多了,所以知道那是种只属于顾翎的,只有顾翎可以完全领会的笑。
他说:“我突然想起来他的镜头坏了,顺便送来修。”
苏臻一怔,急忙别过头去。
秦闻韶后来记忆时好时坏,有一次,像是跟苏臻确认,说了一句:“所以,一群陌生人把他接回了家。”
又自言自语:“他这么小气……”
一定不会原谅我。

第21章 备忘20.他在春风里(中)
那次意外以后,秦闻韶对顾翎的死始终表现得很沉着,像一个沉稳可靠的完美的大人。
他带着苏臻从机场接回了顾翎的尸体和遗物,井井有条地主持葬礼和追悼会,周全地安抚好顾翎老迈的母亲,臂上戴着白花接受了学校和政府的表彰。他回顾顾翎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为人,那些记忆变成一篇措辞精妙、面面俱到的讲稿,从他口中面不改色地吐出来,没有忘记一个字。
尘埃落定的两个月以后,他再次消失了。
苏臻给他打电话,通通拒接。
回来的只有一条短讯:没事。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他。
苏臻在那以后的一个月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来自遥远的拉萨市尼木县派出所,横跨半个中国打到她手机上,电话里一个很粗的男声,口音很重,问她:“你是秦闻韶的家属吗?”
他又走丢了。
他迷了大半个中国的路,却准确地找到了那一场死了12个人的特大交通事故的现场。
警察说,在318国道上捡到他的时候,他就穿了件毛呢大衣,带着一个没剩多少的氧气袋,人都冻昏了。警察问苏臻,他来这里干什么?找死?
苏臻说不出话。
她从警察那里拿回秦闻韶的手机,警察说他手机里还存着两个视频,一个是失事车辆的行车记录视频,另一个是事故现场车辆动线的模拟视频。
苏臻将那两个视频看了一遍,视频都很短,只有十几秒。第一个视频,颠倒抖动的画面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画面里一闪而过,一眨眼的功夫,不到一秒钟;后一个,她看到顾翎乘坐的那辆车被一辆大巴拦腰撞上,冲出护栏,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他是什么时候存下这两个视频的,从哪里找的,看了多少遍,看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一个个问题争先恐后地从苏臻心底冒出来,每一个都像可怕的魔鬼,叫她不敢细想。她的目光下意识去找那个人。
是年底了,快到除夕,外头下过大雪,雪白空旷。秦闻韶站在窗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一片被擦净的玻璃窗,静静看着窗外,身影看起来平静虚弱。
她当然知道秦闻韶内心绝不可能像他看起来的那样平静,但她的人生经验有限,要怎样去类比那种毫不声张却摧枯拉朽的足以毁灭一个人的痛苦呢?
苏臻走过去,把手机还给他。
“秦老师,你想看的看到了吗?”
秦闻韶转过头来,在看到苏臻的刹那产生犹疑,苏臻的心又沉下去——她还没有准备好以后每次见面都要自我介绍。
但秦闻韶这次没有问她“你是谁”,他朝她转过身来,沉默了很久,说:“抱歉。辛苦你了。”
苏臻摇头。这算什么,没有关系。
秦闻韶继续说:“但我想再留两天。”他停顿,恳求,“可以吗?”
秦闻韶五十五岁,当然是老了,但岁月对他不薄,除了沧桑以外,他眼里更多的是蕴藉和从容,仿佛除了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包容、原谅,而这种无可无不可和充分的宽容大度,从前是属于顾翎的——多奇怪,两个人相处久了,性格原来是会互换的。
现在他看着苏臻,眼里有弱势的恳求意味,这令他看起来有一点可怜。
他当然是可怜的,他失去了爱人,还要渐渐失去记忆,这几乎等同于失去一切了。
苏臻想到他的处境,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她想劝他:“秦老师,顾老师他……”
于是他的恳求换成了不容置疑的固执,打断她:“我想再留两天。”
他们租了一辆车,苏臻陪着他在318国道上呆了两天。秦闻韶沉默地在车上呆了两天。如果说因为秦闻韶的缺席,顾翎的一部分没有被带回杭州,那么秦闻韶这一次的到来肯定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这里,陪着顾翎了。她带回去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秦闻韶。
回到杭州后,秦闻韶的症状就加重了。
苏臻带他去看医生,阿兹海默症的诊断以外,又多了一项抑郁症的诊断。
开的药增多了,他吃下去的反而变少了,他越来越沉默、木讷、呆滞。苏臻有时候看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仿佛在目睹一场无声的谋杀,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惩罚自己、杀死自己。
屡次劝说无果后,她冲他发了小孩子脾气,她把前两天他没有吃的药一起丢到他身上,冲他委屈地大叫:“秦老师,忘了我没关系啊,反正我一点也不重要!等到你把顾老师也忘了,你就后悔吧!”
他好像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她,后知后觉地露出一点歉意,他捡起地上的药,慢慢地朝苏臻伸出手。
苏臻伏在他膝头大哭。
“对不起,小苏对不起啊。”他说。
“但是,我太难过了……”他说。
“我太难过了。”
那时已经是二月里了,顾翎去世后的第四个月,他第一次开口说“难过”,第一次为这件事落了泪,这一对父女第一次为至亲的离世相拥而泣。
苏臻拭去眼角的泪意。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车窗旁边就是道路中央的隔离带,隔着一层窗玻璃,外头的世界已经天光大亮了。隔离带里的蔷薇开得那样好,城市里的绿化植物都好像是没有历史、没有往事、没有伤痛的,她们的一生只有这盛开的一个月,没有生老病死,没有遗憾愧疚,因此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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