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不起微澜:“回去吧。”
顾停云移开目光,看向舷窗外已清理大半的海面,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舱门,步履稳健,背影挺直,亦没有留恋与迟疑。
家国之界,泾渭分明。
恩义已偿,前尘两清。
那些被困于方寸之间的日夜,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情与算计,终究都沉入了这片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大海。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段家破人亡、人生尽毁的至暗时刻,身边这个对他全心依赖、甚至用极端手段留住他的少女,的确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活着的实感。
那份复杂的情感,夹杂着恩义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或许还有一丝扭曲的温情,但终究……绕不开。
明纱僵立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所有的光从眼中熄灭了。
她救了他,囚禁他,也最终永远地失去了他。
她以为算计来的是陪伴,最终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看得最透彻、又被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报答了的人。
他留给她的最后馈赠,是那本写满了权谋制衡之术的册子,和一句随风飘散的告别:“往后……珍重。”
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权力攻略,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耐心教导她、让她心生妄念的人。
多年后,明纱公主最终掌握了东瀛的部分权力,成为了一个真正冷酷的铁腕统治者。
但无人知晓,她内心深处永远囚禁着一个关于中原将军的梦,梦里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去和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119章 风沙砺刃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赶路, 车辕上驾车的九焙司暗卫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眼下泛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青黑。
车厢内,晏清和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 仍觉寒意难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许暮。
那人呼吸平稳绵长, 仿佛只是在小憩, 而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连日奔波。
昏黄跳动的车灯光晕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看不出丝毫倦色。
晏清和试探道:“许公子睡着了吗?”
许暮闻言冷静回他:“尚未。”
果然没睡……晏清和心里暗自咋舌: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眠不休, 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清醒与专注?
这一路行来, 许暮对路线驿站、甚至沿途地形水源的熟悉程度, 令他自愧弗如。
顾溪亭在时,他就像一块温润内敛的美玉, 光华蕴藏;如今顾溪亭不在, 这玉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泉淬火,显露出内里坚不可摧、甚至有些刺骨的寒芒。
他能如此作想,也当真是旁观者清, 丝毫没意识到, 当初他不也是收起那混蛋样儿,照着晏清远的模样, 活了那许久。
只是晏清和有所不知, 许暮平静外表下, 深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 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在云沧一点点扎根。
因为与顾溪亭那份始于合作、日渐深重的情谊, 他几乎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什么。
无论去往何处,身边总有那道玄色身影相伴,为他挡去风雨, 撑起一片安宁。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里的炊烟,熟悉了这里的茶香,开始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改变,甚至……偷偷将这里视作了可以栖身的归处。
可如今,顾溪亭远在西南,独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防线,承受着丧亲之痛。
许诺也定然跟随昭阳,去了西北战场。
东海局势晦暗不明,顾停云孤身赴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悬于一线。
许暮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怕睁开眼,发现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暖意,都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瞬成空。
更怕他所牵挂的一切,已在瞬息万变的战火中分崩离析,被无情地收回。
他自认为并非纯良善辈,但扪心自问,也绝未做过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
老天爷……总不该开这样的玩笑,让他历经两世辗转,得遇挚爱,窥见一丝安稳的微光后,再残忍地将其全部夺走吧?
这念头让他即使在极度的疲惫中,也无法安然入睡。
眼下,顾溪亭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等待着一场能扭转战局的风。
至于许暮,追寻的是一个能支撑所有人平安归来的希望。
而遥远的西北,昭阳与许诺,终于踏上一片全新的战场。
西北的风,与都城截然不同。
干燥凛冽,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天地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黄,远山如铁铸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偶有几点苍绿,是顽强扎根的胡杨或红柳。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日落前赶到了萧家军设在铁壁关外五十里的大营。
旗上的萧字被风扯得笔直,却依旧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只是,这股威势之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
后半程路途越发崎岖难行,昭阳和许诺早已弃车换马。
此刻,昭阳勒住马,抬手微遮风沙,望向辕门。
她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外罩暗红披风,连日奔波让她眼下带着淡青,但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常。
身侧是同样装扮的许诺,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驻守军队早已得到消息,辕门打开,一队将领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萧屹川麾下得力干将,现任铁壁关副将韩奎。
老将军在接到西南急报决意亲自驰援前,便已未雨绸缪,命韩奎先行赶回西北,坐镇大营,稳定军心。
“末将韩奎,恭迎长公主殿下!”韩奎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身后诸将亦随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错,但那份恭敬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审视:一个深宫妇人,来这刀头舔血的边关做什么?
“韩将军不必多礼,诸位将军辛苦。”昭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将缰绳丢给亲卫,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奎,“边走边说。”
“是,殿下请。”韩奎侧身引路,边走边低声快速汇报,语气凝重。
“赤炎部的老王八蛋们,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什么,近期联合了附近三四个大小部落,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频繁袭扰。咱们西北三条主要防线,最东边的狼山口,正面的铁壁关,还有西侧依托黄河天险的渡河堡,压力都很大,尤其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尤其是铁壁关正面,赤炎部的主力似乎有向这里移动的迹象,我们怀疑老帅……”殉国的消息,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只是他话说一半,就被昭阳一个眼神顶了回去:“韩将军。”
韩奎一个激灵,瞬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跟着的许诺,忙道:“敌军攻势凶猛,我等竭力抵御,然兵力分散,恐有疏漏。”
昭阳颔首,没再多言,只是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溪亭封锁老将军殉国的消息,是怕对面反扑,但还是在赵破虏的提醒下,告知了西北的老人,不然自己人若是没一点准备,那才真就要后院起火,更会伤了老将们的心。
一行人穿过校场,操练的士兵纷纷停下动作,沉默而好奇地望过来。
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以及对这位突然到来的皇家公主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观望。
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除了韩奎,帐内还坐着四五位年纪均在四五十岁上下、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气息的将领。
见昭阳进来,他们起身行礼,动作依旧标准,但神色间那份属于边军老将的桀骜与审视,几乎不加掩饰。
这气氛昭阳倒是不怕,但她怕许诺会紧张,谁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姑娘还是兴奋大于一切。
昭阳则径直走向主位,坦然坐下,许诺很自觉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韩奎正要开口介绍:“殿下,这位是……”
“不必介绍了。”
昭阳抬手打断,目光依次掠过帐内诸将:“狼山口守将,赵振彪赵将军,擅守,尤精山地防御。铁壁关副将,除了韩奎将军你,还有这位,周莽周将军,性子急,但冲阵是一把好手。渡河堡守将,李延年李将军,心思缜密,水战陆战皆通。这位……”
她目光落在一位一直沉默、面容冷峻的将领身上:“老帅的亲卫统领出身,后独领一军驻守侧翼黑石隘的,冯闯冯将军。还有这位,主管全军粮草器械、脾气比石头还硬的,钱不易钱司马。”
她每说一人就对应看向一人,竟将他们的姓名职务,甚至大致性格特点,说得分毫不差。
就连并非主力守将,位置相对偏远的冯闯和主管后勤、通常不被前线将领看得上眼的钱不易,她都一清二楚。
被点名的将领们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哔剥。
几位老将交换着眼神,最初的轻视略微收敛,但疑惑与审视更浓。
这位长公主,对他们了解如此之深,显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所图非小。
昭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也不急着让他们认可。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尖锐。
“我知道诸位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是个靠着出身坐在深宫里的丫头片子,若不是陛下长姐,若不是顶着公主名头,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中军帐的主位?有什么资格,对着你们这些在边关刀头舔血几十年的老家伙指手画脚?”
她这话太过直白,几乎是将双方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狠狠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几位将领脸色都变了变。
韩奎欲言又止,周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赵振彪眯起了眼,冯闯依旧面无表情,钱不易则重重哼了一声。
显然,昭阳说中了他们的心思。
然而,这种证明自己比得上皇子、更强得过大雍无数男子的事情,昭阳比谁都熟练。
她像是没看到他们的脸色,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但,我能来,坐在这里,自然有我能来的理由。这理由,不是因为我姓祁,更不仅仅因为本宫是长公主。”
她目光湛湛,缓缓道:“论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本宫不如诸位。论排兵布阵,沙场对决,本宫亦不如萧老将军。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傲然:“若论识人用人,放眼如今大雍,能在本宫之上者,屈指可数!”
她说完后,帐内落针可闻。
这番话,简直狂妄到了极点!可刚才她的表现,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甚至……隐隐觉得,或许她并非完全自夸。
至少,她能准确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说出他们的性格特点,这份功课,这份用心,这份看人的眼力,就不是寻常深宫妇人能做到的。
昭阳看着他们眼中神色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她今日要的不是他们立刻跪地效忠,而是撕开那层轻视的隔膜,获得一个平等对话、或者说让他们愿意听她说话的资格。
昭阳语气放缓:“眼下军情紧急,赤炎部大军压境,不是诸位与我争论资历出身的时候。”
她不再自称本宫,而是改回了我。
姿态依旧强势,却将彼此拉到了一个更接近同僚而非主从的位置。
昭阳的耿直和傲慢,确实很适合对付这帮老将。
赵振彪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殿下既知我等,亦知军情,末将无异议,自当遵令。”
周莽瓮声瓮气道:“殿下既然把话挑明了,末将也无话说,只要殿下真能带我们打胜仗,守住关隘,末将就服!”
李延年、冯闯沉默点头,钱不易又哼了一声,但没反对。
韩奎松了口气,忙道:“末将等必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昭阳心中稍定,这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
她知道,真正的信服,需要用接下来的决策和胜利来换取。
气氛稍缓,昭阳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待在身旁的许诺,冷冽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
她伸手,轻轻将许诺带到身前,面对众将。
“还有一事,这是许诺,也是萧老将军最为看重、亲口指定的接班人。”昭阳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明确的亲近与托付之意。
帐内众将再次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许诺身上。
小姑娘虽然因一路奔波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努力挺直小身板,不让自己露怯。
听到昭阳介绍,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像模像样地对众将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小诺见过各位叔叔,外公常教导,戍边将士保家卫国,最为辛劳可敬,日后,还望各位叔叔多多指点。”
她年纪虽小,举止却大方有礼,话语真诚,尤其是那句“戍边将士保家卫国,最为辛劳可敬”,说到了这些老粗的心坎里。
再加上指定接班人这个光环的天然好感,几位将领的脸色明显更加缓和了。
韩奎哈哈一笑上前两步,他在跟座其他几人不同,在都城一直跟着萧屹川,跟许诺也熟悉得很。
他看着许诺的眼神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与有荣焉:“怪不得老帅总说,咱们这群老东西脑子都僵了,还不如个娃娃灵光!”
他这话虽有夸张渲染以烘托气氛的成分,但许诺在军事上的敏锐天赋,萧屹川确实多次在信中对麾下爱将提及,并赞叹不已。
韩奎此刻说来,既是给许诺撑场面,也是告诉其他将领:这小姑娘,可是老帅都看重的人,别拿她当普通孩子看。
赵振彪等人闻言,看向许诺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惊奇和探究。
老帅的眼光不会错,若这小姑娘真有几分本事,又是老帅属意的接班人,那于公于私,他们自然都要多看顾几分。
周莽挠挠头,粗声道:“老帅都夸的人,那肯定不差!小丫头,以后有啥事,跟周叔说!”
李延年也微微颔首:“许姑娘若有老帅书信中所言天赋,于我军亦是幸事。”
许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各位叔叔!”
昭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宽慰却也酸涩难言,老将军是真把许诺当成自己的亲外孙一般,才会如此用心地为她铺了这么久的路……
许诺亦然。所以她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将老将军已逝的实情告诉他。
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痛楚呢。
将许诺正式引入西北军体系,获得这些老将的初步认可,是外公的遗愿,也是她必须做好的事。
小诺的舞台,注定不在深宫,而在这片广袤却残酷的边关。
这里,将是她真正成长、翱翔的起点。
只是,帐内诸位将领的态度虽然已经缓和,但眼中对许诺眼下能做什么依然存在疑虑。
接下来的路,对许诺,对昭阳,对整个西北防线,都才刚刚开始。
痒毒烟的计划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然而, 一旦停下手中具体的事务,巨大的虚无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将顾溪亭吞没。
对许暮的思念更是无孔不入, 在每一个寂静的间隙啃噬着他的心。
他几乎还是维持着不眠不休的状态,仿佛不知疲倦。
检查营防工事, 督促加紧配制分发避瘴解毒的药剂, 与醍醐、冰绡反复讨论箭矢上诡异毒药的可能解法。
还要结合雷劲那边不断送回的零星情报, 一点点拼凑勾勒出野鬼林的模糊面貌……
赵破虏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 时常想劝他歇一歇, 哪怕合眼睡上一个时辰也好。
可看着顾溪亭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总是难以说出口。
他知道, 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 唯有胜利,才能真正缓解这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终于,在痒毒烟一切准备就绪之前, 一个好消息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传回了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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