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不眠不休的潜伏侦察,雷劲他们终于摸清了蛮兵的部分规律:
每日拂晓和黄昏, 蛮兵会分批次到野鬼林东北侧一条极为隐蔽的溪涧取水, 并且有固定的小队沿着固定的路径巡逻。
更重要的是, 他们的粮草似乎是从更远的后方运来, 每隔三日,会在深夜经由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山脊小路, 悄无声息地送入林中。
整个过程极其隐蔽,但还是让擅长追踪和破解暗记的岫影,顺藤摸瓜找到了蛛丝马迹。
“就是这里。”
顾溪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条用朱砂标出的山脊小路, 以及那片代表溪涧的区域:“他们自恃地形险要,林深瘴浓,认定我们不敢也无法深入,防守必然松懈,我们要打,就不能小打小闹!”
此战若胜,对目前低迷到极点的士气而言,无疑是久旱逢甘霖,能极大地提振军心。
可若败了……恐怕没等痒毒烟准备好,这支军队的魂,就要先散了。
顾溪亭制定的计划,大胆得让久经沙场的赵破虏都倒吸一口凉气。
兵分两路,同时发动。
一路,由赵破虏亲自率领五百名精锐和擅长山地攀爬的山地步兵,趁夜色秘密迂回,潜行至那条山脊小路中段最为险要的隘口设伏。
他们的目标并非击溃整个运粮队,而是利用地利,彻底摧毁这段粮道,焚毁粮草,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并尽可能俘虏押运人员,获取情报。
另一路,则由顾溪亭亲自率领两千善于奔袭的轻骑兵和刀牌手,在黎明前突袭取水的溪涧。
“我军新败,敌必骄横,料我不敢主动出击,溪涧地形相对开阔,利于我骑兵发挥。此战目的,一在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二在抢夺或污染其水源,三在示敌以强,提振我军士气!”
顾溪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记住,迅雷不及掩耳,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更不可追击入林。”
众将听得血脉偾张,多日来的憋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赵破虏看着顾溪亭年轻却坚毅的面庞,还是忍不住犹豫道:“将军……您要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吗?此战虽关键,但……”
顾溪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这位外公留下的老将,语气诚恳却不容置疑:“赵将军,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正因为我乃一军主帅,此刻更应身先士卒!我不亲临战阵,不与我大雍儿郎同历刀锋,如何能激励他们濒临崩溃的士气?此去,不为苟全性命,但求必胜!用蛮子的血,祭我大雍战旗,告慰外公在天之灵!”
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赵破虏知道,于公于私,此刻都已无法再劝。
他只能在心中默念:老帅,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将军,平安归来!
行动当夜,天公作美,无月,风急,正是潜行突袭的绝佳时机。
三更时分,顾溪亭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深色披风,翻身上马,一马当先。
两千铁骑以棉布裹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对西南地形的熟悉程度远不如蛮兵,但凭借岫影派出的精锐向导精准指引,这支军队竟奇迹般地克服了夜盲和路径生疏的困难,按时抵达了预定的攻击发起位置。
黎明前,正是一天中人最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溪涧旁,负责取水和警戒的蛮兵或蹲或站,神情慵懒,打着哈欠往皮囊里灌水,巡逻小队也显得无精打采。
他们根本没想到,那个主帅重伤、新将领过于谨慎龟缩营中的大雍军队,竟然敢主动杀出来。
顾溪亭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豹,冷静地观察着溪涧旁的动静。
时机已到,他猛地一挥手中长剑,寒光在即将破晓的微熹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前锋:“放箭!”
第一波密集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落入毫无防备的蛮兵队伍中。
瞬间,溪涧旁溅起一片刺目的血花,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取水点彻底陷入混乱。
“随我冲!”
顾溪亭长剑向前一指,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向乱作一团的敌群。
主帅身先士卒,将士们无不血脉偾张,怒吼着紧随其后,狠狠撞上了蛮兵仓促组织起的薄弱防线。
铁骑冲锋,瞬间将蛮兵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紧随其后的刀牌手们如狼似虎地扑上。
顾溪亭剑法凌厉狠准,毫无花哨,每一剑都直奔敌人要害。
鲜血不断溅上他的甲胄和脸庞,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不断倒下的敌人和需要掌控的战局。
他必须赢,必须用这场胜利,来稳住军心,来祭奠外公!
此时的顾溪亭,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后露出獠牙的猛兽。
整个突袭过程,骑兵冲锋撕开裂口,刀牌手清剿巩固战果,另有小队迅速执行污染水源的任务,各部配合井然有序。
战斗几乎毫无悬念地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不到两刻钟,溪涧旁的数百蛮兵已被斩杀殆尽。
顾溪亭见好就收,毫不贪功恋战,立刻下令吹响代表撤退的号角。
在他们撤离不久后,野鬼林中便响起了愤怒的号角和喧嚣,大队蛮兵追出,却只看到满地同袍尸首和一片狼藉的水源,以及大雍军队迅速远去的烟尘。
几乎同时,远处山脊方向传来巨响和火光,赵破虏那边也得手了。
天亮时分,顾溪亭率领得胜之师安然返回大营。
虽然此战亦有伤亡,但比起斩获的战果和提振的士气,那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每一个士兵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兴奋与自豪,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和恐惧,被这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狠狠驱散。
看向那位浑身浴血、却依旧身姿挺拔的年轻将领时,士兵眼中的怀疑和审视,被炽热的崇拜取代。
“将军!”
“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汇成了此起彼伏的欢呼。
他们终于开始相信,这位新主帅并非怯懦无能,他的按兵不动是谋定而后动,他的风格就是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万钧!
顾溪亭回到大营的第一时间,便是询问赵破虏所部的情况。
很快,满身烟尘却精神抖擞的赵破虏大步而来,兴奋地禀报:“将军!末将幸不辱命!成功焚毁了他们大批粮草,还趁乱俘虏了包括两名负责押运的小头目在内的三十余人!粮道已断,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听完赵破虏的汇报,顾溪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
心中那块自外公殉国后便一直紧紧压着的巨石,似乎不再那么堵得他无法呼吸了。
独自回到帅帐,屏退左右,他走到水盆前,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掬起冰冷刺骨的清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热意,再抬头时,又是一片沉静。
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沉重了。
溪涧与粮道的奇袭大胜,像一剂强心针,顾溪亭的威名迅速在蛮部中传开。
那个传说中萧老将军的外孙,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敢主动出击,狠辣果决。
加上粮道被毁,水源被污染,野鬼林中的蛮兵日子开始不好过起来,袭扰的频率明显降低,终于消停了不少。
但是,要想真正迫使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臣服,为后续的分化瓦解、招抚谈判创造有利条件,仅靠一次突袭胜利还远远不够。
顾溪亭精心策划的痒毒烟攻心之计,必须尽快实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这关键的一步,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醍醐刚结束又一次小范围的烟雾测试,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向顾溪亭汇报:“大人,风向还是太飘忽。林地上空气流紊乱,晨间多谷风入林,午后又易生山风回旋。按现有之法点燃药堆,烟雾时聚时散,难以精准控制覆盖范围与浓度。方才试了一次,烟出不足二里,便被一阵乱流吹得七零八落,恐难对藏于林深处的蛮兵主力造成有效困扰。”
顾溪亭目光深锁,天时不利,是兵家大忌。
他精心策划的攻心为上之策,核心便在于利用东南风将特制痒毒送入密林,不致命却足以毁敌战力,更可乱其军心,为后续分化招抚创造条件。
因风势不稳导致药烟效果不彰,甚至反被敌人察觉利用,整个战略都将受挫。
顾溪亭沉声问:“能否调整药料配比,或寻找更佳的燃烧地点?”
醍醐摇头:“药性已反复调试,需兼顾效用与扩散。至于燃烧点……野鬼林周边地势复杂,上风处可选余地有限,且需隐蔽,难以尽如人意。”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破虏、雷劲等将领也都眉头紧锁,苦思对策。
他们都明白,虽然前日的突袭取胜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但若不能尽快打开新的局面,僵持下去,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股气,恐怕维持不了太久。
蛮兵缓过劲来,或者周边其他观望的部落认为大雍军不过如此而加入战团,情况将急转直下。
正当众人皆一筹莫展之际,帅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亲卫压低声音的阻拦:“站住!此处是中军重地,何人擅闯……”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帐外的紧张:“奉昭阳长公主殿下之命,特来西南军前效力。这是令牌和公文。”
顾溪亭心中微讶:是晏清和?他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正预开口,帐帘就被猛地掀开,而进来的……
除了晏清和,竟然还有一道身影逆着外面湿热的天光,踏了进来。
来人一身让人眼前一亮的青绿色,风尘仆仆,发髻被汗水浸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掩不住那双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睛如同雪山之巅未经尘染的湖泊,此刻正精准地越过帐内众人,直直望向主位上的顾溪亭。
顾溪亭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沉寂了许久的心,因这突如其来的身影而剧烈鼓噪起来。
是梦吗?是连日疲惫产生的幻觉?
逆光而立的那人,却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沙盘上标注的符号:“方才在外头,似乎听到诸位正在为难题所困?看来,我这趟来得……还不算太晚?”
顾溪亭终于从那近乎凝固的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他的昀川……竟真的来了……
许暮将他不敢置信的惊喜神色尽收眼底。
他看着顾溪亭那双无论是应对晏家鱼死网破、还是庞云策阴谋诡计, 都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全是布满血丝的疲惫。
许暮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尖锐得疼。
他避开帐内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靠近顾溪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敲在顾溪亭心上:“发生这么多事, 还想瞒着我, 顾溪亭, 你长本事了。”
语气里不是责备, 反倒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还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这笔帐,晚点再跟你算。”
温热的呼吸, 带着熟悉的极淡的茶香, 拂过顾溪亭的面颊。
不是梦,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顾溪亭猛地回过神来,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冲垮了连日筑起的心防, 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冲散了眉宇间的沉郁,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明亮。
若不是眼下军情紧急, 众目睽睽, 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将人狠狠揉进怀里, 确认他的存在。
赵破虏在都城时便常随萧屹川左右, 自然知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自家将军那双骤然被点亮的眼眸,和毫无掩饰的笑容, 心下喟叹,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宽慰。
许公子来了就好,有他在, 将军肩头那足以将人压垮的重担,或许……真能卸下几分。
一旁的晏清和将两人之间那几乎要拉丝的眼神交流看得分明,忍不住以扇掩唇,轻轻啧了一声,眼里满是戏谑,无声地对顾溪亭做了个口型:没出息。
顾溪亭此刻心情极好,懒得与他计较。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澎湃的心绪,转身面向帐中尚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的诸将,脸上已迅速恢复了身为主帅应有的沉稳。
只是那眼底深处残存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
在场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顾溪亭为双方引见:“诸位,这位是许暮许公子,西南战事胶着,特来相助。”
他介绍得官方而克制,并未点明两人更深的关系。
西南军中人多眼杂,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男子相恋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帐内几位第一次见到许暮本尊的将领,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原来这位就是名动大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制茶技艺振兴茶脉、解决了朝廷燃眉之急的茶仙!
再细看其人,虽是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份清雅出尘的气质,举止从容,目光澄澈,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
顾溪亭又指向摇着扇子、一副闲散公子哥模样的晏清和:“这位是三公子,长公主殿下忧心西南战局,特请三公子前来,望其才智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只提三公子和长公主所派,刻意淡化了其晏家身份可能带来的偏见。
晏清和何等机敏,立刻笑嘻嘻地拱手一圈:“奉昭阳殿下之命,来给诸位将军跑跑腿,打打杂。西南局势复杂,还望各位叔叔伯伯们多多指点。”
简单寒暄过后,赵破虏性子最急,忍不住将话题拉回正轨:“许公子,方才听您言下之意,似乎对眼下这痒毒烟因风势不稳难以奏效的难题……已有破解之法?”
他眼中充满了期盼,其他将领也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许暮身上。
许暮却并未立刻回答关于痒毒烟的问题,反而神色微微一凝,说起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破解之法容后详谈,我一路行来,在一个必经隘口的药铺盘桓,发现有人在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且收购者行事隐秘,不似寻常商队备货。”
药名一说出来,每个人的神色都跟着凝重起来,这两味药的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
看来对外宣称老帅重伤静养的消息,也已经开始引起对方怀疑了。
他们不好直接打探,但西南潮湿闷热,想要保存遗体必会大量用到这两味药材。
只需要看这两样有无被大量收购,不难借此推断出一二。
帐中之人,皆是知道实际情况且对战况了解之人,气氛顿时一沉,若消息真已泄露,甚至被西北的赤炎部所探知……
那后果不堪设想,西北防线,恐怕已是暗流汹涌,甚至刀兵相见了。
顾溪亭眉头紧锁,迅速将线索串联:“西南蛮部与西北赤炎部暗中已有勾结,赤炎部恐怕已经开始集结了,昭阳殿下也已启程西北……恐怕他们打的是南北呼应、让我大雍首尾难顾的主意,西北,恐急需支援。”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南僵局未解,西北烽烟又起!
顾溪亭强自镇定,看向对西北局势最为熟悉的赵破虏:“赵将军,除了外公之外,西北的情况你是最了解的,以你之见,该如何驰援?”
赵破虏闻言,快速在脑中盘旋:西北三条防线,狼山口、铁壁关、渡河堡,以目前能抽调的兵力,恐怕最多支援一处。
只见他浓眉紧锁,盯着沙盘上西北的地形,沉默良久,方沉声道:“赤炎部的巴图汗,性如烈火,骄横跋扈,被……被老帅压制多年,早憋着一股恶气。他若大举进犯,必求速胜,以雪前耻。狼山口险峻,易守难攻;渡河堡隔黄河天险,短期难破;唯有铁壁关正面,虽有关墙之利,但一旦突破,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腹地。以巴图汗的性子,多半会主攻铁壁关,妄想一举砸开我大雍西北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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