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侍卫激动地喊道:“大将!刚才有一艘小艇试图靠近我们旗舰,像是想来救人,被打退了!”
他掐着明纱脖子的手瞬间顿住。
救明纱?
他脸上的暴怒忽然消失了,缓缓松开了掐着明纱脖子的手。
明纱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武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即将发挥最后价值的工具。
他抬起脚,挑起明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狼狈不堪却仍带着一副傲慢神情的脸。
“听见了吗?我的好侄女?”武藏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你的先生,还惦记着你呢,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救你。”
他收回脚,直起身,对着舱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绑起来,吊到主桅杆上去!”
两名武士立刻冲了进来。
明纱终于色变,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武士粗暴地按住,她喊道:“你要干什么?!”
武藏弯下腰,凑近她耳边:“我要看看,他是会为了救你,让他的士兵在枪炮下送死,还是会为了胜利,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成碎片!”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顾停云,你终究还是有弱点的!来人!快吊上去!”
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捆缚住明纱的手腕,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被粗暴地拖出舱室,拖过混乱的甲板,拖到主桅杆下。
滑轮转动,绳索收紧。
明纱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粗糙的绳索摩擦着被捆缚的手腕,剧痛传来。
海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摇晃。
她俯瞰下去,整个葫芦口海域已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海面,越过燃烧的战船,望向葫芦口外,那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就在不远处,靖海号正破浪而来,船首立着一人,玄甲黑袍,正是顾停云。
顾停云看到了,他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海风吹动他玄色外氅的衣摆,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住的碎发。
他抬起了右手,给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指令。
攻击暂停。
针对丸山丸附近核心区域的攻击,果然开始减弱。
其他区域的厮杀仍在继续,但葫芦口腹地这片最关键的绞杀场,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种压抑的寂静,以丸山丸号和那面顾字帅旗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桅杆上,明纱在狂风中努力稳住晃动的身体,望向那个遥远的身影。
只是……明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停云站立的身姿上。
海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那双在轮椅上被她精心照料了十八年的腿,此刻正支撑着他,如同支撑着这片海域不败的定海神针。
十八年的药效……竟然,真的被他化解了。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和隐忍。
明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武藏那带着狂喜和刻意扬声的中原话,通过简陋的铁皮喇叭,穿越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了过来:
“顾停云!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让你的手下、让整个东海,都为你陪葬吗?这就是你们大雍男人的担当?”
顾停云依旧站在船头,对武藏刺耳的叫嚣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狂笑的武藏身上。
而是越过他,落在桅杆之上的明纱身上,然后又缓缓扫过丸山丸周围的水域,扫过那些看似混乱,实则正悄然改变位置的己方小船。
大雍帅船甲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将领们紧握兵器,目光死死盯着顾停云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桅杆上那个随风晃动的身影。
他们知道将军在拖延、在等待,但看着现下的处境,想着可能的变数,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停云忽然开口:“东南风,风力三到四,丸山丸**七度,还在增加,水下的锚,该挂稳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船身侧方水下,一道气泡串悄然浮上海面。
顾停云的眼神,瞬间锐利。
信号来了,水下挂钩固定完成,丸山丸的退路,已被彻底锁死。
他缓缓抬手,陆青崖立刻将一把通体黝黑的强弓和一桶箭矢奉上。
搭箭,扣弦,动作流畅而稳定,弓弦被缓缓拉开……
他的目光,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穿过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牢牢锁定了目标。
武藏通过望远镜看到顾停云的动作,脸上的狂笑僵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顾停云竟然是对准了明纱?!
顾停云的声音透过陆青崖放在他嘴边的喇叭响起,清晰地传遍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海域:“武藏,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人……”
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箭头最后的角度,眼神锐利:“能有多不要脸。”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扣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武藏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下意识想要嘶吼放绳,但已然来不及了!
桅杆上,明纱在顾停云抬弓对准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仿佛已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无波地拉满弓对着自己,看着他毫不犹豫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果然……如此。
这才是顾停云。
用最决绝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破局。
用她的命,赌东瀛水师的覆灭,很值,他说的。
明纱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啊……
还真是……太失败了。
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丸山丸船身再次发生剧烈倾斜和震动。
数条隐藏在船底,由人力绞盘和挂钩组成的机关被同时触发拉紧。
船身倾斜,吊着明纱的绳索一断, 她整个人便朝着下方的海面坠落。
早已潜伏在侧舷阴影下的两艘大雍小艇火速冲出,在明纱落水激起浪花的刹那, 长杆与挠钩齐出, 精准地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 迅速拖回艇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从射箭、断绳、船体失衡、落水到救人撤离,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快得让绝大多数东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顾停云冷静地吩咐陆青崖和顾意:“继续进攻。”
武藏眼睁睁看着明纱被救走, 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羞辱与牵制化为泡影,甚至反而成了对方战术的一环, 更成了导致己方旗舰陷入混乱的导火索。
武藏彻底失去了理智, 挥舞着武士刀,咆哮着下达了混乱的命令:“全面进攻!杀光他们!不计代价!”
然而,战机已然错失。
大雍水师的水鸳鸯阵型早已完成最后的收紧和部署。
失去了人质牵绊, 顾停云再无顾忌。
他站在船头, 眼神冷冽,下达了最终的命令:“合围, 歼敌。”
接下来的战斗, 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冲入葫芦口的东瀛战船, 失去了速度和空间优势, 如同陷入泥潭。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大雍的水鸳鸯小队利用礁石和沉船障碍, 神出鬼没,绝不正面硬撼。
他们总是出现在东瀛船只最难受的侧翼或尾部,狼筅限制, 长**杀,火铳弩箭覆盖,一旦接舷,便是配合默契的短兵绞杀。
东瀛武士的个人勇武,在这种有组织的战术配合面前,显得苍白而笨拙。
他们的战船不断被凿穿点燃,被钩缠住无法动弹,甲板上演着一幕幕惨烈的白刃战,但胜利的天平,无可挽回地倒向大雍。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次日拂晓。
葫芦口内的海面,被漂浮的残骸和晕开的血水染得一片狼藉。
武藏所在的丸山丸也未能幸免。
在遭遇数次水鸳鸯小队的袭扰和一次猛烈的火攻后,这艘船已是千疮百孔,火光熊熊,倾斜得更加厉害。
武藏双目赤红,嘶声下令:“撤退!转向!冲出峡口!”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
葫芦口那狭窄的咽喉处,早已被大雍事先准备的障碍物堵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出口附近的水域,不知何时已被大雍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乘坐的小船彻底封锁。
想硬闯?刀牌手结阵防御,火铳弩箭如雨泼洒,钩镰枪专钩船桨舵叶。
东瀛战船在出口处挤作一团,进退维谷,成了活靶子。
“大将!冲不出去!后路被彻底堵死了!”
武藏踉跄着扶住残破的栏杆,望着一片火海的四周,终于被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
“顾……停……云……”他咬牙切齿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统帅身份的华丽武士刀,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他狰狞扭曲的脸,“诸位!随我死战!”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昼夜。
当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时,鹰嘴峡葫芦口内的景象,已如修罗屠场。
海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仅存的几艘东瀛战船也千疮百孔,火焰未熄,如同漂浮的棺材。
大部分抵抗已经停止。
一艘大雍的快船悄然靠上了丸山丸破损的右舷。
一道玄色身影,提着一柄出鞘长剑,轻捷如燕,踏着船身倾斜的木板,一步步走上这艘东瀛旗舰的残骸。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海风吹动他额前沾染了血的碎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映着这片血海,映着那个被死士簇拥拄刀而立的仇敌。
武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顾停云。
一夜苦战,他盔甲残破,脸上多了数道伤口,浑身浴血,但那股凶戾之气未减反增。
武藏嘶哑地开口,中原话依旧流利,却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来给你顾家,收最后的利息?”
顾停云在十步外站定,剑尖斜指甲板,声音平静无波:“我来,与你清账。”
武藏狂笑:“清账?哈哈哈!东海的七万水师,在你衣冠冢前吐血而亡的母亲,你像狗一样在东瀛躲藏十八年的耻辱!这些,你清得了吗?”
这些话,让顾停云的呼吸一滞,但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血债,自然用血偿。”他缓缓道,向前踏出一步,“今日,先收你的。”
“保护大将!”武藏周围死士狂吼着扑上,刀光凛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停云嗤笑一声,身形快如鬼魅,在狭窄混乱的甲板上腾挪闪转,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道冰冷的寒光。
没有华丽的招式,却招招要人性命,惨叫声接连响起,残存死士纷纷倒地。
顾停云的衣袍上,溅上了新的血迹,但他握剑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最后一名死士捂着喉咙倒下,甲板上,只剩下顾停云与武藏。
武藏双手握紧武士刀,摆出东瀛剑道的起手式,眼神凶厉如困兽:“来啊!让我看看,你还剩几分本事!”
顾停云不再言语,身形骤然前冲,长剑直刺,一往无前!
武藏怒吼,挥刀格挡,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武藏力大,但顾停云的剑法更快更刁钻。
他根本不与武藏硬拼力量,剑随身走,专攻其要害。
武藏身上旧伤崩裂,又新添数道伤口,鲜血淋漓,却越发疯狂,刀法只攻不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顾停云格开一记猛劈,剑光如毒蛇吐信,刺穿武藏左肩:“这一剑,为东海水师七万儿郎。”
“啊!”武藏痛吼,反手一刀横扫,逼退顾停云半步。
顾停云侧身避开,剑尖上撩,划过武藏右肋:“这一剑,为我母亲和阿姐。”
武藏踉跄后退,背靠主桅残骸,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他们该死!挡路的,都该死!”
顾停云眼神骤然冰寒,踏步,旋身,长剑化作一道惊鸿。
十八年家破人亡的恨意,十八年隐忍蛰伏的孤愤,十八年卧薪尝胆的决绝,他倾尽全力,直刺武藏心口。
武藏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胸前,然而武士刀却被这一剑生生刺断。
顾停云的剑尖余势不减,穿透断刀,狠狠没入武藏胸膛,从后背透出半尺。
时间仿佛凝固。
武藏身体僵住,双手仍保持着持刀格挡的姿势,死死盯着顾停云近在咫尺的脸。
他试图从顾停云脸上找到痛苦或者任何情绪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顾停云手腕一拧,抽剑。
武藏张了张嘴,踉跄着后退,最终靠着桅杆缓缓滑坐在地,目光涣散,望向东方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那里是东瀛的方向。
顾停云甩掉剑锋上的血珠,看也未看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还剑入鞘。
海风吹散硝烟,吹动他染血的衣摆和发丝。晨曦落在他挺直如松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那身影孤绝而挺拔,带着历经大仇得报后的苍凉与平静,还有镌刻在血脉与风骨里的、属于一代名将的不屈与骄傲。
他转过身,背对着武藏的尸体,迎着初升的朝阳,话语随风飘散在这片刚刚沉寂的血海之上:“两清。”
鹰嘴峡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都城。东海之上,大雍水师开始了繁重而有序的战后清理。
一间收拾干净的客舱内。
明纱已换上大雍样式的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洗去了血污的脸上苍白依旧,但那双眼睛,多了几分平静。
门被推开,顾停云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袍,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
除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勘破世情般的沉寂,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国运、手刃血仇的生死大战。
舱内安静,只有海浪轻拍船身的细响。
明纱抬起头,看着这个一步步走进来的男人,他的双腿,行走间沉稳有力,毫无滞涩。
那困扰了他十八年的残疾,早已荡然无存。
这个认知,再一次刺痛了她。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平稳:“先生比我想的,还要强大。”
歼敌,他阵法奇诡,杀伐果断,一战定东海。
复仇,他隐忍十八载,终能手刃元凶,告慰亲族。
报恩,他于万军之中,算无遗策,救她性命,全了当年庇护之恩。
忠、孝、仁、义……这些宏大而沉重的字眼,在这个男人看似矛盾的行动中,竟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冰冷而完美的平衡。
顾停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那些年,你处境艰难,我……理应相助。”
他说的是事实,可却刺痛了明纱的心。
他承认了那段过往的恩情,一句理应相助,将一切都归结于恩义的范畴。
他用殿下这个尊称,和她划开了最清晰不过的距离,她是东瀛的公主,他是大雍的将军。
恩情是私谊,国别是公义。
他今日救她,是兑现当年的承诺,偿还那份庇护之情,仅此而已。
明纱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稳健有力的腿上。
她想问,话到嘴边,却化作更深的苦涩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问他是否怨恨她当年用药物和谎言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问他是否厌恶她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掌控欲和依赖?
问了又如何?
答案,或许早已写在他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写在他那句泾渭分明的称呼之中。
她的目光又移回他的脸上。
晨光透过舷窗,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多耀眼的一个人啊……明明已经朝夕相对了十八年,可为什么此刻看着,却依然觉得看不够?
她望着他的时候,顾停云也在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那么一瞬间,明纱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痛楚,是为了顾家血仇?还是为了这十八年扭曲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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